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正巧,将軍也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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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潮濕的地牢裏彌漫着腐臭的黴味, 鄭公公蜷縮在牆角,渾濁的眼睛迷茫地盯着不遠處比他手掌還要大的灰色老鼠。
這只老鼠看起來餓了許久,不知何時會沖上來咬他一口。鄭公公揮手驅趕老鼠, 懊悔和絕望的情緒在心底不斷翻湧,他想不通自己為何會落到如此境地。
一月前,他還是皇宮裏權傾一時的鄭大總管。老男帝因為一則預言變得疑神疑鬼,不僅對自家兄弟處處設防, 就連親生男兒也遭猜忌,生怕他們效仿大皇男逼宮篡位。
為了熬過這個被預言籠罩的冬天,老男帝調集京城周邊所有兵力,将皇宮與京城護得固若金湯,宮內三步一哨、五步一崗, 一只蒼蠅都休想飛進去。同時, 他軟禁了自己的兄弟和男兒, 派人日夜監視, 以免他們生出不臣之心。
親生骨肉尚且如此,後宮娘娘們的待遇更是可想而知。老男帝擔心枕邊人為了幫助自己的男兒奪權對他下手, 從此極少踏入後宮,只躲在自己的寝宮內吃喝享樂,借此麻痹內心的恐懼。
在這人人自危的局勢下, 唯一能得到老男帝信任,近身伺候的只有被去了勢的太監鄭公公。
往昔的權勢富貴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鄭公公懷念起自己還在皇宮裏的時候, 皇男和娘娘們為了讓老男帝消除對自己的戒心, 紛紛變着法子讨好他。
金銀珠寶、珍稀藥材源源不斷地送入他手中, 只為求他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
“七殿下,你可把咱家害慘咯!”
鄭公公郁悶地用手捶地, 都怪他鬼迷心竅,眼見老男帝身體每況愈下,便想提前為自己找好新靠山。
衆多示好的皇男中,他選中了嫡出的七皇男。此後,他在老男帝耳邊不着痕跡地為七皇男美言,終于說動聖心,允許七皇男入宮向老男帝請安。
老男帝成日為姒命相師的預言憂心,派往全州抓捕姒命的男兵卻無功而返。只說那相師神出鬼沒,早已不見蹤影。
得到消息的老男帝怒不可遏,接連斬殺數位辦事不力的男官員。朝廷上下為讨老男帝歡心奇招頻出,有請和尚聖僧來皇宮裏為老男帝誦經祈福的,有請道士開壇做法消除天劫的,還有煉制仙丹的術士每隔幾日就會奉上新的長生不老藥……
負責觀測天象的司天監至今不敢向老男帝說實話,往年京城的初雪大約在十一月前後降臨,依照他們的觀測,今年的初雪恐會比往年來得更早。
他們支支吾吾地不敢如實禀告,又不能公然欺君。老男帝看他們的反應便知道結果不如人意,一道無情的聖旨便将整個司天監判了陪葬之刑。
寝宮外跪倒一大片,司天監的男官們在臺階下磕破了頭,鮮血染紅地磚,也無法讓老男帝收回旨意。饒是最受寵信的鄭公公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老男帝的楣頭,七皇男卻在此時獻上一計。
他向老男帝禀報邊南神武軍平定叛軍的消息,将這支軍隊吹噓成祥瑞之兆,稱她們守住了南方邊境,是上天庇佑夏池國的象征。他勸說老男帝下旨封賞神武軍,将其招安。
自從邕親王蕭牧舟大鬧京城發動叛亂後,天下冒出了大大小小數百支起義軍。這些一時興起聚集而來的起義軍大多紀律渙散,實力薄弱,根本無法撼動蕭氏王朝。
老男帝向來不把這些起義軍放在眼裏,對南境丢失的疆土也毫不在意,但七皇男口中的祥瑞之兆激起了他的求生欲望。
七皇男在老男帝面前将邊南描繪成了永不落雪、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稱那裏是可以幫助老男帝躲避預言劫難的絕佳之地。
事實上,什麽預言、死劫、祥瑞之兆都是唬人的幌子。
七皇男建議老男帝前往邊南行宮躲避預言,不過是因為他等不及了。大皇男逼宮之後,七皇男分明是救駕有功之人,卻也被老男帝軟禁監視。
預言風波愈演愈烈,老男帝自己都對此深信不疑,認為自己會死于初雪,可他還是遲遲不肯立儲。身邊觊觎皇位的宗室又蠢蠢欲動,七皇男深知再不動手,皇位便要落入自己某個心懷不軌的叔叔手中了。
可老男帝深居宮中,京城防守嚴密,連食物都要經過層層查驗。七皇男苦尋無果,這才想出此計——只要讓老男帝前往邊南,他便能在途中設伏,神不知鬼不覺地弑君,并僞造傳位聖旨。
預言裏的初雪将至,在死亡的威脅面前,老男帝不信也得信。再加上已經站隊七皇男的鄭公公不斷在身邊蠱惑,生性多疑的老男帝終是點了頭。
他采納了七皇男的建議,封鄭公公為欽差,命他前往晉州對神武軍進行封賞,督促神武軍在邊南修建行宮,好讓他能夠躲開今冬的初雪死劫。
鄭公公拿着聖旨連夜趕往晉州,他和七皇男早就商議好了,原以為晉州的神武軍不過是支普通的起義軍,只要他帶着聖旨過去恩威并施,定能順利收服晉州和邊南。
時間緊迫,可不能浪費時間修建一所新的行宮,派人将邕親王以前的王府稍加修繕,便可讓老男帝盡快啓程。
在抵達晉州之前,鄭公公一直以為事情會按照計劃順利進行。現在從高高在上的欽差大臣,淪為地牢中和老鼠同居的階下囚,他恨不得将出主意的七皇男千刀萬剮。
他不過是個照顧老男帝起居的太監,在皇宮裏與人鬥鬥嘴皮子,比比心眼還行。從未上過戰場的他哪知道這支流民起義軍竟然擁有比朝廷軍隊更精良的兵甲。
更可怕的是,這支軍隊的首領燕将軍性情狠辣,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居然一言不合便殺人。
鄭公公在京城裏還有好幾處地段極好的房産,至今還沒進去住過,庫房裏堆滿了他這麽多年積攢下來的金銀財寶。勞累大半輩子就快到享清福的年紀了,他不甘心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死在這裏。
沒人不貪圖榮華富貴,身為一軍之首的燕将軍又豈會例外?他可是老男帝的寵臣,神武軍若是覺得此次的封賞不滿意,他可以出面讓老男帝再次重賞她們。
總之,他可以和燕将軍談判,用他的權勢滿足燕将軍的欲望,只要燕将軍肯饒他一命放他回京,一切都還有轉機。
“來人,來人啊!我要見燕将軍!”鄭公公蹭地一下站起來跑到牢門前,身上的鐵鎖鏈嘩啦作響,
他将頭卡在門縫裏拼命地轉動眼珠,想要找到看牢的士兵。
深處地下的牢獄狹窄黑暗,鄭公公聲嘶力竭的呼喊在幽長地道裏回蕩。他喊到嗓子嘶啞,終于聽見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随着一絲火光照亮幽深的地道,青色衣角出現在眼前,他跪下大喊:“軍爺,軍……”
鄭公公意識到自己的稱呼不妥,當即改口:“軍娘,不,軍姥姥!軍大人!您行行好,幫小的給燕将軍傳個話,讓将軍見我一面。”
“大人,小的在城外還有一隊馬車,馬車上有無數金銀財寶!只要您幫小的傳個話,馬車裏的財寶任您挑選。”
鄭公公身上的值錢物品早在關入地牢的時候,就被搜刮一空。實在拿不出可以賄賂軍大人的東西,只好搬出自己留在城外的車隊。
“別喊了,安靜點!正巧,将軍也要見你。”士兵打開牢門,拽着他身上的鎖鏈往外走。
鄭公公低下頭跟着士兵離開地牢,穿過逼仄昏暗的地道,乍見天光,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瞧見東方初升的朝陽,他有些恍惚,原來自己已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待了一整夜。
這次見面的地方不是在偏堂,而是一個相當敞亮舒适的議事廳。
鄭公公被帶入廳中,不用人提醒便自覺地在大廳中央對着燕淼所在的位置跪下。
燕淼身旁坐着一位身着官袍的青年,看官袍的形制品級,應該是晉州刺史。
神武軍未經朝廷敕封便私設官職,這燕将軍的野心可真是大得不敢估量。
事到如今,這些話鄭公公只敢在心中想想,并不敢在臉上表露出來。
“聽說你在地牢裏喊着要見我?”燕淼問道。
今日的燕淼比起昨日要溫和許多,許是身旁有人在的緣故,她的語氣神态沒有那麽冷血無情。
鄭公公還不知道燕淼把他從牢中提出來所為何事,眼下只能基于對神武軍局勢的分析,同燕淼展開周旋談判。
他深吸一口氣,把路上打好的腹稿緩緩道出:“小的在牢中徹夜未眠,思來想去,有肺腑之言要禀明将軍。”
“您也知道,小的在宮中侍奉老男帝多年,對朝堂局勢、宗室動向都略知一二。在皇宮裏混得久了,很多事情比一般人看得更明白。現如今,小的性命被将軍握在手裏,為了活命,小的不敢對将軍有所欺瞞。”
鄭公公偷偷觀察燕淼的反應,發現她正饒有興致地看着自己,心裏的把握頓時大了幾分。
他繼續道:“神武軍占據晉州和邊南三城,目前看似外內無患,實則一直處于危險之中。将軍的軍隊終究不是朝廷正規軍,行事難免名不正言不順。”
"老男帝昏聩殘暴,苛捐雜稅壓得民不聊生,蕭氏王朝已是搖搖欲墜。将軍心有鴻鹄之志,不願屈居人下,此乃明智之舉。如今天下義軍四起,老男帝卻只顧煉丹求仙躲避劫數,無暇顧及這些各地義軍叛黨。"
"只是……”鄭公公故作猶豫,擡頭發現燕淼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帶着他看不明白的笑意。
燕淼沒有接住他的戲,可為了活命,他一個人也得唱下去。
“只是将軍遠在邊南,恐怕不知京城已是暗潮洶湧。皇男、宗室、權臣還有外戚,各方勢力都在觊觎帝位。宮變往往只在朝夕之間,一旦新帝登基,必會着手肅清各地義軍叛黨。”
“敢問将軍可有應對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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