第204章 神箭手親自教你,學不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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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 空中形似蛾眉的一輪彎月藏在雲霧之後。
溫執随着衆人一同返回營帳,準備休息。為了迎接明日至關重要的考校,校場中的多數新兵皆比平常多練了整整一個時辰。
若不是夥卒催得緊, 揚言再晚些便沒飯吃了,想來大家還會不知疲倦地繼續操練下去。
衆人一回到營帳,剛躺下,疲憊的身子一沾床榻就睡着了。
四周逐漸安靜下來, 郭壽發出的鼾聲便顯得格外刺耳。好在這鼾聲很規律,習慣之後也就不覺得吵了。
溫執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她滿腦子都是晌午吃飯時,桑進沖着她那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唉。”溫執挺身坐起,利索地穿好衣裳, 帶着弓箭輕手輕腳地走出營帳。
明日要進行第二輪考校, 為此焦慮得難以入眠的不止溫執一人。
前往靶場的路上, 溫執遇見了許多因為睡不着覺, 乾脆跑到校場裏主動加練的新兵。有背着沙包圍着校場跑圈的,有舉着石鎖鍛煉上肢的, 也有和人約着一起練習矛與盾攻防之術的……
溫執的對戰經驗不足,本想拉着秦河、郭壽一起在夜間繼續練習,但她們兩人覺得休息更重要。唯有睡好了, 明日才有充足的精神進行考校。
她們說的也有道理,但是她實在睡不着, 與其在床上躺着乾瞪眼, 不如來校場裏加練更讓她安心。
明日考校的項目不多, 按照兩位将軍預先排定的次序, 先從體術與射術開始。
對溫執而言,體術沒什麽可擔心的。體能和力氣在短時間內是提不上去的, 明日只要正常發揮即可。射術才是她心裏邁不過去的坎。
聽說桑進以前在破衣衛的時候,就是矢無虛發的神箭手。第一輪考校中,她也确實取得了十矢十中的甲等成績。
桑進的甲等成績如此令人矚目,溫執感覺自己似乎被一層陰影籠罩,怎麽也無法掙脫逃離。她看不清箭靶,拉不動弓弦,瞄不準靶心。
靶場之中,人影寥寥。
夜裏光線黯淡,周遭既無篝火驅散黑暗,亦無燈燭照明。唯有那一輪被雲霧遮擋的彎月,勉強提供些許光亮,但仍然難以視物。
因而,大多夜視能力不佳的人,是不會在夜裏來靶場練習射術的。有這時間還不如去打磨其它幾項能夠臨陣磨槍、快速提升的技藝。
溫執的夜視能力就是一般人的水平,這種情況下她也看不清周遭的環境,但她必須來靶場練習射術。她不能重蹈覆轍,不能再現第一輪考校時十發九不中的失誤。
借着微弱的月光,溫執找到了一個箭靶,她穩步走到箭靶的正對面,身姿筆挺地站定在百步之外。
她深吸一口氣,挽弓搭箭,手臂發力,緩緩拉開重約一石的弓弦。
“咻!”
離弦之箭劃破夜空,刺向正前方的箭靶。
溫執并未聽到箭矢刺入靶心的聲音,她心裏一沉,快步朝着箭靶奔去。
“難不成射偏了?”溫執自言自語,湊在箭靶前大眼一掃,根本沒看見自己射出去的箭矢。
她繞着箭靶周圍數十步的範圍,仔細搜尋起來。終于,在箭靶西北方向不遠處的地方找到了那支箭矢。
溫執重新回到射箭的起始位置,再度拉開弓弦。黑夜吞噬了一切光亮,她只能隐約看清墨色裏那一點紅色靶心。
這次,應該能射中靶心吧?
松開弓弦的剎那,溫執迅速放下長弓,緊盯着遠處的紅心。這一回,依舊沒能聽見箭矢刺入箭靶的動靜。
此時,空中雲霧散去,一縷月光灑下來,她看清了場中的箭靶,以及箭靶旁邊單手握住箭矢的桑進。
兩人相隔距離甚遠,溫執看不清桑進臉上的神情。不過不用看也知道,此刻的桑進必定是滿臉嘲諷,笑她射術不精。
畢竟,她射出去的箭矢,正實實在在地握在桑進的手中。
溫執毫不猶豫地擡起長弓,從身旁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矢。
兩月前,她們用來練習射術的箭矢還用厚厚的麻布包裹着,以防在訓練過程中不慎傷到自己人。
如今兩月過去,已經沒人會再犯那種低級錯誤。箭矢上的麻布都被拆了下來,被磨得極其鋒利的箭頭在月色下閃爍着森然的寒光。
握弓——搭箭——開弓——滿彀——撒放——收勢。
成千上萬次的練習讓溫執形成了肌肉記憶,每一個動作皆憑本能精準完成。當箭頭穩穩對準箭靶旁的桑進時,一個念頭如乍現的火星在溫執腦海中閃過。
這次,她一定能射中。
“咻!”
箭矢向着桑進與靶心的方向疾射而去,桑進見狀并未慌亂,直視着朝她而來的箭矢。
嗚嗚的風聲在耳邊響起,箭矢擦着她的發絲飛過,“噗” 的一聲,穩穩地紮進了靶心。
箭中靶心,溫執心中喜悅,卻也有些失望。桑進竟然毫不躲閃,就不怕自己的腦袋被一箭射穿嗎?
桑進拔下箭靶上的箭矢,朝着她的方向走來。柔柔的月色映照在桑進臉上,讓她看上去沒有白天那般令人可恨了。
“不是想殺我嗎?腦袋和靶心都分不清楚?”
“戰時私鬥,一律斬首。”
在神武軍中,溫執首先将自己視為神武軍的将士,其次才是溫越的妹妹,她和桑進的私仇排在軍紀之後。
她靜立在原地,等到桑進來到她面前,朝對方伸出手。
射出去的箭矢回到手中,溫執再次搭箭瞄準靶心,繼續道:“我會和我姐姐溫越一樣,與你進行一場光明正大的比試。不同的是,我會贏過你。”
“贏我?我記得新兵的第一輪考校,你只是看見我的好成績就方寸大亂,發揮失常。如果你一直是這種心态,一輩子都打不贏我。”
桑進話音剛落,溫執手中的箭便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那箭連箭靶的邊緣都未觸及,便無力地墜落在地。
溫執緊繃着臉,腦海中熄滅的火星重新燃起,她抽出一支新的箭矢搭在弓上。正要拉開弓弦,桑進的手搭在她手上。
“桑進!”溫執驚呼一聲。
“神箭手親自教你射箭,你學還是不學?”
溫執閉上嘴,她倒要看看桑進能教她些什麽。
桑進手把手地調整溫執的姿勢,說道:“身端體直,用力平和。勿縮頸、勿露臂、勿彎腰、勿前探、勿後仰、勿挺胸。”
溫執的身體僵硬得如同木偶,桑進掰一下她便動一下。等到桑進為她擺好姿勢,溫執默默記下此時的狀态。
一雙手蓋在自己的手上,桑進帶着她拉開弓弦,腦後傳來桑進的聲音:“你這張弓不過一石之力,要知道你姐當年在軍中,可是能輕松拉開三石強弓的破衣衛精銳。”
溫執第一次從桑進口中聽到有關姐姐的事情,她問道:“你不是和我姐姐不熟嗎,怎麽知道這個?”
“我向旁人打聽來的。” 桑進輕描淡寫地說道。
由桑進帶着拉開弓弦,溫執這才意識到自己和桑進之間差距多大,她頭一次覺得拉弓是如此輕松的事情。
自然地松開後手,箭矢飛出,毫無意外地刺入靶心。
桑進教了一遍就退至旁邊,讓溫執自己找感覺繼續練習。
溫執一邊搭箭一邊問道:“除了這個,你還問到什麽了?”
“問的可多了,你姐愛吃什麽愛喝什麽,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桑進專門花時間找到以前和溫越在一隊的破衣衛舊部,從她們口中了解溫越的為人。
“你姐為人熱心善良,喜歡小動物,軍隊裏戰死一匹馬她都要難過好久……”桑進緩緩說道。
在往日戰友們的描述中,溫越的形象愈發完整、鮮活起來。記憶裏為了北疆百姓,孤身一人進入桑宅與她比試的那個身影也變得更加清晰。
難怪溫執對自己恨之入骨,像溫越這般心懷蒼生之人,對自己的妹妹必定也是關懷備至。
溫執警惕地盯着桑進:“活着的時候不見你對她好點,死了反倒關心起來了?”
桑進理所當然地回道:“還不是因為你!你非要把溫越的死扣在我頭上,認為是我害你失去了姐姐。那就算我欠你一個姐姐,我賠你一個行不?”
“你怎麽賠?”
人死不能複生,桑進簡直就是在拿她當三歲小孩子哄。
“看着我,來,叫姐。”桑進一本正經道。
咯嘣——
溫執握緊拳頭發出一聲脆響。
“我不是拿你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桑進急忙解釋,“我承認,你姐的死與我确實有一定關聯,但絕沒到要用命來償還的地步。以後,你就把我當成你的姐姐,我也把你當作親妹妹,我拿自己賠給你,咋樣?”
溫執冷着臉:“滾。”
桑進就知道會是如此結果,繼續勸道:“姐是認真的,以後不論是在軍營裏,還是在戰場上,姐都罩着你。”
“我不需要。”溫執別過臉不想和桑進對話。
她背起長弓,默不作聲地走到箭靶旁,拔下自己方才射出的箭矢。
經過桑進教導後,她又陸陸續續射出了七箭,有五箭都正中靶心,還有兩箭在靶心附近,這個成績比起她之前的水準要高出不少。
看來,桑進這個神箭手的名號倒是不虛,不僅自己箭術精湛,教導她人也是一把好手。
桑進沒有追過來,遠遠地朝她喊道:“乾什麽非要拼個你死我活,你姐要是還活着,肯定也不希望你背負仇恨活得如此痛苦。”
“你就是怕死,想除掉我這個潛在威脅罷了。少假惺惺地裝作對我好,鬼才信你。”溫執看破還說破。
“這話說的好像你不怕死一樣。要不是現在被收編了,我才不用這麽迂回的法子呢。”
人已走遠,桑進說的話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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