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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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問夏真沒有見這過樣的老太太, 只要自己過得舒服,孫子成不成家跟她毫無乾系。
“自私自利,太自私自利了!”樂問夏氣沖沖地奔出公寓大堂, 一陣冷風裹挾着雪粒吹來,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拂起衣袖, 就着樓前的燈看了眼腕上的表, 八點多了, 有心想等褚旭過來, 狠批他奶一頓,讓他看清老太太自私自利的本性……又一道穿堂風吹來, 瞬間被凍透了, 雙手環胸, 直哆嗦, 鼻涕都下來了, 不行,先回家,別感冒了。
來時坐的是褚旭的自行車,這會兒回去,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公交,樂問夏裹緊衣服向前跑,希望到了公交站牌前, 26路公交能過來。
然而并沒有,等了十幾分鐘,雪越下越大,樂問夏跺跺腳向前跑去。
到家,頭上肩上落了一層雪,臉都被風吹木了, 牙齒輕顫,咯咯作響,聲音都是抖的,“姆媽、爸爸——”
帶着哭腔,委屈的。
樂媽媽忙起身過來,拽下門口盆駕上的毛巾,拉了人到門外,給她悠雪。樂爸爸放下手裏的樂譜,取過門後挂的大衣,給她披上:“不是跟褚旭去看房了嗎,送你回來,也不知道打把傘或披件雨衣!”
樂問夏雙手扯着大衣的門襟,将自己緊緊裹着,臉埋在毛絨絨的衣領裏,悶聲悶氣道:“看什麽看啊,那是他爺爺單位的房子,老頭不在了,老太太帶着她四孫子一家住進去,說是四孫子孝順,能給她養老。”
樂媽媽将人推坐到爐子旁,倒了杯熱水給她捧着暖手,笑道:“那她搬出來,宜興坊的小南房是不是可以給你們做婚房了?”
“那房子才多大點……”樂問夏腦中閃過茂名路老太太那幾間房,心裏滿是向往,滿格的大窗,有最好的窗景,寬敞、通透、光亮,置身其間,當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白紗窗簾灑下,她能想象到自己在彈簧床上擁被醒來的那一刻,有多幸福!
“姆媽,你知道嗎,三間大屋,一間保姆房,兩間儲藏室,廚房、衛浴、熱水汀、壁爐、大大的陽臺……”樂問夏站起來,身上的大衣滑落,猶自不覺,興奮道,“雖說大樓的鍋爐早在解放初就不讓燒了,衛浴、熱水汀用不了,壁爐的煙囪也封了,可有這些,那就是檔次。姆媽,你去跟褚旭媽媽談談吧,給我一間,我只要一間,這婚我們立馬就結。”
樂媽媽聽得震驚:“這麽多間屋子,都還回來了?!沒有人家跟她搶房?沒有人家擠住進去?”
樂問夏搖頭:“那棟公寓跟咱家現在住的這棟樓的戶型差不多,分為一室戶、二室戶、三室戶和四室戶。四室戶不多,一棟樓才幾套,他奶奶一個人占了一套。”
樂媽媽失神地喃道:“這麽有本事?!”
樂爸爸蹙眉:“小旭他四哥一家已經回來、跟老太太搬住進去了?”
“嗯,回來了,也住進去了。”樂問夏嘴一撅,撿起椅子上的大衣披上,擠坐到姆媽身邊,不憤道:“他四哥娶的那女人老神氣了,我就跟褚旭奶奶說了下我的想法,好嘛,直接指着我的鼻子,讓我出去。呸!她有什麽資格攆我,又不是她的房子。”
“她攆你?!”樂媽媽驚訝道,“她不是鄉下來的嗎?哪來的底氣?”
說罷,樂媽媽打量着閨女,漂亮、大氣、衣着得體,又拉得一手大提琴,往那一站,大城市姑娘的優勢盡顯,“她見了你,都不自卑嗎?”
樂問夏一怔,那個邱秋……比她想象的長得好看,穿得也不差,還有她身上的氣質,她只有小時候在一些資本家太太、小姐身上看到過。
“她攆你,老太太怎麽說?”樂爸爸不關心妻女的優越感、虛榮心,他只關注房主人的态度。
樂問夏咬了咬唇,不敢把老太太已經跟褚爸斷絕關系的事嚷出來,怕爸媽覺得褚家人品有問題,讓她和褚旭分手:“她說她已經把宜興坊的小南房,騰出來給我和褚旭做婚房了。”
樂媽媽:“那你跟她說你倆不要宜興坊的小南房,讓她把公寓的房,分一大間給你們。”
樂問夏垂下頭,有些不敢看爸媽的眼神:“……她不願意。”
“這……”樂媽媽轉頭看丈夫,“要不,我明天提着東西過去看看,不是說老太太生病了嗎。”
“不妥!”樂爸爸搖頭,“沒訂婚,沒下聘,咱家就別摻和了。有什麽話,讓褚旭跟他家老太太說去。不行,還有他爸媽呢。”
樂媽媽看向閨女,樂問夏扣扣手指,沖她媽媽點點頭:“我明天跟他說。”
五年的感情她不想放棄,讓她放棄茂名路公寓的那幾間大房,她更是不甘。
*
褚旭鎖好車,快步踩着咯吱作響的木質樓梯上到二樓,就見大南房的門半開着,屋裏亮着燈,燈光暖融融地灑在門口的柚木地板上,衆人圍着圓臺面坐了一圈,桌子中間擺着個小小的蛋糕,圍着幾碟小菜,每個人都在笑,聽他們話裏的意思,小妹醫專畢業被分配到廣濟醫院做助産護士了。
蛋糕是姆媽專門去紅房子定的,慶祝小妹分配到一個好醫院,有了一個好工作。
屋裏一片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褚旭立在當場,遲疑了片刻,沒敢進去,怕自己如一個不速之客一樣,闖進去說明回來的原因,鬧得家裏雞飛狗跳,人人不得安生,破壞一室溫馨。
轉身推開小南房的門,褚旭拉開燈,悄沒聲地收拾起來。
床上的厚棉被褚旭沒動,小妹還要用呢。
棉被上疊放着條“鳳凰”牌毛毯。這是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滬上第一毛紡廠、第十八棉紡廠等單位,接下為尼克松定制精美禮品的任務,選用馬海毛和澳毛為原料,特請人設計、注冊了“鳳凰”牌毛毯商标,制作出的高級全毛提花毛毯。
随着周總理把這條毛毯作為國禮送給尼克松訪華團隊,“鳳凰”牌毛毯作為國禮的榮譽就響徹了全國。
同款毛毯以高出普通毛毯3倍以上的價格,在滬上第一百貨商店等大型商場銷售,均是一上櫃就被搶購一空。
當年,老太太接到褚辰成婚的消息,悄悄拿着華僑券到友誼商店,花了90多塊錢,一次性買了兩條。一條準備給褚辰寄去,另一條本來是給大孫子的,當時丁珉剛生下重孫房毓,想着不能太厚此薄彼。
哪想到,東西提回家,褚辰那條被兒媳悄沒聲地藏了起來,老太太一氣之下,大孫子那條沒給,轉頭寄給了褚辰,這一條也跟謝曼凝要了回來。
蓋的愛惜,如今還跟新的一樣。
褚旭放在毛毯上的手摩挲了下,沒拿,轉身開了衣櫥,從中取出一條土黃色底子上有一些綠色玫瑰花紋的粗羊毛毛毯,邊角處打着兩個補丁。這是1940年抗日戰争中,大伯在戰場上繳獲的戰利品,亦是他的遺物。
抖開毛毯攤在床上,褚旭把衣櫥裏屬于老太太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放在上面,随之四角交叉一系,背在肩上,提起衣櫥上放的一個牛皮箱,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門,下樓,騎上自行車直奔茂名路公寓。
行到半路,雪粒子就飄飄揚揚落了下來。
頂着風,褚旭戴着棉手套的手,漸漸凍得麻木,骨頭開始痛起來。冰冷的寒風裹着雪粒子拍打在臉上,猶如刀割,睜眼都費勁,慢慢地後背冒起了層層熱汗。
褚辰下了公交,眼見一個人騎着自行車,一閃而過,不由看過去,遲疑地喚了聲:“褚旭?”
褚旭一握手閘,支着腿在路邊停下,扭頭看向朝他走來的褚辰,“四哥。”
路燈下,雪粒子紛紛揚揚,飄飄灑灑,模糊了彼此的面目。
褚辰走近,掃了眼車後座上捆綁的東西,目光落在滿是積雪的舊毛毯包裹上,慌忙伸手去拂,幾下掃清上面的落雪,褚辰才知道自己沒看錯,是大伯戰友送回來的遺物。
抖着手,解開繩子,取下毛毯和皮箱,褚辰擡腿一腳踹向褚旭,“嘩啦”一聲,連人帶車,滾落在地。
褚旭躺在地上,大腦都是懵的,随之又驚又怒地朝褚辰吼道:“你踹我乾嘛?!”
褚辰扯下脖子上的圍巾,展開包住舊毛毯,緊緊抱在懷裏,幾步過去,又給了他兩腳,腳腳踢在他屁股上,“褚旭,你不是孩子,也不是傻子,這毛毯對奶奶來說,意味着什麽,你不會不知道!現在,你來告訴我,我為什麽踢你?”
“我、我不就拿它包一下奶奶的衣服嗎……”
見他還在為自己的涼薄找借口,褚辰懶得再理,抱着東西、提着皮箱轉身就走。
褚旭看着四哥走遠,四肢一攤躺平了,任由雪粒往身上灑來,将自己掩埋。他就不明白了,一家人為什麽越過越生分、越過越陌生……半晌,方一骨碌爬起來,扶起自行車騎上,追在褚辰身後進了公寓大堂。
褚辰站在電梯口,轉頭看他:“揍的輕了?”
“我、我來接問夏。”褚旭說着,鎖好車子就要跟着褚辰一起走進電梯。
鐘鳴:“你帶過來的女孩,方才已經走了。”
褚旭腳步一頓,傻呆呆道:“啊,走了?!”
鐘鳴“刷”一下拉上電梯的栅欄,扳動手柄,電梯載着他和褚辰緩緩上升。
“坐。”鐘鳴把電梯裏自己平日坐的高腳凳移到褚辰身旁。
褚辰沒拒絕他的好意,抱着東西坐了下來:“鐘叔,日後若是我不在家,褚旭或是我姆媽爹爹過來,麻煩您幫忙攔一攔。”
先是做保安,後又做電梯工,這大樓裏來來往往的,沒有什麽事逃得過鐘鳴的雙眼,褚辰父母的如何,他亦是十分清楚,“好。”
褚辰笑,感受到了老人的善意:“您現在住哪?從老家回來帶了些土特産,給你拎兩樣嘗嘗鮮。”
鐘鳴眉頭舒展,沒有拒絕:“樓下汽車間。”
說話間到了六樓,褚辰起身告辭離開。
鐘鳴看着他順着長廊走遠,方扳動手柄,下到一樓。這個點,他也該下班了。
褚辰到家,邱秋和二姐剛給老太太洗好澡,裹着毯子,将人送進卧室。
門一開,褚辰就聞到了邱秋自制的洗發膏特有的松柏味兒,“洗頭了?”
“奶奶、采采和昭昭洗的,我和二姐還沒洗,燒水太麻煩了。”雖說有兩個竈可以一起燒,人多,它也慢啊。
“明天問問咱們這層的組長,看她能不能跟居委會反應一下,鍋爐咱就不求了,好歹把壁爐煙囪上的封口扒了啊。”
“還有組長呢?”邱秋好奇道,“都管什麽呀?”
“有,每層都有一個小組長。收個電費水費,調解一下家庭矛盾,居委會、街道處或是區裏有個什麽任務、指示啊,傳達一下。”
“是正式工嗎?”
“不是,就是一個幫群衆跑腿、管閑事的。”想了想,褚辰又道,“樓裏大家選舉出來的,有一定的,有一定的閱歷,有組織和領導能力,當然也得本人自願,且能擔事。”
“沒錢拿,白乾活?”
褚辰揉揉妻子的頭,笑她單純:“看着是這樣,可你說單位要是評個先進,或是她跟人同時晉升,有這些履歷,是不是就容易些?還有,樓裏哪家沒個人物,承了她的情,你說她若有個什麽困難,大家會不會伸把手?”
邱秋點點頭,表示明白了,看向他手裏抱的、提的:“這是?”
“褚旭給奶奶收拾的衣服和奶奶要的皮箱。”褚辰把皮箱放到地上,取下包袱上包着的圍巾,解開舊毛毯系着的四角,将衣服摞放在沙發上,小心将毛毯在收拾乾淨的餐桌上攤開,捋平、撫去褶皺。
邱秋一看這毛毯,手伸過去跟着撫了撫:“我大伯來滬上時,也給家裏寄了一條,跟這個一模一樣,有一個補丁,看着比這個新些。我阿奶放在箱子裏……”
“嗯,我見過。”每年夏天太陽好時,邱秋都會帶着二妮開箱曬黴,衣服棉被一一取出來,晾在纏了碎布的竹竿上。
邱秋不用樟腦丸防蟲,配的藥丸子香香的,昭昭特別愛聞,一到曬黴的那幾日就喜歡在竹竿下鑽來鑽去,躲貓貓。
褶皺怎麽也撫不平,邱秋取來搪瓷缸子,倒上熱水,放在毯子的褶皺上來回移動,半晌才發現,作用不大。
褚辰:“我記得以前家裏有裝碳的鐵熨鬥。”
“明天再找,先這樣弄弄,晾起來。”多年的老東西,織物都澥了,可不能再積水漚了,“廚房裏給你溫的有雞湯和肉饅頭,快去吃吧。”
褚辰點點頭,洗洗手,去廚房端了雞湯和肉饅頭出來,放在茶幾上,拉過一個小板凳坐下,快速吃了起來。
邱秋把舊毛毯晾在她和褚辰睡的卧室,見采采和昭昭在被窩裏玩着鬧着,不知何時睡着了,便過去給兩人調整下睡勢,掖好被子,拉滅燈,小心地掩了門,抱起沙發上老太太的衣服,送進她卧室。
找出內衣內褲、秋衣秋褲遞給二姐,讓她給頭發半乾的老太太穿上,邱秋則将衣櫥的門打開,将衣服一件件或挂或疊,放進去。
規整好,廚房裏的水也燒開了,邱秋拿了自己的換洗衣服去洗,褚辰一看,忙放下碗筷幫她提水。
浴缸二姐已經放掉水,刷洗乾淨了。兌好水,褚辰不放心道:“地上有點滑,要不,我幫你洗?”
邱秋瞪他:“一屋子的老少,要點臉不?”
褚辰氣得狠狠捏了下她的鼻子:“又亂想……”
邱秋拍開他的手,讓他趕緊走,別讓老太太和二姐看笑話。
“那你小心點。”
“知道啦。”
洗完澡披着快垂到腰際的濕發出來,邱秋就苦了臉,扯着一頭又長又密的秀發,要褚辰拿剪子給她剪掉些,太厚了,屋裏又沒爐子,擦乾不知道要費多長時間。
“不急,你要困了,等我洗一下,咱們坐床上,你靠着我,想睡成睡了,我給你慢慢把頭發擦乾。”那一頭秀發又順又滑,冰冰涼涼的,褚辰時常愛不釋手,哪舍得給她剪下分毫。
火車上睡得多了,困倒是不困,就是一想到要擦很久才乾,煩!
邱秋抹過自制的面霜、身體乳,接過毛巾,沖他擺擺:“奶奶的皮箱還放在客廳呢,你給她提進屋,陪她說會兒話,等二姐洗完睡了,你再洗。”
褚辰摸摸她不再滴水的頭發,這才放心地“嗯”了聲,出了一家三口的卧室,提起皮箱走到老太太門口,敲敲門:“阿奶,睡了嗎?”
褚韻剛給她按過腳底板上的xue位,那個酸爽,老太太所有的瞌睡蟲都被趕跑了,披上棉襖,靠坐在床頭,理了理發,老太太喊了聲“進來”。
褚辰推門進屋,看着老太太笑笑:“皮箱給你提回來了,放哪?”
老太太指指床頭旁的妝臺:“放上面,打開。”
褚辰依言照做。
箱子打開,老太太往床邊挪了挪,伸手取過一個紅綢福袋,系繩扯開,倒出一套小兒的金手镯、金腳镯和一個虎頭金鎖,“昭昭出生時,我悄悄找人融了條小黃魚打的。可惜,當時不知道你二姐也結婚,且有了采采。”
“那就給采采一條小黃魚。”褚辰說着,已将成套的金飾從老太太手中取出,裝進福袋揣進兜裏了。
老太太白眼翻他:“我還以為你會說,這套先給采采,讓昭昭等等,等大環境好點,再給她打。”
褚辰笑她:“自小你和爺爺就教我,咱家要民主,有什麽意見不要憋着,要勇敢地提出來,再小的人兒,也有選擇權和自主權。怎麽到了昭昭、采采這一輩,你就要改規矩了?”
老太太拍他:“現在的形勢能跟以前一樣?”
褚辰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道:“你看,四人B倒臺了,文G過去了,高考恢複了,很多人都在慢慢被平反,咱家的東西也歸還了,這一條條是不是都在預示着,政策在放寬,經濟在複蘇? ”
老太太緊緊回握住孫子的手,輕嘆:“但願吧。這些年啊,我過得真是提心吊膽的,特別是那年,沈家那個跟你玩得好的小子回來探親,說你、說你……上吊了……”老太太哽咽着,再難成言。
褚辰将人攬在懷裏,一下一下撫過老人的背,仰頭看向高高的天花板,眼裏水光閃閃,“阿奶,”褚辰迅速收斂起情緒,笑道,“那家夥整天不成調,他說話你能信。實話告訴你吧,”褚辰湊近老太太耳邊小聲道,“我是餓狠了,偷偷去寨前的那棵大榆樹上摘槐花,結果,腳下一滑,被挂在樹杈上的布袋子鈎住了脖子。邱秋今兒你也見了,好看吧?”
老太太被孫子哄得一愣一愣的,這咋跟聽故事似的:“是好看,用昭昭的一句話說,那就是‘賊啦好看’!”
“她高中畢業,從縣城坐船回去,眼見天晚了,想抄近路,正好看到我被布袋子吊在樹上,你想,孫兒當時是啥心情啊,想死的心都有了,丢人!太丢人了!”
老太太“噗呲”一聲樂了,繼而拍着腿上的棉被大笑不止:“哈哈……四寶,所以你就裝死,邱秋自小學醫,你是想讓她給你做人工呼吸吧?”
褚辰一臉被猜中心事的驚訝:“這都被你猜到了!”
“哈哈……沒想到邱秋阿爺來了是吧,哈哈……”
褚辰面上發窘,近乎于落荒而逃。
老太太看着被孫子帶上的房門,漸漸止了笑,胡亂摸了把臉,笑罵道:“臭小子,就知道哄人!”
下了一夜的雪,早上去過廁所,采采和昭昭便各自披着件大人的厚棉衣,踩着凳子趴在窗前,隔着玻璃看向遠處,六樓啊,能看到大片的屋脊,街道、電車、行人、還有被白雪覆蓋的花園洋房。
“冷不冷?”老太太的腳底被二姐一通按,睡得極好,一早就精神不錯地穿好衣服,在客廳轉悠了。
昭昭、采采聽到動靜,齊齊轉過頭來。
“太奶奶早,不冷呢。”
“太外婆早,媽媽說,等會兒吃過飯,帶我去宜興坊看望外婆外公他們。”
昭昭扭頭去看洗漱好出來的褚辰:“阿爸,我要去嗎?”
褚辰邊整理衣領,邊問道:“你想去嗎?”
“想!”小孩子誰不想走親戚呢。
“行,讓你二姑帶你一起去。”
“你和媽媽不去嗎?”
“爸爸和媽媽今兒有事,等辦完事,再去看他們。”
老太太好奇道:“大雪天的,你和邱秋有什麽事啊?”
“邱秋想睡個懶覺。”褚辰笑道,“我嘛,得去給咱家弄個爐子來。”不然就太冷了,大人孩子在家裏瑟瑟縮縮伸不開手腳。
“對了,小辰,”老太太湊近孫子,偷偷看了眼夫妻倆的卧室,見邱秋沒出來,這才放心地小聲嘀咕道,“你是不是有個女同學叫葉爾岚?”
褚辰點頭。
“你跟她沒啥情況吧?去年她爸媽來家看我,話裏話外那意思,家裏要是有什麽困難,讓我盡管開口。哦,對了,還要給我塞錢,我沒要。老婆子我像是那缺錢的嗎!”後一句,老太太眼神虛虛地瞄向卧室門口,尤其說得理直氣壯。
邱秋披着大衣,一開門就聽老太太在小聲嘀咕,依着門框聽了兩句,沒想到就被老太太發現了,“噗呲”一樂:“要啊,為什麽不要?當初給葉同志看病,我和褚辰可沒少往裏面搭錢搭物搭人情。”
老太太對邱秋笑笑,扯扯孫子的衣袖,表情不變地讓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道:“你媳婦也知道葉同志?”
褚辰笑着點點頭,“蔣濟安還記得嗎?”
“經常來家找你借相機的那個蔣家小子?”
褚辰颔首:“他和葉同學,沒下鄉之前就開始處對象了。”
老太太臉上的笑,立馬收了起來:“我咋記得前年那小子結婚了,他姆媽還在弄堂裏發喜糖來着。”
“嗯”褚辰輕應了一聲,道:“娶的是他們文化局局長的女兒。”
“可惜了那麽好看的一個閨女。”老太太感概道。
褚韻從廚房出來,聽了一耳半耳的,不由好奇地問道:“誰啊?”
“褚辰的同學,在我們隔壁的茂林大隊當知青,72年瘋了……”這段過往,邱秋不願多提,遂言簡意赅道,“去年他爸媽平反回滬上,才将她從我們市精神病院接回來。”
褚韻聽得唏噓,比她還慘:“邱秋,那姑娘的瘋病治不好了嗎?”
邱秋沉默,當年,是沒那個條件、也沒那個時間給她看。
人瘋了,她和褚辰想的是,不惜一切辦法,先讓她逃出茂林大隊G委會主任張山貓的魔爪,将人送走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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