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廢簡單,換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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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饒關, 将軍府門前
“将軍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守門的侍衛快步走下臺階,動作娴熟地從馮争手中接過缰繩。
馮争擡手摸了摸雷駒頭上的鬃毛,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回道:“明日就是新兵的第二輪考校,不少人緊張得睡不着,夜裏還在加練。我繞着校場巡視了一圈,趕在寅時之前将她們都勸回去休息了。”
“原是如此, 将軍有心了。”侍衛說罷,牽着雷駒前往馬廄。
馮争踏入府門時向另外兩名侍衛颔首示意,而後腳步匆匆,直奔向應無雙的書房。
已是五更天,整個将軍府就只有應無雙的院子裏燈火通明。
院子裏的仆役見馮争進來并不感到意外, 府中衆人皆知馮将軍和應将軍情誼深厚, 親如姐妹, 彼此之間毫無慊隙。
無論應無雙在書房中忙碌何事, 馮争皆可不經通傳,徑直入內。
“就知道你還沒睡。”馮争推門而入, 目光鎖定坐在書案後的應無雙,以及她身旁奮筆疾書的銀竹。
自攻下北疆的這數月以來,境內所有縣鄉的公務都堆在了應無雙身上。
人口戶籍、賦稅征收、田産地契、商戶經營、府衙公案等繁雜事務, 皆需應無雙一一過目,而後重新妥當安排下去。
起初, 神武軍招募令剛發下去, 前來将軍府應招的人寥寥無幾, 廖山長也還沒有帶着燃犀書院裏的一衆學子趕到北疆。
應無雙身邊可用之人屈指可數, 絕大部分公務都壓在她一人肩頭。
各縣呈上來的簿冊,林林總總加起來至少有上萬本。在那段時日裏, 應無雙常常徹夜不眠,只為查閱這些簿冊,最忙的時候連吃飯都顧不上。
馮争也想盡己所能為應無雙分擔一二,然而那些公務內容大多晦澀難懂,她從小就不愛看這些東西。縱使現在的腦海裏有許多新奇知識,卻也根本派不上用場。
每次遇到困惑的地方,還要向應無雙請教,如此一來,反倒拖累了應無雙的辦事進度。
好在随着時間推移,前來應募的有才之士日益增多,廖山長也如及時雨一般趕到了将軍府。至此,應無雙肩頭的重擔這才稍稍減輕了些許。
尤其是銀竹和吳婆婆到來之後,應無雙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有以前的老熟人幫襯,三人默契合作,一同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繁雜公務,越發顯得得心應手。
之前應無雙一天只能睡兩個時辰,如今有了得力幫手,能比以前多睡半個時辰了。
“馮将軍。” 銀竹擡起頭恭敬地向馮争問了聲好,随即便又迅速低下頭,繼續埋頭處理手中的政務。
馮争走到書案旁,驚訝地看着應無雙手邊那堆足有三寸高的書堆:“我記得昨天來的時候,放在你書房裏的簿冊堆起來比我人還高。這才過去一天功夫,你就處理完了一大半,只剩這麽點了?”
應無雙手持朱筆,在書頁上勾了個圈,然後将簿冊遞給銀竹:“子臺縣的田地數量有問題,一定有隐戶、隐田沒有查出來,讓莊縣令帶着府兵挨家挨戶地查清楚,絕不能有漏網之魚。”
“天一亮我就把此事交代下去。”銀竹答應,将冊子收好。
“大部分麻煩棘手的事務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現在剩下的不過是些細微瑣碎的雜事,處理起來自然要快上許多。”
應無雙一邊給自己揉肩一邊回答馮争的疑問。
馮争搬來椅子在應無雙和銀竹的對面坐下,伸手抱起一摞簿冊放在自己面前,正挑選着這堆簿冊裏有哪本是自己能夠看得明白的。
“在北疆做生意的各大商號都登記在這本冊子裏,你看看吧。”
一本藍色封皮的書冊出現在眼前,馮争心中疑惑,卻還是接過冊子開始翻看:“你是知道我不愛看這些的,那些做生意的總喜歡做假賬,一家商戶至少有兩本賬簿,我可看不明白。”
應無雙搬開馮争面前小山高的書堆,盯着她的眼睛說道:“桑進掌管北疆的這些年裏,這些商號背靠葉家這座大山在北疆賺得盆滿缽滿。如今北疆換了神武軍做主,葉家都被我們連根拔起,也該順勢将這些商號徹查一番,把某些不乾淨的統統抄乾淨。他們騰出來的位置,正好可以留給我們的人。”
在全州的時候,應無雙和長樂坊的陸懷做了一個交易。她答應陸懷會将葉家名下的産業盡數交予長樂坊,但北疆其餘的産業,都還牢牢掌控在神武軍手中。
凡事都有輕重緩急之分,這三月裏神武軍以更換各縣官員為首要任務,鏟除當地士紳豪族次之,至于把握着北疆百姓經濟命脈的商戶,只能暫且排在最後。
現在可算是騰出時間來整頓北疆的市肆商戶了。
肥水自然不流外人田,這錢,當然是留給自己人賺最為合适。
“我們的人?”馮争理所當然地想到自己 遠在京城的流筝姨母,還有已經許久不曾聯系的妹妹聽晚。
她看着簿冊裏的各大商號,有幾個商號的名字很是眼熟,這些名字也都被應無雙用朱筆圈了出來。
“這些圈出來的商號有問題嗎?”馮争問道。
應無雙指着簿冊上的商號名字,解釋道:“千宏裕、瑞錦堂、萬寶齋、聚賢樓這些都是姚清手底下的商號,其中千宏裕是最大的商號,米糧、綢緞、錢莊等諸多領域均有涉足。”
“在我們确定起義,改桑宅為神武将軍府的第一天,這些商號的老板就上門來找過我。也多虧她們一直穩定着北疆的物價,我們才能那麽順利地鏟除各地的豪強士族。”
這事馮争也知道,當時應無雙和她提了一嘴。因她對此不感興趣,便沒有細問。
“她們想要什麽?”
姚清手下的商人怎會平白無故地幫助她們,必然是有利可圖。
“互惠互利的事情,她們幫我們穩定物價,以防糧價飙升引發百姓騷亂。我們把這些商號處理掉,讓她們的人來填上這個空缺,賺走這筆錢。”
應無雙将簿冊翻到下一頁,示意馮争認真觀閱。
“從這裏到這裏都劃給了姚清的商號,剩下的商業經營留給你姨母和妹妹,你看如何?”
聽完這句,馮争終于明白應無雙為何突然和她提起這些事情。
很早之前她們就分工明确,北疆各縣的政務交由應無雙處理,神武軍的募兵、練兵以及作戰安排皆由馮争定奪,其餘雜事則共同商議。
北疆産業的商號該怎麽分,這其實根本不用過問馮争的意見。只是應無雙知道馮争家裏的姨母和妹妹也是做生意的,總該把好的商業經營權留給自己人。
只是最好的已經被姚清的手下拿走了,應無雙怕馮争不滿意,才說了這麽多。
“我看吶,應将軍實在是太辛苦了。”馮争合上簿冊,單手撐在書案上輕輕一躍翻到應無雙身後,力道适中地為應無雙捏肩捶背。
她今日在軍營裏跑了一天,應無雙就在書房裏坐了一天,骨頭怕是都坐僵了。
“你安排的很好,我沒什麽意見,還得多謝你惦記着我的家人。可我姨母不願離京,妹妹又許久沒給我寫過書信,我也不知道她們怎麽想的,是否有餘力來北疆做生意?待我寫信問過她們,再向你回話吧。”
馮争捏得很是到位,應無雙感到一陣放松,閉着眼睛點了點頭。
篤——篤——篤
門外的仆役輕聲提醒道:“将軍,一刻鐘後便到卯時了,是否準備沐浴休息?”
應無雙睜開雙眼,稍作思忖。新兵的第二輪考校是在辰時開始,現在距離辰時還有一個時辰左右。從将軍府出發趕到軍營也要小半個時辰,睡是不必睡了。
應無雙還沒開口,銀竹便心領神會地吩咐下去:“準備熱水,将軍洗漱換裝後徑直前往軍營。”
“是。”仆役應聲,匆匆離開。
“走吧,你也要去換身衣服。”
應無雙和馮争作為神武軍的将軍,自然不能缺席新兵的考校選拔。這麽重要的場合,也應當換上軍裝甲胄,精神奕奕地出現在衆人面前。
兩人一同離開書房,此時的空中還是一片漆黑,漫天繁星閃爍着光芒。
應無雙疲憊地打了個哈欠,馮争也忍不住跟着打起哈欠,她抹了把臉讓自己清醒起來。
“我原以為打仗是件簡單的事情,沒想到打完仗還有這麽多麻煩事。民生、賦稅、糧食亂七八糟的一大堆,還好當初把你從京城裏帶了出來,不然我就是打下了哪個城池,也守不住。”
“單論造反起義的話,确實不該這麽麻煩的。”
應無雙和馮争并肩前行,“若是我們和古往今來那些造反的人一樣,大可以在攻占北疆之後,直接沿用當地的男官,也不必費盡心思地鏟除當地的世家大族,想辦法和他們達成合作即可。男人們慣用的手段無非是結個親家,認個義父,這并不是什麽高深的計謀,我們也可以用。”
“可這樣打下來的天下有何意思?不還是那群男人作威作福的舊王朝?”馮争冷哼一聲。
“是啊,廢舊制,換新天,廢簡單,換才難。現在累一點,以後就輕松了。”
馮争的院子就在應無雙隔壁,應無雙把人送到院門前就停了下來。
“對了,桑進的事情你考慮得如何?”馮争差點忘了這事,都走出去好幾步了,又轉過身來問道。
應無雙垂下眼眸,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着幾分審慎:“還需觀察一段時日。這麽早就任命桑進為第六衛的都尉,我怕她得意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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