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來時一人來,走時一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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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延國, 磐城
完顏習一回來就直奔皇宮拜見母親,想要将自己這一路上的見聞都說與她聽。結果撲了個空,母親并不在宮中。
大殿裏僅有三位內官在整理桌上的奏折, 一老兩少,兩個年輕內官手持紙筆,全神貫注地聆聽着老者的教誨,将每一句話都工整地記錄下來, 不敢有絲毫懈怠。
完顏習走到頭發花白的老者面前,姿态恭敬地向老者問好:“朝司正。”
聽到完顏習的聲音,老者和兩位年輕內官同時站起來向完顏習行禮。
“太子殿下回來了。”老者同完顏習寒暄,方才教導年輕內官時的銳利眼神變得柔軟,她揮手示意兩個年輕內官退下。
得到指令的年輕內官如蒙大赦, 腳步匆匆退出大殿, 面上緊繃的神情也随之松弛下來。
“看來在我離開的這半年裏, 朝司正還是宮中最令人害怕的鐵面內官。”完顏習望着兩人越來越快的步伐, 便知道在她來之前,她們已經被朝司正訓過了。
老者名叫朝魯, 年幼時入宮,由先帝完顏帝身邊的內官教養長大。先帝退位後,她的女兒完顏和姃繼位。
朝魯才能出衆, 很快成為新帝最信任的內官之一。她常年随侍君側,處理機密要務, 漸漸養成了不茍言笑的性子。在這深宮之中, 她深知自己位置特殊, 唯有時刻保持肅穆, 才能不讓人看透心思,避免被有心之人利用。
完顏習是朝魯看着長大的, 可她從沒見過朝魯開懷大笑的模樣。即便是微笑,朝魯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太大的起伏,只能從她那雙明亮的眼眸裏看出些許溫柔的笑意。
已是花甲之年的朝司正依然不改沉穩嚴肅的作風,那雙眼睛也始終明亮如天空中翺翔的鷹。
“只有嚴厲教導她們,讓她們成為合格的內官,微臣才能安心地告老還鄉。”面對完顏習的調侃,朝司正破天荒地笑了出來,眼角的皺紋輕輕顫動。
她擡起手想要撫摸完顏習的臉,卻在即将觸碰到對方臉頰時打消了這個念頭,轉而拍了拍完顏習的肩膀,說道:“将來太子殿下身邊的內官,也是從她們之中選。”
完顏習握住朝司正的手,就如同兒時抓着她的手指學走路那般,握得緊緊的。年幼時她的手小,只能抓住朝司正幾根手指,現在她的手掌已經能夠完全握住對方的手。
“朝司正還年輕,沒到告老還鄉的時候。”完顏習握着老者粗糙乾癟的手掌,她知道朝司正老了,可她不想讓朝司正離開。
朝司正沒有答話,只是避開了完顏習滿是祈求的目光,無聲地嘆氣。當年太子殿下出生時,北延朝堂動蕩不安,陛下整日忙于處理繁雜的政務,鮮少有時間陪伴在太子身邊。
是她與幾名宮人承擔起照顧太子的重任,将太子殿下悉心撫養長大,也正因如此,太子殿下很是依賴她。
前日,她向陛下呈上了乞休的奏章,陛下并未應允,讓她等太子殿下歸來後再做商議。如今,太子殿下剛從異國歸來,正是渴望親人陪伴的時候,若在此時提出告老還鄉,太子殿下必然不會答應。
再等等吧,過段時間太子殿下就舍得放她走了。
“微臣六十了都還沒向陛下乞骸骨,有的人正值壯年就遞了辭呈要歸家。”朝司正從桌面上取出一份奏折交給完顏習,巧妙地轉移話題。
女子入朝為官相當不易,姥姥和母親努力了那麽多年才打破重重阻礙,讓女子能夠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朝堂上。
怎麽會有人放棄自己大好的前程不要,選擇回家?回家能做什麽大事?
完顏習皺起眉頭,神情凝重地展開奏折,待看到 “應玉樹” 三個字時,心中的疑惑瞬間消散。原來是義母要辭官歸家,這便說得通了。
義母的女兒應無雙在北疆收服破衣衛,建立神武軍,轟轟烈烈地率兵起義。義母聽說了這些事情又豈能坐得住,自然是要回去的。
至于回去後做些什麽,那便要問義母本人了,她可猜不中義母的心思。
“朝司正,母親去了何處?”完顏習問道。
“應武師決定于今日傍晚啓程離開北延,陛下打算送她一程,便在散朝之後随肖将軍一同去了安遠将軍府。”
說罷,朝司正走到殿門前,吩咐宮人備好馬匹,随後對完顏習說道:“應武師是殿下義母,既然殿下及時趕了回來,也去送送她吧。”
即便應玉樹已辭去國子監武師一職,朝司正依舊習慣以武師一職稱呼對方。
“好。”完顏習應道。
在完顏習認應玉樹為義母的那天,她就從自己的母親口中知道了應玉樹的來歷。從那時起,她就知道北延留不住義母,總有一天義母會離開的。
北延朝堂上的大部分人都知道應玉樹的來歷,這并非什麽不可言說的秘密,但完顏習從未聽應玉樹本人說過她以前在夏池國的事情。
臨走前,完顏習問朝司正:“我朝有一名細作名喚魏珂,一直潛伏在夏池國京城打探消息。十多年前,母親命人從魏珂手中取走了一瓶忘憂蠱,那蠱是下在義母身上了嗎?”
朝司正搖頭:“微臣并不清楚應武師的事情,只記得陛下将忘憂蠱交給了肖将軍。至于肖将軍有沒有向應武師下蠱,殿下正好可以親自去問個明白。”
完顏習離開皇宮的時候,天空中已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她從宮人手中接過缰繩,利落地翻身上馬,迎着風雪,朝着安遠将軍府疾馳而去。
抵達将軍府門外,完顏習跟着府中仆役的指引,在演武場中找到了正在比試箭術的三人。
北延皇帝完顏和姃、安遠将軍肖守謙以及辭去了國子監武師一職的應玉樹,三人皆彎弓搭箭,瞄準對面遠在數百步之外的箭靶。
“嗖!嗖!嗖!”
羽箭離弦,幾乎同時命中靶心,激起一陣喝彩。
完顏習沒有貿然上前打擾,而是安靜地等在一旁。直到三人意猶未盡地放下長弓,她遠遠地看見母親分別和肖将軍、義母說了什麽,而後義母對着母親行了一禮。
“北延的初雪來得極早,以防大雪封路,你還是早些出發得好。”完顏和姃看了眼空中飄落的雪花,對着應玉樹說道。
“多謝陛下提醒。”應玉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掌心的溫度将雪花融化,她感慨道:“今年的初雪來得比往年早,想來夏池國的初雪也會提前降臨。”
此話一出,完顏和姃與肖守謙都想到了在夏池國鬧得沸沸揚揚的預言。
“姒命預言蕭氏男帝會死于今年初雪,夏池國今年的冬天定會很熱鬧。你們說,蕭氏男帝最終會死于誰手?是他的男兒,還是宗室兄弟?”
夏池國內亂,北延國便不必擔憂外患。趁着敵國內亂無暇顧及旁人,完顏和姃正好借機整頓朝綱。
思及此處,她緩緩揚起嘴角,自問自答道:“對北延來說,不論他死于誰手,都是好消息。”
“要是玉樹腳程快些,應該讓那畜生死在她的手下。”肖守謙沖應玉樹揚了揚下巴,“可惜我去不了,你回去後一定要跟他們把舊賬算清楚!”
完顏和姃敏銳地抓住肖守謙口中的可惜二字,笑道:“不如朕準你離京,與玉樹一起回去報仇雪恨可好?”
肖守謙與完顏和姃自幼一起長大,兩人情同姐妹,私下裏完顏和姃從不對肖守謙自稱“朕”。她第一次對肖守謙自稱“朕”,是因為肖守謙違抗聖旨,不顧自身安危,孤身一人潛入夏池國京城救走應玉樹。
後來為數不多的幾次也都和應玉樹有關。
這次大家聊得好好的,怎麽突然開始自稱“朕”了?
肖守謙悄悄瞥了眼完顏和姃,故意逗她:“好啊,我這就去收拾行李!”
完顏和姃臉色一變,肖守謙當即攬住她的肩膀,解釋道:“是你先開我玩笑的,你怎麽老是說這些傷人心的話,我哪舍得離開你。咱倆當年可是發過誓的,你做一世明君,我為畢生良将,攜手守護北延山河。”
“咳,我還要回宮處理政事。玉樹,雪路難行,你一路保重。”完顏和姃推開肖守謙,故作正經地咳嗽一聲。
她轉身欲走,看見在旁等候的完顏習,又補充道:“我兒回來得正好,還能和玉樹道個別。”
完顏和姃走向完顏習,完顏習見狀主動往前迎了幾步:“母親。”
“你義母即刻便要啓程,去送送她。”
完顏和姃動作輕柔地拂去女兒肩頭的落雪,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便知她心中有許多話想傾訴,溫聲道,“事了後入宮找我,今夜我們母子倆便歇在昭華殿,不議朝政。”
“嗯。”完顏習歡喜地點頭。
三人目送完顏和姃離開,人一走,完顏習朝着應玉樹飛奔而去:“義母!”
應玉樹張開雙臂将她擁入懷中,爽朗大笑:“你這孩子若是再晚些回來,咱們說不定就要在路上碰面了!”
“回得早不如回得巧,還好趕上了。”完顏習回道。
“啧,這麽大人了還要抱。小習,你身為太子,如今也該學着穩重點了。”
肖守謙話沒說完,完顏習松開應玉樹轉而撲到她懷裏:“姨母,我剛還看見你摟着我母親說話呢。”
肖守謙一時語塞,只能生硬辯駁:“那不一樣。”
“明明都一樣,因為我們關系親近,所以才能如此親昵。”完顏習左手挽着姨母,右手挽着義母,笑容燦爛。
“不是小時候天天躲着我倆跑的逃兵了?”肖守謙又提起完顏習年少時的糗事。
完顏習身為一國太子,文武之道皆得名家真傳,教導她武藝的兩位師傅正是肖守謙和應玉樹。年少貪玩,任誰都受不了日日讀書習武的枯燥日子,完顏習也曾叛逆過一段時間。
尤其是在安遠将軍府跟随肖守謙與應玉樹學武時,總愛找各種借口溜出去玩,也因此被肖守謙戲稱為 “逃兵” 。
三人有說有笑地往外走,剛出演武場,便撞見行色匆匆的薩仁。
“殿下,肖将軍。”薩仁先後向完顏習、肖守謙行禮,随後看向應玉樹,眼神中滿是不舍,“應師傅,聽說您今日便要離開磐城,是真的嗎?”
“确有此事,我們正要去城門口為義母送行。” 完顏習松開兩人,自然地走到薩仁身旁。
薩仁鼻頭一酸:“可是我們才剛回來,都沒和師傅好好道別。格日樂和大山她們都還沒……”
“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日後義母既能來北延看我們,我們也能去探望她。”完顏習打斷薩仁,現在不是提其她三人的時候。
大山和大海把自己賠給應無雙的事情,完顏習并不打算告訴應玉樹。反正她們母子倆遲早會見面,屆時大山和大海自會向應玉樹解釋清楚。
應玉樹擡手撫摸薩仁的額頭,安慰道:“小習說得對,山高水長,我們總會再見。”
薩仁有些難過,沮喪地問道:“師傅這次要離開多久,還會回來嗎?還是打算留在那邊,不回來了。”
最後一個字從嘴裏蹦出來,薩仁忽然想起曾在她們面前問起自己母親的應無雙。她們已經擁有應師傅長達十六年的教導和陪伴,應無雙卻至今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她不該說這些的。
應玉樹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喃喃道:“我也不清楚。”
肖守謙疑惑地往薩仁身後看,卻沒瞧見另外三人熟悉的身影:“小川,小山、小海和小湖哪去了?你們四個向來形影不離,怎麽只來了你一個?”
薩仁看向完顏習,後者從容答道:“她們途中有事耽擱,要晚些時日才能回來。”
“原來如此。時辰也不早了,若你們想與應師傅好好道別,便邊走邊說,莫要耽誤她啓程。”
寒風裹挾着細碎雪粒撲在臉上,一行人騎馬行至城門。
應玉樹回望磐城,十六年前她初到磐城,卻是命懸一線,毫無意識。若不是肖守謙違抗聖旨,不顧一切也要救她,只怕她早已死在京城。
十六年過去,來為她送行的不止肖守謙一人。城門口近百人的送行隊伍,有與她共事多年的同僚,有受她教導的數十學子,還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然而,來時她是一個人來,走時也是一個人走。
夏池國裏有背棄她的仇敵,也有被她抛棄的親人朋友。那都是她曾經未了的恩怨,是她一個人的事情,該由她自己回去解決。
寒風掠過臉頰,吹散眼底泛起的濕意,應玉樹朝着衆人揮手做最後的道別。
一聲清叱,馬鞭破空,漫天大雪中,她一人一騎頭也不回地奔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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