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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到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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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到滬

春節期間坐火車, 有多擠多遭罪,褚辰是知道的,他不願邱秋懷着四個多月的身孕, 跟他在隆冬的臘月擠火車,兩天兩夜, 吃不好睡不好, 怕是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邱秋望向的目光滿是堅持。

最終, 褚辰妥協了, 轉身下樓,跟張思銘去卸蘋果、橘子和藥酒。

宗敏知道褚辰先前定的是卧鋪票, 張張嘴, 想勸邱秋明天再走, 又怕老太太真要有個什麽, 褚辰日後想起來, 心裏難免會有疙瘩。看看手中包了一半的餃子,急道,“念秋,快進來, 點火,燒大鍋。”

大鍋是土竈,燒柴, 快!

以往偶爾張成文想吃柴火飯了,才用。

張念秋應了聲,忙跑進廚房,揭開鍋蓋看了眼,鐵鍋稍留點水漬,沒擦乾, 就生鏽。

挽起衣袖,張念秋拿葫蘆瓢擰開水龍頭,接了半瓢水倒進鍋裏,竹刷子胡亂掃刮幾把,舀出來倒進水池裏,再沖一遍,添上水,引火填柴,大火燒起,沒一會兒水就開了,張念秋洗洗手,下餃子。

宗敏已經解下圍裙,進卧室抱棉被拿毛氈去了,貨車只有副駕駛位能坐一個人,另一個不得坐車鬥裏,這麽冷的天,得鋪上毛氈、裹上被子才行。

昭昭、采采感受到大人間的那種緊繃的情緒,也不玩了,分別依偎在邱秋左右,緊緊地拉着她的衣服。

“媽媽,是太奶奶生病了嗎?”

“舅媽,你們今天就走嗎?”

昭昭一聽這話,忙轉移目标,安慰起采采來:“采采你放心,到了滬上,我給你打電話,給你寄糖果甜心,還有漂亮的頭花、玩具……”

“昭昭,”邱秋打斷女兒,“媽媽和爸爸今兒先走,明天你和二姑、俞知青坐卧鋪……”

昭昭一愣,下一瞬,嚎啕大哭:“哇……我就知道,你們有了小弟弟就不要我了……”

邱秋先是一怔,繼而哭笑不得道:“誰跟你說的?”

“嗚哇……幼兒園的小朋友都這麽說!”

邱秋求證地看向采采。

采采點頭:“班裏的大胖,他媽媽生了七個姐姐。阿秀說,現在只剩下三個,另外四個送人了。她還說,所有的爸爸媽媽都喜歡男孩,因為他們有小雞雞,會站着尿尿,呲的遠。”

邱秋撫額,張念秋在廚房聽得嘎嘎直樂。

“哇……六狗子,有五個姐姐,”昭昭哭得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還舉着手,張着五指,口齒清晰道,“嗚……他有兩個姐姐送人了,還有一個14歲就出嫁了。二妮姑姑說,14歲時,媽媽你還在上學。”

邱秋雙手扣着閨女的小肥腰,一使勁将人抱坐在膝上,邊拿帕子給她擦眼淚鼻涕,邊笑道:“所以,你得出了一個結論,你外公因只有我一個女兒,養的嬌,有書讀,有飯吃。六狗子和你們班裏的大胖,因為家裏多了個男孩,前面的姐姐就不值錢了?”

“嗯!”昭昭重重點了下頭,“媽媽,我不要弟弟,你別生弟弟了,改生妹妹吧。”

邱秋點了點她的小鼻子,輕笑道:“沒辦法,改不了,性別已定。”要不是前世今生家裏都只有她一個小孩,那種孤單感,她不想延續到昭昭身上,哪會再懷這個。

因為懷這胎,褚辰還跟她發了頓脾氣!她生昭昭時差點難産,褚辰是吓着了,哪怕很喜歡孩子,也不敢讓她再要。

本是生來跟昭昭做伴的,沒想到,倒讓她先不安起來。

也怪她和褚辰這段時間太忙了,對她難免忽略了些。

昭昭驚愕地瞪大了眼,下一刻,張大嘴,就想哭,邱秋忙哄道:“好了、好了,媽媽今兒帶你去滬上,咱們跟爸爸一起走。”

“真噠?!”

邱秋點點頭。

宗敏抱着被子、毛氈出來,聽邱秋說性別已定,看着她的小腹,喜道:“确定了,男孩?”

張念秋端着過了一遍涼水的餃子出來,聞言沖她阿媽翻了個白眼:“你想要男孩,再生一個呗。反正你年紀也不大……”

宗敏這回真惱了,放下手裏的東西,對着她的後背就是一巴掌:“老娘過完年就40歲了,還生,你是想要我的命吧!”

褚辰扛着一筐蘋果,掖下夾抱着一簍橘子;張思銘用竹簍背着兩壇酒,懷裏又抱着一壇;兩人一前一後上來,見昭昭抽着小鼻子,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泛着紅、含着一汪水,張思銘心疼道:“怎麽哭了?”

說着放下東西,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伸手将昭昭從邱秋膝上抱起:“跟大舅舅說說,我們昭昭受什麽委屈了?”

昭昭嘴一撇,淚珠如珍珠般串串滾落,可憐巴巴地沖張思銘喊了聲“大舅”。

“唉,大舅在呢。”

“我給你當閨女吧?爸爸媽媽要有兒子了,閨女不稀罕啦,我去你家吧,你家有兩個小哥哥,稀罕我。”

邱秋看着褚辰笑:“你閨女要跑了!”

褚辰看了眼那邊親親蜜蜜勾肩搭背說小話的甥舅倆,放下東西,洗洗手,端了碗餃子在邱秋身邊坐下,自己吃一個,喂采采一個,示意邱秋也趕緊吃。

邱秋先喝了兩口湯,才夾了個餃子送進嘴裏,“昭昭要跟我們一起走,我同意了。”

褚辰看向從她舅肩頭探頭望來的閨女,“還不過來吃飯,火車上可沒有餃子給你吃。”

昭昭那張臉,瞬間綻放開了,眉開眼笑地拍拍她舅的肩,歡呼道:“快,大舅,咱吃餃子去。”

“好。”

幾人吃飯,宗敏和張念秋抱着棉被、毛氈準備下樓,剛一出門,張成文回來了,接過東西,站在門邊,問褚辰:“今兒走是吧?”

褚辰點頭:“我阿奶高燒燒成了肺炎,老人年紀大了,病的又急,我擔心……”

時間緊,張成文直接打斷他道:“你二姐跟你們一起回去吧,我找戰友幫忙重新給你們定了三張卧鋪,晚上8點的車。從咱縣裏開車到昆明,最少要七個小時,趕緊吃,吃完,我和思銘一起送你們過去。”

宗敏一聽,忙拉了念秋進屋,給張成文包餃子,方才包的那點,只夠褚辰他們一人一碗墊墊胃的。

吃完飯,幾人去縣醫院接褚韻和俞佳佳。

俞佳佳早上提前過來了,拿着邱嘉樹寫好的介紹信,找張豐羽開病例,去知青辦辦理病退。

本也約好了,下午一起坐車到昆明,今晚在昆明火車站旁邊的招等所住一晚,明天坐火車回滬上。

現在褚辰他們坐車的時間改了,俞佳佳還沒買票,正好,到了昆明褚辰可以少退一張票。

采采待在奶奶懷裏,眼看着媽媽、昭昭、舅媽和四舅一個個上車要走,突然就急了,掙紮着下來,奔到車邊,仰着小腦袋聲聲喚道:“四舅、四舅,媽媽、媽媽,別丢下采采,嗚……別丢下采采……”

褚韻的眼淚立馬跟着下來了,撲到車幫前,探身去夠閨女:“采采、采采……”

邱秋看向孫大娘,試探道:“大娘,要不……”

孫大娘二話沒說,抱起采采遞了上去,褚辰看他二姐沒反應過來,忙上前接過采采,“大娘,采采先随我們去滬上,哪天您想她了,打個電話,我親自将她給您送回來。”

孫大娘沖他擺擺手:“你上學忙着哩,不用老操心這些。回頭等建國好了,我和他爸帶着火腿、臘肉去看你們。”

褚韻雙手一撐車幫,飛身跳了下來,一把抱住孫大娘,又哭又笑道:“娘,謝謝您,我有沒有說過,我從來沒有後悔嫁給孫建國,因為您和阿爸給了我所有的愛。還有,這些年您錯怪建國了,不是他不讓我和采采去随軍,而是我舍不得您和阿爸……”

孫大娘氣得要捶她,和着這麽多年她白擔心啦!

褚韻急忙松開抱着她的手,跳開,随之抹了把臉上的淚,笑道:“我可沒想瞞您,您要怪就怪建國吧,是他不讓我說的,他嫌他的魅力大不過您們二老、丢人!”

“兔崽子!兩個兔崽子!”話落,孫大娘目光掃過褚辰懷裏的孫女,忍不住笑罵道:“一窩子兔崽子,一個比一個淘,老娘也不知哪輩子作了孽,得了你們這麽一窩氣人的子孫。”

褚韻笑着在孫大娘的笑罵聲中爬上車,探身朝下揮手道:“娘,我們走了,幫我跟爸和建國說一聲,等我們安頓好,就給你們寫信。”

車子啓動,孫大娘忍不住在後面緊跟了幾步,大聲嚷道:“路上小心,邱秋懷着身孕,上下車護着點,還有孩子,看好了,牽着別松手……”

褚韻将采采和昭昭攬在懷裏,抖開被子,裹嚴了,揚聲回道:“知道了,您快回去吧。”

張思銘剛入伍那會兒,在部隊汽車班待過兩年半,他開車,又快又穩。張成文也是老司機,他是邱秋大伯邱家棟縣學的同學,當年鬼子大掃蕩,兩人帶着全校師生躲避、反擊,繳獲的第一輛車,是輛邊三輪式的摩托車,半日的功夫,二人開的一個比一個溜。

坐在後車鬥裏,跟褚辰、昭昭他們說起這段過往,張成文言語裏充滿了感概:“那年我多大,16歲,家棟哥比我大兩歲,18。鬼子開着軍卡、邊三輪摩托,扛着三八式步槍、迫擊炮來了,我們手裏有什麽,鋤頭、鐮刀都是有數的。幸好啊,家棟哥愛看書,愛讀報,主席在1938年5月撰寫并發表的《論持久戰》和《論游擊戰》,他更是背得滾瓜爛熟。當時主席的主題思想是,主力部隊和敵軍進行大會戰肯定會會輸,為什麽?實力相差懸殊啊。”

“要想快速結束戰争,必需分散兵力,化整為零,游擊作戰。咱們貴州什麽最多,”張成文似想到了什麽,眼裏都是笑意,“山多,林多啊!”

“縣城我們熟啊,悄沒聲地殺倆鬼子換一個地方,我們将他們一步步引進山裏,引進原始森林裏。咱們月亮灣大隊和茂林大隊的山嶺地勢,有一個特別顯著的特點,海拔高處極高,只要一走進原始森林,七拐八拐,很快你就不知道哪是哪了。”

“各種各樣的參天古樹,一棵挨着一棵,葉子密密匝匝,遮天蔽日。各種長短缭繞的粗細藤子,纏繞、垂落,趴在上面的筍殼斑蛇、銀包鐵、百步金錢蛇……條條伺機而動。這還只是小兒科,最可怕的是,林子裏終年積起的枯枝、腐葉、獸屍,一到開春,便會散發出陣陣難聞的氣息,雲騰霧繞,聞之即倒,我們稱之為瘴氣,叫這些地方,瘴疠區……”

“解放初,我奉命帶隊回來剿匪,找了你阿爸家梁做向導,經過當年我們打鬼子那片區域,還能看到他們腐爛在林子裏屍體。”或許是覺得話題太沉重,張成文随之笑道,“人人都說家梁長得好,那是你們沒見過家棟哥,豐姿潇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也因此,後來組織将他派去了滬上。

邱秋蓋着軍大衣坐在副駕駛位上,偶爾聽到後車鬥裏,張成文一句兩句之言,不由莞爾。

阿奶珍藏的小箱子裏,有兩張大伯的照片,一張是剛考入縣高中照的,一張是穿着軍裝站在窯洞前拍的。确實俊,跟阿爸是兩種不同的類型,大伯瞧着文弱儒雅,阿爸壯碩俊朗,像一團光,朝氣蓬勃。

縣城到昆明,全程500多公裏,耗時7個多小時,到昆明火車站已是晚上七點。

褚辰昨天找人幫忙定了明天的三張卧鋪票,現在去找人,給俞佳佳拿票,順便把多出來的兩張退了。

邱秋喊住他,叫他拎兩只臘鴨給幫忙的人。

張成文上午打電話,叫戰友幫忙定了三張今晚的卧鋪票,邱秋把錢數給他,讓他拎了壇用九層風、三葉青藤、紅魚眼、山風等泡的祛風活絡的藥酒。

風濕是許多中老年人常見的疾病,他戰友也不例外,甚至因為早年參加過朝戰,比其他人更嚴重些。

不一會兒,褚辰回來,把票遞給俞佳佳;張成文也帶着戰友回來了,身後還跟着個青年。

“張思銘——”一見面,那青年就當胸給了張思銘一拳,“好小子,退伍幾個月了,也不打電話說一聲,有事了,才想起老子。早知道你要退伍回來,我就不退伍了,再奮鬥兩年,老子未必不能爬到你那位置。”

張思銘踢他:“廢話少說,讓你辦的事,辦成了嗎?”

“我辦事,你還不放心?”青年輕嗤一聲,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他。

張思銘接過來看也沒看,轉手塞給邱秋:“給你們換的全國糧票。拿着,不夠吃了,打電話說一聲,我再想辦法。”

邱秋沒接,“哥,嫂子沒跟你說嗎,省醫院的王院長拿了我一張方子,托人給我在滬上廣濟醫院藥房找了份配藥的工作。”

怕他不信,邱秋打開随身帶的仿軍用挎包,拿出介紹信、戶口遷出證明和入職通知,遞給他:“看看,沒騙你。我有工作,到了滬上,一入職,我和昭昭便可落戶,口糧跟着不就有了。這些你拿回去吧,阿媽和張叔吃飯那會兒已經給我一百斤全國糧票了。”

張思銘接過入職通知看了又看,随之連同她遞來的信封一起,又重新幫她塞進挎包裏:“給你,你就拿着。不怕多,就怕不夠。好了,別跟我争了……”

好吧。邱秋把這份情記下了。

“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張成文沖褚辰、邱秋招了招手,“我戰友,王争,叫伯伯。”

褚辰和邱秋齊聲喚了聲“王伯伯”。

王争笑着應了聲,擡手将拎着的一包東西遞給褚辰:“怕你們時間趕,來不及吃飯,來的路上去國營飯店給他們買了些肉包子,嘗嘗,還熱呼呼的。”

說罷,指着邱秋,轉頭問張成文:“家棟哥的侄女?”

“對,叫邱秋,秋天的‘秋’。”張成文接着一指褚辰和昭昭,介紹道:“邱秋愛人,滬上來的知青褚辰,剛收到複旦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這位小寶貝,是兩人的女兒,叫昭昭,大名,邱懿昭,三歲半。”

“邱?!”王争愣了下,“跟邱秋姓?”

“對!”張成文率先拿了兩個包子,遞給采采和昭昭,随之一彎腰,将昭昭抱了起來,湊到王争跟前,“來,昭昭,叫聲‘王爺爺’。”

昭昭雙手捧着包子,剛咬了一口,聞言小嘴飛快蠕動了幾下,咽下嘴裏的食物,看着王争,乖乖喚了聲“王爺爺”。

王争鼻頭一酸,仿佛看到戰火紛飛中,那人從硝煙裏走出來,朝他露齒一笑,伸手将他拉出死人坑……

“我抱抱。”

張成文将昭昭遞過去,随之踢了他一腳:“收斂點,別吓着孩子。”

王争扯開大衣,将昭昭裹進懷裏,取出大衣兜裏揣的保溫杯,打開喂昭昭喝水:“還是沒有家棟哥的消息嗎?”

張成文搖頭:“早年,我找滬上的同志打聽,有人說他暴露被抓了,也有人說他投敵了……”

“放屁!”

昭昭吓得一激靈。

“你不會小聲點,看把孩子吓的。”張成文氣得瞪他一眼,将孩子接過來,遞給聞聲過來的兒子,扯了王争到一邊說話:“真要投敵了,邱家這些年能這麽太平,你都不動腦子嗎?”

“那怎麽……”

張成文四下掃視了眼,壓低聲音道:“還有人猜測潛伏去臺島了。”

王争一驚,繼而喜道:“真的?”

“都說了是猜測。再說,”張成文憂心道,“那邊鬥争比咱們更激烈,我真怕……”

王争臉上的喜色褪去,半晌,方喃道:“不管在哪,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地活着。”

誰說不是呢。

王争是火車站的管理人員,他幫忙買的是今晚八點從昆明開往滬上的24次特快列車上的三張卧鋪票,離餐廳比較近。

7點40分,開始檢票。

王争、張成文、俞佳佳、張思銘和他戰友,一起送他們上車,褚辰護着邱秋,褚韻緊跟在二人身後順着人流,進了卧鋪車廂。

采采和昭昭連同随身帶的幾個包裹一起,被張思銘他們從窗口遞了過去,褚辰扶着邱秋在下鋪坐好,忙伸手來接。人太多了,大部分都是拖家帶口回滬、回蘇、回浙的知青,當然,也有單身一人提着大包小包上來的。

“哥、張叔,”邱秋不放心地交待道,“你倆可別為了不影響明天上班,今晚趕夜路回去啊。我擔心,我一想到那情景,心就撲通撲通狂跳。”

他們貴州有一段路,可不好走,一邊是陡峭的山石,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下雪路滑,稍不注意,車就可能失控。

“放心吧,”張思銘高聲道,“送完你們,我們就和俞知青一起去招待所,等明天把她送上車,我們再走。”

俞佳佳跟着笑道:“邱大夫,我幫你盯着他們。”

“好。佳佳,到了滬上聯系我們。公寓的地址,褚辰寫給你了嗎?”

俞佳佳拍拍兜:“地址、電話,都在這兒。”

“嗚——”一聲長鳴,火車啓動了。

邱秋揮手:“滬上見!”

俞佳佳:“滬上見!”

邱秋:“哥、張叔、王伯伯、錢同志,再見!”

昭昭被爸爸抱着,探身對窗外的人,揮手喊道:“大舅、外公,王爺爺,俞阿姨,還有那位叔叔,再見!”

“叔叔姓錢,叫少白。”邱秋在旁提醒道。

“錢叔叔再見!”

采采爬到小桌上,跟着喊:“錢叔叔再見,俞阿姨再見……”

二姐忙着整理東西,暫時顧不上她,邱秋扶着她的小腰,等她喊完,将人抱下來,笑道:“第一次坐火車,你和昭昭不讓四舅帶你們到處看看嗎?”

褚辰放下昭昭,擡手關上雙層玻璃車窗,朝兩人招手:“走吧,帶你們逛逛。”

卧鋪車廂還好,硬座車廂裏,不但沒有一個空座位,連走廊上、車廂交接處、盥洗間裏外,都擠滿了人。

褚辰領着兩個小家夥在卧鋪車廂的走廊上走了走,沒敢帶他們去硬座車廂。

昭昭嚷着說渴,褚辰便帶着兩人回去,找服務員要些開水,一人沖了杯奶粉。

翌日一早,到了一個大站,很多靠窗的旅客,紛紛打開車窗跳下去,到水龍頭上洗把臉,接杯開水,買些吃食、土特産。

褚辰守着家人沒動,等人都起來後,上過廁所,洗漱後,留二姐看着行李,他和邱秋帶着孩子們去餐廳。

多是昆明的一些吃食,米線、燒餌塊、稀豆粉、米漿粑粑、米糕等。邱秋沒什麽胃口,一碗米線剩下大半,給褚辰了,另拿了塊米糕,有一口沒一口地啃着。

褚辰擔心地看看她:“沒事吧?”

邱秋搖搖頭,空氣不流通,什麽味道都裹挾在一起,悶的慌。

如此,兩天兩夜坐下來,下站時,昭昭和采采齊齊歡呼,手拉手就要往下沖,邱秋吓得忙一手拽住一個,虎了臉:“昭昭、采采,方才咋跟你們說的,不能亂跑,要緊牽着我的手,還記得嗎?”

兩人怯怯地點點頭,乖乖任邱秋牽着小手站在一旁,看褚辰打開車窗,跳出去,一件一件接行李。

眼見行李都送出去了,昭昭很自覺地站到二姑身邊,讓褚韻把她遞出去,采采乖乖排隊。

邱秋看得想笑。

沒了負累,二姐扶着邱秋下車就方便多了。

“褚辰哥——”

褚辰轉身,愣怔了下,才認出來人是楊展鵬家的小兒子楊永安。

看其面上表情,輕松寫意,褚辰心下頓時一松,不由吐出一口長氣,心緒和緩了些。

“你今天沒上班?”知青下鄉,三年才能回城一次,他上一次回來還是三年前,那時,這小子剛高中畢業,接了他媽的工作,一臉青澀稚氣。不想,幾年不見,高了、壯了、胖了,就連眉眼也長開了。

“請假了。”楊永安說着,幾步到了褚辰面前,低頭打量着地上的兩個小不點,“哥,都是你的嗎?咋一黑一白啊,嫂子不會是個小黑妞吧?”

這話說的,昭昭都想沖他翻白眼:“我是阿爸的閨女昭昭,這是我二姑家的采采,請問,你是哪位?”

昭昭雙手環胸,上下打量着他,範兒十足,就是跟老太太口中的乖寶出入挺大。

“哈哈……認識一下,”楊永安伸手,“我叫楊永安,跟你爸同輩,來,叫聲小叔聽聽。”

昭昭遲疑地摘下小手套,與他輕輕握了一下,看向彎腰提東西的褚辰:“阿爸,他跟咱家啥關系啊?”

“他爸是你太爺爺的學生。”

楊永安提起一個包裹背在身上,俯身去拎另一個,跟昭昭貧道:“這麽說吧,一個學生半個兒,你太爺爺活着那會兒,對我爸可比對你爺爺親多了。主要是吧,建國那會兒,工作忙,你太爺爺一個月可能見不到你爺爺一面,卻天天帶着我爸在身邊,手把手教他怎麽識別、評估、控制風險,開展業務,保障銀行資産安全等。”

褚辰他們過來,總共帶了五個包裹,一包衣服,一包吃食,剩下全是藥材和制藥工具。

其他還好,吃食和制藥工具都挺沉的,全被楊永安背在身上了。

咧了咧嘴,楊永安叫道:“哥,你這帶的什麽啊,這麽重?對了,我叫了兩輛蹦蹦車。我爸說,讓我先帶你們去公寓休息。看,鑰匙都給我了。”

一句“休息”徹底安了褚辰的心,“奶奶現在怎麽樣?”

“醫生說老太太是怒火攻心,這才高燒不止,燒成肺炎,還好送醫及時,幾天水吊下來,肺部的炎症已經消的差不多了,再待幾日鞏固鞏固就可以出院了。車在站外,咱得走一段。我嫂子呢?”

“在這呢。”褚韻扶着邱秋邊往這邊走,邊打量着楊永安。

褚辰介紹道:“這是楊叔家的老三,永安。”

“啊,這麽大啦!”褚韻比劃了個到腰部的高度,“我記得我下鄉那會兒,他才一米出頭,沒想到,一轉眼,都到了娶媳婦的年紀。”

楊永安看着褚韻也是不敢認,比實際年齡看上去大了十歲不止:“二姐,嫂子。”

邱秋沖他點點頭,問道:“你是從家還是從醫院過來的?奶奶她怎麽樣?”

“我從家來,不過早上我去醫院給褚奶奶送我媽熬的粥,她精神可好了,還問我是不是給你們打電話、催你們快點回來了,她擔心你懷着身孕,再急着趕路,這年根前的,人擠人,遭罪。”

褚辰招呼幾人:“邊走邊說。”

邱秋和二姐一人牽着一個孩子,走在兩人中間出了車站。

楊永安帶着幾人找到他叫的蹦蹦車前,笑道:“哥,包裹放車頂,你和嫂子帶着昭昭坐前面那輛,我和二姐帶着采采坐後面這輛。”

邱秋打量了下眼前的蹦蹦車,跟褚韻商量:“二姐,你帶着昭昭、采采和行李先回公寓,我和褚辰去醫院看看奶奶?”

知道邱秋醫術了得,褚韻哪有不應的,“行,你們去吧。”

褚辰幫司機綁好行李,交待道:“永安,到家放下行李,你帶她們去附近的國營飯店吃點東西。二姐,你看家裏有什麽要添置的,讓永安領你們去買。”

褚韻:“好。”

楊永安點頭:“哥,奶奶住在306室。”

褚辰颔首,俯身蹲下,伸手抱住采采和昭昭,“交給你倆一個任務?”

兩人雙眼一亮:“什麽任務?”

“看看咱家日後住的地方美不美,有沒有什麽地方要改動的?要是覺得哪裏不舒服,畫下來,回頭爸爸、四舅帶着你們改改,好不好?”

兩人瘋狂點頭:“好!”

說罷,迫不及待地奔向褚韻,要她趕緊帶她們回家。

打發兩個小的,褚辰這才放心地拉開蹦蹦車的車門,扶着邱秋上了車,“師傅,去中心醫院。”

“好咧,坐穩了。”

兩人到了,先去找醫生,仔細詢問了番老太太的情況,又看病例。邱秋一看每天四環素的用量,便皺起了眉,跟醫生商量,反正炎症已經消下去了,能不能今天讓老太太出院,下鄉十來年的孫子、孫女帶着孩子回來了,有孩子們陪着,老人心情愉快,更有利于養病。

醫生巴不得老太太趕緊出院走人呢,事太多了,一會兒說同屋的病人開窗,那風冷飕飕地對着她吹,吹得她頭疼;一會兒又說人家說話聲音太大,吵着她了。到了晚上,又鬧着說床太硬,被子有味兒,她想洗頭洗澡。呵,當這是她家啊,想怎麽來就怎麽來。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兩人直奔病房。

遠遠地褚辰就聽自家老太太在跟人吵架,“侬阿是要我死呀,說了多少遍,不要在病房吃味道太大的東西,侬倒好,專門帶了生蒜、臭乾子來吃。”

雖然說話帶喘,還有點虛吧,褚辰聽着卻是笑了,“阿奶,我和邱秋回來了。”

老太太下意識地揉了揉耳朵,問剛吃了生蒜、臭乾子的病友,“侬聽到了伐?好像是我家四寶的聲音。”

病友:“……誰認識侬家四寶是哪一個。”

老太太對着她冷“哼”了聲,扭頭看向門口,“我家四寶要是回來,我是一刻都不會在這住的,沒跟侬說吧,我家四寶媳婦是醫生,那醫術老厲害了,有她在,我能因為一個高燒住院嗎?”

病友撇嘴:當誰不知道似的,生病這麽多天,說起來也是有兒子、兒媳、孫子、孫女的人,可也沒見哪個過來陪陪你呀,還不是匆匆地來看上一眼,又匆匆地走了。

“阿奶!”褚辰扶着邱秋推門進來,看着中間的病床上,面容憔悴、頭發花白淩亂,衣襟上沾了污漬,蒼老了很多的老太太,眼眶瞬間紅了,“阿奶——”

老太太抖着蒼白乾裂的唇,定定地看着門口站着的青年男女,嘴一癟,哭道:“四寶,嗚……阿奶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你不知道,我前晚昏昏沉沉地都看到你阿爺了,他來接我,我沒舍得走……”

褚辰哪還忍得住,松開邱秋,幾步奔過去,抱住老太太,淚跟着下來了,“對不起阿奶,我當年不該不聽你的話,憑着一腔熱血主動要求下鄉,留你一個人在家……”

邱秋輕咳一聲,看着祖孫倆一臉促狹道:“你的意思是,後悔跟我認識了?奶奶,剛剛我可是聽到了,你誇我呢,說我醫術老厲害了,要是有我在,小小高熱根本不在話下,您哪還要遭這麽多罪,又是打吊瓶,又是吸氧的,對嗎?”

老太太“噗呲”一聲樂了,推開褚辰,朝邱秋招了招手:“只一眼,我就知道我家四寶娶對了人,你這性格,太合我味了。快過來,讓我看看,坐車辛苦吧,剛到嗎?怎麽沒讓四寶帶你回公寓休息休息再來?昭昭呢?”

“來接你回家啊,”邱秋笑着瞥了褚辰一眼,“還不快去給奶奶辦理出院手續。”

褚辰心虛地摸了下鼻子,含笑應道:“這就去。阿奶你的公費醫療證呢?”

老太太退休前,工作是挂在出版社的,享受出版社的公費醫療。

老太太指指床頭櫃上面的抽屜,“好像放哪了,你自己找。”

褚辰拉開抽屜就看到了,取了公費醫療證,轉身去找醫生簽字,然後去收費處讓人家記下帳,就可以辦理出院手續了。

“來,坐這兒,”老太太欠身往裏讓了讓,拉着邱秋在床邊坐下,“路上累壞了吧?”

“不累,卧鋪,睡了一路,就是空氣不咋流通,味道駁雜了些。”邱秋說着話,手搭在老太太腕上,號了下脈,是脈洪數。當下心裏就有了底,“奶奶,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老太太張嘴。

苔薄而黃。

“您是不是鼻乾無涕,頻咳少痰?”

老太太連連點頭:“我還口渴。”随之委屈道,“不敢喝水,怕上廁所。”展鵬要上班,淑芳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陪着她啊,人家得煮飯、洗衣、打掃衛生、買小菜。沒人扶,她大腦又昏昏沉沉的,哪敢往廁所跑。

邱秋提起床頭櫃上的暖瓶,倒了杯水,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飯盒,來來回回倒騰着,涼的快些,口中跟她說着昭昭和采采一路上的趣事:“一個比一個皮,硬座車廂有位大爺帶了只雞,她倆便拿了點心渣時不時跑過去喂。第二天,兩個小鬼也不知誰想的主意,偷偷拿了個煮雞蛋放在雞屁股下,然後跟大爺說,那雞是因為她們喂了好多點心渣,憋不住下了一個蛋,那這蛋該是她們的。惹得一群人大笑,那是只沒長大的小公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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