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是茗城來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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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茗城來的鐘總嗎?”
“你好。”
男人五十上下, 長相憨厚淳樸。
個頭比踩着一厘米鞋底的鐘元要矮一點,目測一米七出頭,穿着不那麽合身但非常整潔的西裝。
鐘元注意到他袖口有明顯的磨損, 袖扣也有時間的痕跡,
“你好。”
她笑容微收, 主動伸手。
中年男人的表情很複雜。
有點受寵若驚, 又有種松了口氣, 忙不疊跟鐘元握手, “鐘總, 你好你好。”
旁邊的董銀河被忽視了。
說忽視也不準确。
中年男人對她的态度稍微淡一些,但也禮貌性地點頭打了招呼。
董銀河見狀,目露審視。
第一反應是這人莫非是柳行他們搞來的?
他們到底從哪裏得出中年男人能讓鐘元放松警惕心的結論?
因為不确定。
加之賓客裏還有一位不常出現在人前的長輩, 董銀河不希望出任何事, 便沒有識趣地離開。
中年男人見她不走, 表情呈現出幾秒局促。
鐘元不動聲色打量兩人的表情和肢體互動, 隐隐感覺到二人氣場都有一絲絲緊繃。
她往泳池方向瞥了眼。
馬芮舉着手機假裝拍照, 李嘉穿着很不顯眼的比基尼在九十度方向吹風。
而她前方,五號在跟她搭讪。
随意一掃,嘻嘻哈哈熱情舞動的人群裏就有保镖的身影。
于是, 鐘元放心了。
主動把掌控權拿了過來:“我好像沒見過你。”
男人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做自我介紹。
“我叫顧建中, 在漣城六中教化學。是這樣鐘總, 我找你有點事……”
化學老師?
鐘元眼底掠過一抹深思。
面上不露聲色, 客氣地點點頭:“顧先生,到那邊坐着聊吧。”
她指的正是五號附近的位置。
泳池四周布置了一圈休息區, 那兒剛好有空沙發。
董銀河本來想裝死繼續跟過去,沒想到走一半有工作人員找她。
具體什麽事鐘元沒聽清。
就看見工作人員說完,董銀河眼睛裏仿佛有狠意一閃而過。
鐘元靠近馬芮時, 便裝崴腳撞了對方一下。
趁馬芮轉身托住她手肘的瞬間她使了個眼色,馬芮眨了下眼,成功接收到信號。
鐘元猜他們身上有一些隊內聯絡的特殊裝置。
她和中年男人坐下不久,淩峰的副手盧開朗就出現了。
但事情跟她想的不一樣,竟是虛驚一場。
中年男人居然是來談項目的。
只是他對自己的項目并不清楚,顯然不是負責人,因為說的內容很淺顯,重點也不明确。
鐘元指出這點。
男人一抹臉,泛着血絲的疲憊雙眼難掩悲傷憤怒:“對,不是我的,是我女兒的。”
“她前陣子出了車禍,醫生說……說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她出事後,跟她合夥的兩人要拆夥。深藍是我女兒的心血,我不能讓它就這樣沒了。”
深藍不大,只有不到二十人的團隊。
成員基本是大學生機器人大賽中結識的,原本技術創新的主力軍就是顧爾曼。
她出事就非常打擊士氣。
能一塊乾除了夢想和對創新技術的興趣,還因為大家覺得這事能成,一定能做出成績。
但顧爾曼幾乎被醫生判了死刑。
醫生說她腦乾出血,很可能永遠醒不過來,進入植物人狀态。
當然——
也可能老天眷顧,沒準什麽時候就醒了。
另外兩個合夥人想趁深藍有點價值時賣掉它,拿着錢重新出發算不得錯。
只是他們要讓深藍改名,改成寰宇科技。
顧建中不願意。
深藍是女兒曼曼取的名字。
那時她昂着下巴揮斥方遒,乾勁十足:“爸、媽,你們不是老說我是太陽嗎,那我要一直照亮深藍。等着吧,以後大家都知道我們老顧家出息着哩。”
他們兩口子堅信孩子一定能醒。
從小到大她都比別的小孩堅強樂觀,他家曼曼是最耀眼的太陽,絕對不可能被一場車禍打倒。
顧建中不想女兒醒來時看到付出全部熱愛的深藍成了廢墟裏認不出模樣的破爛。
可如果要保住深藍,就需要三百萬買回兩個合夥人手裏的百分之五十五。
三百萬對很多生意人來說不多。
但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化學老師,妻子在學校門口開了一家文具店。
家裏的錢大部分給女兒做了啓動資金,如何拿得出來?
更別說剩下的那部分還要承擔女兒的醫療費。
這張邀請函是班上一個學生的家長聽了曼曼的事後給他的。
說來這兒沒準能找到人保下深藍。
他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但他希望能保!
看着中年男人眼裏的水光,說到“相信孩子能醒”時的悲痛,鐘元心底某個小角落被觸動了。
或許——
夫妻倆不是堅信女兒能醒,只是把深藍當成了女兒的另一個分身。
人在窮途末路時總是會求菩薩求老天,把一切能夠稱之為玄學的東西都加諸在身上。
他們想的是只要保住深藍,讓孩子知道她熱愛的事業還在等着她,爸爸媽媽還在等她,她或許就舍不得走。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激發她的求生欲,他們就願意争取。
換做平時,在沒有看到深海的詳細資料和産品研究進度,沒有經過專業團隊評估前鐘元不會答應任何一樁合作。
除非她不圖眼前項目的收益,圖的是對方其他方面的優勢,或者說長尾效益。
但此時此刻,鐘元願意拿三百萬成全對方的希望。
如果顧爾曼真的能醒過來,自己到時就是深藍最大的股東,買賣不虧。
如果顧爾曼最終沒能醒來……
也不過是三百萬而已!
她心裏已經決定掏錢了。
嘴上卻道:“我确實感興趣,只是關于技術方面的內容你說得不夠清楚。”
“這樣,等下了船我讓助理到深藍評估。”
“如果達标,我可以保證深藍的名字永遠保留。”鐘元道:“我跟你一樣非常期待顧女士早點醒來。”
“謝謝。”
“真的謝謝。”
顧建中神情激動,幾欲流淚。
他想,只要對方有評估的意願,深藍就保住了。
并非是察覺到了鐘元內心的動容,而是因為顧建中完全相信自家孩子。
他和妻子的确不懂技術。
但孩子每次回家都會跟他們說工作上的進展,一家人嘛,進步的喜悅,工作卡殼的煩惱,都會說。
他女兒顧爾曼是外向的,精力充沛的,也是體貼懂事的,因創始資金是家裏的錢,所以時不時會說:
“媽,你們的養老保險又多了一重哦。”
“哎呀,又卡進度了!不過沒關系,攻克一個難點就意味着我的小機器人離完美近一點,離咱家換大房子近一點。”
“……”
顧建中大致知道孩子出車禍前研發進度不錯,絕對屬于優質投資項目。
從孩子的兩名合夥人說拆夥後公司要改名也能看出來深藍不缺買家。
鐘元也很快意識到這一點。
原本只是出于恻隐和羨慕的決斷,在稍微冷靜後她立刻明白自己的三百萬虧不了了。
有人這麽快就聯系那兩個合夥人,說明沒了顧爾曼的深藍依然值得出價。
如果今晚來游輪上的不是顧建中本人。
而是委托給更專業的人。
對方一開始就準備好各項數據報表,能清楚說明白公司的優勢,這漏未必輪到自己撿。
看來天意想讓自己賺。
“顧老師,我有一個問題你能幫我解個惑嗎?”
顧建中怔了怔,“什麽?”
鐘元好奇問:“今晚的賓客中很多都能拿出三百萬,你為何略過我旁邊那位而直接找我,是有人跟你提了我嗎?”
她還沒忘顧建中一開口就問她是不是茗城來的。
顧建中點頭。
苦笑一聲:“不瞞鐘總,其實我找了不下十個。對方一聽深藍只有二十人不到瞬間沒興趣了,有個侍應生看我碰壁多次,便提醒我可以找找你。”
純粹是死馬當着活馬醫。
鐘元一聽。
視線往盧開朗方向飄了一秒。
盧開朗點頭,而後舉起酒杯晃了晃,說明顧建中沒撒謊,對方沒在他身上動手腳。
這就奇怪了。
促成自己跟他對話,對季昊焱他們有好處嗎?
自問完,鐘元很快就自己給了自己答案。
——可能是故布迷陣。
讓她提着精神應付最後發現防備了個寂寞,耍弄自己滿足他們做棋手的快感?
既然談妥,顧建中很快便告辭回房。
他對奢華無序、摻雜着克制與瘋狂的場合很不适應,尤其是泳池區域靓麗奔放的男男女女,就算沒有出格的動作,對一個五十上下的老師而言挑戰性依然挺大。
等他離開,鐘元坐了會兒,把孔婕召喚回來。
心說自己在外面待這麽久季昊焱他們都沒露面,這魚不上鈎啊,總不能她想法子湊過去吧。
正嘀咕着呢,泳池那兒居然吵起來了。
“怎麽回事啊?”
鐘元起身,往前走了兩步。
心裏懸着的石頭忽然往下墜,第六感告訴她,來了!
她頓住腳,沒有太靠近人群。
只見一個身材姣好的女人捂着胸前罵一個女人:“你有病啊,你男朋友眼睛往我身上遛你不打他,你來打我?”
“誰讓你勾引人,狐貍精。”
紅裙子非常憤怒。
罵起來人用詞難聽:“誰家好人當別人面扯斷衣帶子,哪家質量這麽差?還說不是故意勾引?把你那對球露出來很得意是筏,下賤。”
“我勾引他?你鬼遮眼了才是的唷,他有什麽好勾引的?你才下賤。”
“……”
說着兩人開始動手。
紅裙子優勢大,因為比基尼還得騰一只手捂住胸前的半塊料子。
被罵的那位眼睛亂瞄的男士上前拉架。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越拉,女伴火氣越旺盛。
一個頻頻進攻,一個步步後退。
配合着尖銳刺耳的吵架聲,不一會兒,艙內到甲板這塊區域不知不覺間擠滿了人。
捂着胸口那位只能往另一個方向退,退着退着離鐘元和孔婕的位置越來越近了。
鐘元瞪眼。
心裏狂喊,你不要過來呀!!!
她不僅心裏喊,腳還挪得很快。
嗅到陰謀的氣息後鐘元迅速後退,準備繞過沙發卡座到最外圍,拉開跟這個女人的距離。
結果她反應快了,孔婕危機感卻不夠。
遲疑幾秒就被比基尼女士抓住了。
對方一個側身跑到孔婕身後,沒有選擇離場,而是繼續跟紅裙女士對罵。
孔婕夾在中間。
出于對同為女性走光的同情和憐惜,她沒能做到當機立斷躲遠一點,這會兒急得滿頭大汗。
鐘元連忙給李嘉使眼色。
李嘉和盧開朗已經擠到了內圈,就跟兩個女人一步之遙,他們示意鐘元別走開,先冷靜。
鐘元深吸一口氣。
裝作因為助理成了夾心餅乾而頓住腳,她剛要給孔婕解圍,捂胸的女人又跟人乾起來了。
慌亂間還推了孔婕一把。
‘噗通’一聲,孔婕落水了。
鐘元眼睛一眯,看出對方就是故意的。
為了降低孔婕的存在感,她晚上穿得很合群,禮服落水勢必緊緊黏在身上。
不少人心理上會出現曲線暴露羞恥感,孔婕恰好是在意這方面的性格。
泳池不深,鐘元示意她先別動。
掃視一圈打算先借一件外套,眼神飄到向明岚位置,她表情疑惑,沒看懂她的意思。
鐘元唇瓣輕啓正要說話,向明岚旁邊的人先出聲了。
“幫忙遞過去一下。”
說話的正是拍賣會時坐她旁邊那位。
鐘元沖她笑了笑,無聲道謝。
外套經過四個人的手傳到這邊,比基尼女士滿面欣喜剛要道謝。
鐘元卻率先接了過去。
沒理會她,直接拉孔婕出來,孔婕爬上來的一瞬間鐘元便将外套罩她身上。
那位女士的外套是寬松版,孔婕被遮得很嚴實。
李嘉陪孔婕一塊回房換衣服,鐘元沒走,她還沒等到淩峰的信號。
而比基尼女士當場懵了。
聽到對面紅裙子的嘲笑聲,她下意識往某個方向看去,對上男人舉杯的動作……
想到對方承諾的好處。
她心一橫就要故技重施,然而這次她往鐘元身上撞時卻撲空了。
撲空瞬間,她撞進對方冷然的眸子裏。
更沒料到的是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對方竟然也‘不小心’地撞了她一下。
這次輪到她落水。
由于事發突然,比基尼下意識松開手撲騰。一時間,胸貼徹底暴露出來。
“呀!”
周圍一陣驚呼。
錢從來不代表品德。
面對美女露點,大家的反應跟普通人沒什麽兩樣,都在看樂子。
而管不住眼睛的男人更不止之前那一個。
有人看出鐘元故意的。
在報複女人之前把孔婕推到水裏,心裏不免覺得她太狠,竟然讓一個女孩子這麽丢臉。
暗暗腹诽再如何生氣也不該用這種手段報複她,太殘忍了,心眼也太小了。
同為女孩子,為什麽一點兒不寬容呢。
可誰也沒沖上前主持正義。
畢竟“故不故意”全是自己猜的,萬一她不認,這般睚眦必報的性格,被掃面子的沒準是自己。
落水的女人也是這個想法。
她怨恨的瞪着鐘元,全然忘了是自己推完孔婕又想把鐘元推下去在前。
有的事,自己做的時候不覺得很過分;
反過來陷害目标用同等手法對待自己,那她一定很惡毒。
盡管之前女人本就是用這個手段引得沒頭腦的女人跟自己吵架。
再利用在場女孩子的同情心,能在自己“不小心”傷到別人後免責。
但那會兒只有四五個人瞧見。
跟眼前在滿滿一圈人面前丢臉不一樣。
她沒想到對面的年輕女孩一點兒也不善良,對待同性如此冷漠。
比基尼真的急了,恨了。
尖叫質問:“你為什麽撞我?”
鐘元只輕飄飄說了句:“不好意思,沒注意好距離,我拉你起來。”
假惺惺伸手來拉她。
想到季昊焱許諾的東西,女人忍着怨恨把手遞了過去,準備她拉自己時狠狠把她拉下水。
沒想到使出吃奶的力,岸上的人紋絲不動,自己反倒真被拽上去了。
任務沒完成,她再次看向季昊焱的位置。
卻看空了。
——那兒沒有季昊焱。
與此同時,鐘元默默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贊。
今天的穿搭正确。
被她那麽抓都不用怕走光,穩得一匹!
鐘元得到盧開朗的暗示,裏面出了事,可以退場了。
路過借衣服的那位女士時她鄭重道了謝。對方笑道無事,還邀她到樓下喝咖啡。
鐘元詫異。
“抱歉,我——”
誰知對方主動拉她的手。
鐘元冷不丁被陌生人拉住便下意識陰謀論。
正要掙開就聽到春風拂面般惬意的語氣道:“我先生跟你舅舅老早前在同一個領導手底當過搭檔,剛剛認出你時就想跟你說說話了,看你有伴兒才沒多說。你不知道的呀,我們多羨慕他有這麽個能乾的外甥女。”
她說話時帶着書香氣。
笑不露齒,一雙笑眼帶來一股親切感。
聽到這話,鐘元沒那麽抗拒了。
但也沒輕信:“這樣啊……”
“我助理剛剛落水了,她之前感冒還沒痊愈。我想回去看看,回頭再上門拜訪您吧。”
不管她跟舅舅交情有沒有說的那麽好,今天都不是陪長輩拉家常的好時候。
鐘元着急知道季昊焱那邊什麽情況。
“好的呀,阿姨住永樂路71號,你在漣城這段時間一定要來家裏做客。”
“一定。”
跟舅舅的老朋友道別。
鐘元剛走出酒吧步入電梯口,盧開朗和馬芮便跟了過來。
她邊按下七邊問:“現在什麽情況?”
盧開朗示意她看電梯,這一看鐘元立刻發現問題了,數字鍵調換了。
“李嘉兩人回來時實際進入的六層套房,進去就被攻擊,現在人已經被制服了。”
鐘元對比了房間號。
從電梯出來一直到她的房間,房號都變成了七開頭。
鐘元指着房號。
實在疑惑:“光明正大調換按鍵和門牌就沒工作人員發現嗎,還是說工作人員跟他們勾結?”
“另外幾層的客房區沒開放,因賓客只有一百多人,主辦方給大家安排的都是套房。”
“客房區晚班工作人員六點半時把清潔做好後,領班便得到暗示,說今晚的客人都很尊貴,不喜歡服務員在他們出現時進入套房區,便只安排了兩人做安全巡邏,這兩人貪財被收買了。”
鐘元咂舌。
不可思議道:“厲害啊,這麽快就問清楚了?”
盧開朗撓撓頭:“不是我們問的,是董小姐的人發現的。”
說曹操,曹操到。
董銀河沉着臉從7285房裏出來,她身後還跟着一男一女,迎面跟鐘元撞上。
“鐘總,我覺得得饒人處且饒人也是一種處世哲學,你覺得呢?”
鐘元眸子微挑:“我更喜歡另一句——有仇不報非君子!”
董銀河聞言,便知道這件事沒法善了了。
但她還是懷着最後一絲希望。
以利相誘:“何必呢?大家都是生意人,沒必要做得這麽絕。只要你願意高擡貴手放他們一馬,條件好談。”
鐘元不為所動。
眼神平靜的看向董銀河,無聲詢問:你說的你信嗎?
她眉宇本就鋒利,眉峰明顯。
在桀骜堅定的眉毛襯托下,那雙偏圓、單看顯得幼态,彷佛能被搓扁揉圓的雙眼此刻透着豹子一樣的攻擊性。
“真的沒有轉圜之地?”
“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誰嗎?一旦把誰弄進去,幾家聯合起來你未必受得起。”
鐘元反将一軍:“董小姐如此硬氣看來沒參與進去。可他們都進去了就你獨善其身留在外面不好吧,人家還是在你的地盤出的事,你說這幾家聯合起來先收拾誰?”
任何事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三家當然恨鐘元。
但矛頭一定會優先指向董銀河:你們幾個交好,所有人都出事為什麽就你沒事?
就算董銀河在這件事上的确無辜也不行。
人都是會遷怒的。
報仇又不是單選題,對于有報複能力的人來說,他可以全都要,挨個兒收拾。
相比之下,鐘元的處境反而好很多。
反正大舅老早就把幾家得罪了。
等他們收拾完董銀河再來收拾自己,呵,加密數據早就被交上去了。
這些人被連削帶打後還有那本事整自己嗎?
不見得。
董銀河臉色乍青乍白。
光顧着擔心7286被弄暈控制的幾人,一時間沒考慮到自己的處境。
鐘元的話不難理解,人性确實經不起考驗。
要麽把這件事徹底捂住;
要麽……
她眼底難以自抑的閃過一絲痛苦。
罵幾人蠢是真的,試圖跟他們一點點拉開距離是真的,不想被帶到懸崖更是真的。
但她想的是跟喬海生一樣默默遠離,而不是成為親手打倒他們的一份子。
“鐘元,你在威脅我?”
董銀河冷着臉。
身體微微顫抖,咬牙切齒。
鐘元眉宇間也跟着一沉:“我沒興趣威脅你。”
“董小姐,責任還是別外包的好。”
“你的處境不是我造成的。要怪就該怪你的朋友們為什麽如此不識相,非要在你的地盤搞事。哦,忘了杭舟舟跟你一起辦的,這也算她的地盤,那你只能怪自己交友不慎了。”
董銀河是聰明人。
她能跟她笑着社交,可不意味着欣賞她,更不意味着任由她騎臉輸出。
怪誰呢?
怪自己吧,跟垃圾走這麽近難道還出淤泥而不染了?
面對鐘元的強硬。
董銀河意識到她不會配合自己将違|禁藥物這一茬抹掉。
嘴唇顫了顫。
她忍耐地閉上眼,默了默。
片刻之後,再擡眸時她神情譏诮,似嘲似悔:“的确是我錯了,我該阻止他們邀請你的。”
她低估了鐘元的慫,一個慈善宴會而已竟然帶了将近二十個保镖;
也高估了他們對局面的掌控能力。
撂下話後,董銀河立刻吩咐男助理聯系船長,告知他船上出現違|禁藥品,服務員被人收買的事。
也知會一聲海警即将登船。
她需要船長管控好船員。
還需要臨時安排在九層、十層的活動,将其他賓客們牢牢吸引住,免得有人提前回六層七層休息。
盡可能拖延消息傳上岸的時間。
沒錯。
就算心裏再怨怼再懊惱再不想跟鐘元同流合污,行動上卻絲毫沒拖沓。
多痛苦都沒影響她倒戈!
董銀河很清楚留給她粉飾太平的時間不多。公主號沿着大陸在走,海警應該很快就會到,必須在幾家人得知消息前讓海警把人押走。
這麽一來不至于游輪靠岸就迎來危險。
鐘元沒管她。
先前往7286看了看被五花大綁的季昊焱幾個,看到了茶幾上的藥品。
她拿起來一看,處方藥?
淩峰解釋:“這是芬太尼,另外一種目前還沒見過,應該是近期入境的新東西,他們打算将兩種混合用在你身上。”
“這些吸一次就會上瘾嗎?”
鐘元拍拍胸口,有點後怕。
淩峰搖頭安撫:“極少數會。”
“不過不同的個體對毒|品效應的敏感性不同,成瘾其實是循序漸進的。”
鐘元哦了聲。
丢開藥,嘀咕了一句“晦氣”,随後跑去洗手,反複搓了好幾輪。
邊搓邊琢磨桌上那幾小包能讓他們被判多久。
出來後,她依然在回憶關于毒品的事。
淩峰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道:“如果查出這種新産品是由他們弄出來的,或者販賣的數量巨大,可以判處死刑。”
鐘元懂了。
是可以,不是法律規定一定得判,哎。
沒關系。
她手裏還捏着他另一份罪證,到時候數罪并罰,沒準就達到死刑标準了。
海警來得比董銀河預料的要快。
登船後四名海警檢查游輪、船長的各項證據,另外兩名到7286訊問。
一進門,兩名海警立刻從淩峰一行人身上聞到了“同類”的氣息。
淩峰報的警,杭舟舟幾人都暈着,便由他跟海警交涉。鐘元讓李嘉把隔壁捆了堵了嘴的馬仔給弄過來。
沒一會兒。
董銀河回來了。
主動交代了她跟幾人的交情,也坦言知道幾人打算給鐘元找不痛快。
“違禁藥品的事我不知情。”
“我以為他們是打算當衆讓她丢臉,所以提前交代工作人員盯一盯。”
簡單提了提商業上的競争。
鐘元默認了這個說法。
她知道董銀河并不如她說的那樣清白,但自己需要她在前頭扛傷害。
董銀河越撇的乾淨季杭柳三家就會越咬着她不放。如果她有把柄,被咬出去是遲早的事。
如果沒有……
就辛苦她為自己的社交圈買單了。
“對了警察叔叔,有一個人可能跟他們有關系。”鐘元把泳池酒吧的鬧劇一并講了。
還包括房間號被對調,屋裏事先藏人的事。
衆人聽她喊警察叔叔,不知誰突然笑了一聲。
這一笑弄得兩名年輕海警也忍不住笑了,“沒事,下到三歲上到六十,都喊我們警察叔叔。”
鐘元面無表情。
只腳尖不安分地踢了踢地毯。
好吧,其實她三十多歲時依然在喊警察叔叔。
既然确定有毒|品的存在,游輪必須靠岸進行進一步檢查,而最近的碼頭是錫城隔壁的鄂昌市金牛渡碼頭。
待游輪靠岸,樓上的所有游客才被告知游輪上查出毒|品,需要大家配合海警調查。
而季昊焱幾人早被挪到沒有安排人的五層。
得知這群人來歷都不簡單後,執法人員當機立斷要求保密,免得消息外洩給後續調查增加難度。
知情的董銀河、鐘元兩方人馬自然不會洩密,恨不得這些人吃公家飯前都別讓他們家裏知道。
其他人很懵。
不懂怎麽突然跟毒|品扯上關系了,在等待海警問詢前忍不住竊竊讨論。
“天啊,怎麽會有毒品啊?”
“董銀河安排的游輪,安全性都不能保證,太吓人了。”
“對啊,不知道多不多、也不知道誰弄上船的,不會是想害大家,等我們上瘾就對自家公司下手吧?”
“我老公講有家人就是被引誘染毒瘾,賠光了家産。她們搞的活動我以後都不參加的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誰知道她們想乾什麽。”
人一旦抱怨就忍不住翻舊賬。
這時候突然有人提起淑女會拍品真真假假的事。
“去年我拍了個花瓶,小百萬。特地擺在會客廳裏被人一眼識破是假的。你們不知道,我家老張那臉給丢盡了,回頭擺了大半個月臉色給我看。”
“你也拍到假的了?我拍的那副畫也是……”
“拍賣偶爾打眼兒還能說正常,這麽頻繁顯然有鬼,而且資金去向也有問題。”
扯着扯着,有人說淑女會的慈善捐款不透明。
聲音窸窸窣窣。
董銀河依然聽見了幾句,心驀地一沉,再次後悔自己不如喬海生果斷。
若早點退出淑女會,沒有組織今年的活動,便能免于今日的難堪。
一想到董家名聲因自己受損,集團股票受到影響,董銀河就眼前一黑。
她咬住下唇。
既責怪自己,也怪鐘元。
某一個瞬間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自己配合季昊焱幾人的計劃盯緊她帶的人,未必不能得手。
再退一步,如果在對方報警時狠狠心叫游輪的保衛隊把他們全綁了。
情況也會好不少。
禍害鐘元一個好過于唯意和董家受影響,好過董家以後要面對杭季柳幾家的圍殺。
一時心軟,一步錯就步步錯。
董銀河眸光沉沉。
視線恍若帶着磅礴的怒火,讓人難以忽視。
隔着人群,鐘元與她對視。
她沒錯。
有理走遍天下,她才不怕董銀河恨上自己。
人生在世若想不跟人結仇,那就永遠做被欺負的那個。
當你沒有還擊能力,也沒有還手的勇氣時,主動朝你釋放惡意的人多年後甚至不會記得你的存在。
自然也就跟你“無仇”。
但這絕不是鐘元想要的。
她不主動欺負誰,但誰也別想把她當軟柿子捏。這幾年她愈發體會到“鬥”的精髓。
不能愛鬥,卻要擅鬥敢鬥!
董銀河被她沉靜雙眸裏的鬥志給逼得先行挪開視線,只有不知不覺握緊的拳頭無言吶喊出胸腔裏的憤懑。
可惡。
實在可惡。
配合調查結束,游輪上的所有人依然不能離開,被要求不能跟任何人吐露消息。
向明岚頭天晚上喝醉了。
次日找她打聽,鐘元搖頭說不知。
直到下午,整艘游輪才被排查完。
在柳行的行李箱裏又翻出三塊大|麻巧克力,還有幾包新型毒|品。
柳行季昊焱三人被押走。
其他游客可以就近下船,也可以跟着游輪回漣城。
鐘元當然選擇下船直飛漣城。
向明岚惦記船上的男模,打算再玩一晚,選擇跟着游輪回漣城。
毫不意外下船時鐘元又遇到了董銀河一行人,以及約她上門做客的缪芳洲。
缪芳洲一個人。
思及對方家裏跟舅舅相識,鐘元主動邀她同行。
上了車。
缪芳洲又說了些大舅年輕時和她丈夫在基層經歷的事,鐘元覺得很有趣。
八九十年代的基層工作充滿着驚心動魄,而缪芳洲是個很會說故事的人,鐘元感覺自己在聽驚奇小說。
抵達漣城後,二人在機場分道揚镳。
回到綠晶酒店時已将近十一點,鐘元又疲又餓,叫了客房服務随便吃了點便睡下了。
次日便是競标會。
預想的擡價争搶沒有發生,出乎意料的順利,順利得十分詭異。
她看中的那塊地竟然只花了二點八億。沒抽現金流,直接拿踏浪做抵押貸的款。
最讓她意外的是好幾塊住宅用地流拍了。
向明岚笑她消息落後。
“你沒聽說嗎,游輪上出事的是季昊焱他們。漣城本地有實力的地産公司都跟柳行季昊焱沾點關系,我看是怕拿了出問題才放棄了。”
之前還特地透露他們對哪塊地勢在必得。就是想讓自家的藍田置業退讓一步。
不要競價,免傷和氣,結果直接沒出現。
這說明出事是真的啊。
“姐妹,季昊焱他們出事真的跟你沒關系?”向明岚懷疑不定地看着鐘元。
鐘元無辜臉:“我有那麽大本事?”
“你有!”
向明岚端詳半天,斬釘截鐵。
說完,她又頓了頓。
補充了一句:“別管有沒有。你同季昊焱争執過,現在他們幾個出事了,他家裏肯定要遷怒到你頭上,我覺得呢,該認慫時就認慫,先回茗城躲躲風頭好了。”
這話叫鐘元很訝異啊,塑料姐妹情居然有點真了。
她眉眼彎了彎。
十分領情:“謝謝提醒,今晚我得拜訪一個長輩,明天就回茗城貓着。”
“你一會兒就走?”
“嗯。”
向明岚撇嘴。
冷笑:“你和季昊焱說話時我也在,誰知道會不會有傻子找我麻煩?不想應付那些老東西。”
“是挺煩人,等我回去約你下午茶。”
“嗯。”
鐘元回酒店先找大舅确定了缪女士的身份,得知缪女士的先生是漣城市|委|副書記。
心裏頓時有了主意。
“大舅,我發現臨湖的房子也有毛病,偶爾會在地下室後花園裏看到老鼠啊,蟑螂啊,還有蛇。我搞了一個萬能殺蟲劑,一噴就能把它們搞半死。”
“但是,噴完身上肯定得沾味兒,你覺得讓外人噴怎麽樣?噴完他就走,味兒不出現在自己家裏。只是成功殺蟲的成就感肯定就沒了。”
詹巡聞言,驚得茶杯都打翻了。
自從被國安調查過一段時間後,甥舅倆在電話裏說事經常用代指。
前腳剛問完缪芳洲,接着就說殺蟲劑……
蟲是誰顯而易見。
可調查組進駐這麽久都只查到細碎的線索,每一條都斷得恰到好處。
不是人早就躲出國就是出意外沒了,這種情況下元元突然說她有“殺蟲劑”,是不是太玄乎了?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詹巡差點失去表情管理。
怎麽可能?
到底怎麽搞到手的?
那個報社記者成立的狗仔團隊這麽厲害嗎?這種是不是應該考慮收編了。
詹巡以為殺蟲劑是麻振他們弄出來的,驚訝之餘還有強烈的後怕。
“元元,你膽子太大了。”
“你之前……殺蟲的事我上次跟你講過不要親自動手,讓專業人員去,你怎麽還去研究殺蟲劑?”
鐘元猜出舅舅的擔心。
趕忙解釋:“不是我主動研究,絕對是意外得到的神器。”
“大舅,你就說能不能讓別人來操作吧?”
詹巡沉默片刻:“當然可以。”
他發現蟲子已是功勞一件,再把殺蟲的活兒攬過來就屬于貪多不美。
功勞這東西還得大家分。
你一口我一口,大家都有吃的,才能安安穩穩吃進肚。
否則——
筷子還沒入嘴就一定會被圍毆,到時一早吃進去的也得吐出來。
漣城的事漣城的班子自己解決最好。
老狄确實是好人選。
越想,詹巡越覺得東西交給狄承望是最佳選擇。
如此一來,狄承望肯定承元元的情,他承情便是老領導承情。
如果元元未來跟小宴一塊,老領導一家子都得捧着她!
詹巡眼光毒。
女兒結婚當天宴修元坐了詹家小輩那桌,雖然鐘元跟他之間的互動并沒有特別暧昧。
但能坐那兒就說明了他對外甥女有意思,而元元默許也說明她并不排斥。
至少對于宴修元的靠近她願意給考察的機會,現在把燙手山芋扔給老狄便是多贏。
早點把季家這群蛀蟲除掉,于公于私都是天大的好事。
詹巡給狄承望打電話。
“老狄,我外甥女晚上到你家拜訪,你得在家啊。”
狄承望笑聲洪亮:“我媳婦兒一早就交代我今晚有客,還用你說?”
“不過稀罕啊,老詹,外甥女到我家吃個便飯你還怕我怠慢她啊?”
詹巡哼笑:“等你見了我外甥女你得羨慕死。好了,我有事要忙,回頭聊。”
說完,電話挂了。
那頭狄承望聽着話筒裏的嘟嘟聲,一臉無語:“這老詹,年紀越大越小氣。我就調侃一句他護犢子就跟我沒話聊了,嘿!”
缪芳洲将沙發上的靠背整理了一遍,又把桌上的花換上最新鮮的。
邊插花邊埋汰丈夫:“老詹不護自家孩子護誰,再說他就是比你忙,等元元到了你別嚴肅臉,記得笑。”
“你長得五大三粗的,不笑吓到人家。”
狄承望聽到媳婦兒親親熱熱喊“元元”,不知道的以為認識十年八年了呢。
表情更加無語:“就這麽喜歡那小姑娘?”
“芳洲同志,你不會盤算着把人家介紹給你兒子吧,我先提醒你啊,你兒子随我,也五大三粗,照樣吓人。”
缪芳洲拿起剪掉的花莖砸他,“跟你兒子沒關系。”
她後退兩步。
換着角度看瓶裏的鮮花,小小調整了下,慢慢道:“是修元喜歡。”
狄承望:……誰?
他掏了掏耳朵,一臉不敢置信問:“宴修元那小子?”
“嗯。”
“你從哪知道的?”
“元元做生意得罪了杭家那位大小姐,修元擔心她強龍不壓地頭蛇,托我照顧點。”
“可惜沒照顧上。”
“不讓你照顧你還惋惜上了,缪同志,是不是狄行那小子給你氣受了?”
母愛找不到人釋放,盯上老詹外甥女了。
夫妻倆過了大半輩子,後半句話他沒說出口缪芳洲都能猜出一二。
頓時沒好氣道:“因為人姑娘各方面都厲害,用不着我照顧。”
“你還別說,老詹家挺會培養孩子,女兒能沉下心搞科研,外甥女也能獨當一面,做人做事都有章法。”
“愛憎分明得很。”
缪芳洲是看懂鐘元為何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那個女孩也落水的一員。
她覺得這樣有棱有角挺好。
本來就是那女孩先利用女孩子對同性的“同理心”,自己不拿自己的顏面當回事,憑什麽讓被算計的人當回事呢?
老話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缪芳洲打心底裏喜歡鐘元的性格。
“修元眼光确實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所以,你等下可千萬別拖後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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