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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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玉樹的身影迅速被茫茫白雪吞沒, 寒風刺骨,站在城門前相送的衆人逐漸散去。
最後還剩下兩人立于雪中,望着應玉樹的方向不肯離去。
“姨母, 你當年給義母下蠱了嗎?義母是何時恢複記憶的?”完顏習無法忘記應無雙提起母親時滿是苦澀,卻又帶着期盼的神色。
“什麽下蠱!玉樹是心甘情願留在北延的,我可不會強迫別人。”肖守謙剛聽完前半句就大聲反駁,後面“恢複記憶”四字一出, 她才反應過來,“哦,你是說秘羅古寨的忘憂蠱。”
完顏習點了點頭,肖守謙輕笑一聲,回道:“那瓶忘憂蠱取回來後就放在庫房裏, 從未打開用過。”
“小習, 用蠱導致對方失憶, 從而将人留在自己身邊并非長久之計。只有她主動留在北延, 發自內心地決定為北延效力,朝廷上下才願意相信她, 接納她。否則,我們是不會允許她進入我朝國子監任職,并成為你義母的。”
完顏習驚愕擡眸:“既然義母從未失去記憶, 那她為何不将應無雙帶來北延?”
“馬就拴在路邊,你想知道答案的話, 自己騎馬追上去問啊。”肖守謙不是應玉樹, 她無法代替應玉樹回答這個問題。
見完顏習怔在原地, 肖守謙忽而輕嘆:“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重要嗎?難不成在你看來, 倘若玉樹是因為中蠱失去記憶,那麽将女兒遺棄在夏池國就成了情有可原。若是她從未失憶, 卻仍做出此等抉擇,便是有罪?你要借此指責她嗎?”
“這……我不是這個意思。”完顏習平生第一次覺得有問題如此難解,“只是,母親為何要抛棄女兒?”
“你知道狼群嗎?”肖守謙問道。
“當然!”在草原長大的完顏習自然知道狼群,她不明白肖守謙為何驢唇不對馬嘴地提起狼群。
草原上的雪乾燥如砂礫,肖守謙抖了抖肩膀,衣服上的雪粒瞬間滑落下來。
“在狼群中以頭狼為核心,母狼們共同組成穩固的中堅力量。它們分工明确,有的負責偵查領地,有的照顧幼崽,狩獵時更會默契配合,使用群體合作的戰術将獵物逼入絕境。面對外敵入侵,群狼齊心禦敵便能化險為夷。”
她耐心地和完顏習解釋,語氣陡然轉沉:“但當狼群被外敵打得潰散,一切秩序蕩然無存。落單的母狼失去群體庇護,既要警惕外敵偷襲,又要在草原上艱難覓食。它們連自己的生存都成問題,又如何保護養育幼崽?”
冰天雪地裏,兩人一動不動地面對着彼此。
完顏習凝視着肖守謙的眼睛,思考着對方話中的狼群與母親女兒的關系,漸漸地,她松開緊皺的眉頭。
肖守謙注意到完顏習眼神的轉變,她拉住完顏習的手返回城裏:“想來你在夏池國的數月裏,并未認真觀察過那裏的女人。那裏的女人都是流落在外的孤狼,應玉樹是這樣,曾經的北延亦是如此。”
“在草原上,狼群是毋庸置疑的王者,可狼群的強大從不屬于某匹孤狼,而是整個族群的力量鑄就。如今的北延是由你母親帶領的狼群,可我們還不夠強大,仍然處于危險之中。對外,夏池國和西定國随時會出兵攻打我們,對內,也有屪賊企圖分裂我們,将我們組建起來的狼群打散,讓大家落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肖守謙将缰繩遞給完顏習,“今冬的雪來得早是好事,趁此時機好好整肅朝堂,将狼群的內在威脅通通鏟除!走,進宮找咱們的狼王共商大計,是時候将武安府連根拔起了。”
“好!”完顏習抓住缰繩翻身上馬,不再糾結應玉樹母子間難辨對錯的問題。
兩人策馬奔向皇宮,寒風席卷雪花飄至北疆邊境便停了下來。在冰雪翻不過去的重重山脈盡頭,亦有兩人在山間騎馬趕路。
“你是說應玉樹給你傳了口信,她要來北疆見你!”馮争震驚地勒住缰繩,胯|下雷駒高高揚起前蹄,慢慢放緩前進速度。
應無雙也放慢速度,“嗯”了一聲:“吳婆婆回來後告訴我的。”
馮争回憶道:“吳婆婆九月初就回來了,應玉樹若是從見到吳婆婆那天開始準備辭官收拾行李,算上趕路的時間,豈不就是這兩日便能到北疆了!”
應無雙淡定點頭:“沒錯。”
“你完全可以等到和應玉樹見面後,再來雙臺縣與我會合,不差這一兩天。”馮争心中很是納悶兒。
無雙一直想找到母親應玉樹的下落,現在有了對方的消息,她卻又連這兩天都不願意等。
“為何要等她,我們的事情更重要。”應無雙故作冷漠地說道。
馮争輕輕扯了下缰繩,無需過多的指令,雷駒便通人性地靠近應無雙。
距離拉近,馮争大手一揮拽住應無雙身下馬匹的缰繩,兩匹馬同時停下。
她湊到應無雙面前,盯着對方的眼睛哼了一聲:“你在說謊,肯定另有原因。”
“我沒有。”應無雙反駁。
馮争不語,就這麽直勾勾地盯着她。
短暫的對峙後,應無雙敗下陣來,承認道:“對,我說謊了。”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什麽?你曾說過自己和應玉樹見面後也許會順利相認,也許會因為話不投機而分道揚镳,然而結局無論好壞,也都要見過面才能知道答案。你怎麽還臨場跑了呢?”
“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應無雙看向馮争,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收回目光低下頭,将自己的情緒藏了起來。
馮争側過身下馬,仰起頭朝應無雙伸出手:“但你知道怎麽面對我,說出來我們一起面對。”
應無雙緩慢地眨了眨眼,覺得鼻頭癢癢的酸酸的。她将缰繩塞到馮争手裏,重新挺直脊背,吩咐道:“你為我牽馬。”
“嗯?”馮争望着手裏的缰繩,一段久遠的記憶重新浮上腦海。
半年前,她與應無雙去京城外的丘陵塬探查應玉樹的墓xue。當時的馮争以為應無雙不會騎馬,好心将馬讓給她,還為她牽馬。
應無雙得知母親很可能還活着,卻陷入了“十六年間,母親不曾聯系過她”的疑問中,還是馮争勸她先回家查明當年的真相後,再考慮其她。
半年後,路邊滿山的常青柏變成了幽州光禿禿的枯樹。應無雙分明會騎馬,還要馮争為她牽馬。
“行啊,那你還得謝謝我呢。”馮争牽着馬往前走,一旁的雷駒無需牽引,乖乖地跟在馮争身後。
“我要謝你的可多了去了。”
應無雙和馮争相視一笑,兩人今日的對話和半年前的對話完全反了過來。
漫山枯樹,落葉鋪滿路面,在寒風中沙沙作響。山間官道上冷冷清清,馮争牽着馬與應無雙在山道上緩慢前行。
良久,應無雙緩緩開口:“你還記得黛娘子和令容母子倆嗎?”
“有點印象。”馮争回道。
“在見到黛娘子之前,我想象中的母親是和你姨母那般,武藝高強、精明乾練,一人撐起整個侯府将兩個女兒教養長大。或是像金蠍前輩那般溫柔慈愛,會将調皮的孫兒摟在懷中,寵溺地撫摸她的臉頰。又或者是如江湖上的那些武林前輩一樣,對自己的徒兒以身作則、寬嚴相濟。總之,我覺得我的母親應該是位好母親。”
自從知道自己的母親應玉樹還活着之後,應無雙便忍不住地猜想她會是什麽模樣。她下意識地将某些糟糕的可能排除在外,認為她的母親一定會像自己見過的那些好母親一樣,只是因為當年的意外,不得已将她抛下。
不論中間發生過什麽,她是否服下了忘憂蠱,是否早早恢複了記憶,都沒有關系。只要最後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應玉樹是個心懷愧疚,想要補償女兒的好母親即可。
可随着應玉樹的消息不斷傳到她的手中,她美好的幻想被一點點打破。她失去了母親,母親卻在北延有了個貴為一國儲君的義子,還親手教導出了數十位優秀的國子監學子。
她隐隐覺得自己被抛棄了,忍不住忮忌擁有一切的完顏習,開始怨恨她的母親應玉樹。
“是我将母親幻想得太過美好。這世上的好母親并不多,更多的是像黛娘子這樣的母親。黛娘子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在何府忽視女兒,寵愛男兒。在山寨裏,又企圖用女兒的生命換自己安全。她一直活在恐懼中,為了生存,她将女兒當做可利用的棋子,無用時便無情丢棄。”
和令容見面的那日傍晚,應無雙并未離開雲昆城,而是偷偷跟蹤令容回到了迎春巷,看到了令容和黛娘子争吵的全過程。
黛娘子的句句控訴不全是在推卸責任,她在痛斥這個世道,是這個世道堵死了許多女人成為好母親的道路。
或許十六年前,應玉樹就站在岔路口上,她無情且自私地抛下了女兒,抛下了母親這個身份。
“我無法接受自己的母親是黛娘子那樣的人,這和我預想中的母親完全不同。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母親。”
“馮争,我不想要這樣的母親。”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應無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騰的情緒。
寒風掠過蒼涼的山道,馮争握緊手中兩匹馬的缰繩,沉默了。
事實上,她和應無雙一樣,下意識認為應玉樹會是個好母親,哪怕不得已抛下了無雙,也會在相認後補償無雙。
但如果應玉樹不是個好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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