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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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誰叫了聲:“褚辰回來了!”
謝曼凝的哭聲一頓, 拿帕子擦了擦臉,起身來迎,鄰居們都讓開了道。
褚辰攙着邱秋踏上二樓, 就見樓梯口和自家大南房裏圍滿了人,“李家小阿嫂, 向家好婆……”挨個兒喚人。
“辰小子, 這是你媳婦吧?”
“是, 我愛人邱秋, ”褚辰說完,看向謝曼凝, “姆媽。”
謝曼凝抹了抹眼睛:“老四, 你二姐……”
褚辰沒接她的話, 轉頭看向諸人:“蔣爺爺, 聽瑜之說濟安帶着愛人孩子回來了……”
蔣爺爺臉一紅, 含呼地應了聲,轉身溜了。
衆人看着他的背影,開始交頭接耳:“他還來看褚家的笑話?!誰不知道,他那孫子不是個東西, 今兒來的那對夫妻可是恨死蔣濟安了……”
褚辰輕咳一聲,“李家小阿嫂……聽說……”
大家紛紛轉身看向李家小阿嫂,她咋了?
有知道內情的, 小聲嘀咕道:“她愛人要跟她離婚。”
“哦~”
“咳,快走吧,褚家老四是個硬茬子。不走,當心他下一個點的就是你。”
“我有什麽可讓他說的……”話沒說完,似想到什麽,忙腳下開溜。
謝曼凝就見老四兩句話, 打發了一衆鄰居,心下微凝,不由打起了精神,提高了警惕。
沒再說什麽,謝曼凝轉身進屋,端坐在了圓桌前。
褚辰扶着邱秋踏過一地還沒收拾的零碎,走到圓桌前,“爹爹、大哥他們呢?”
“上班去了。”謝曼凝眼皮微微上撩了下,眼神淡淡地從邱秋面上掃過,“你媳婦?”
邱秋雙唇向上一翹,笑道:“姆媽。”
“我還以為你沒長嘴呢,見到長輩,連個稱呼都不會喊。”
邱秋“刺啦”一聲,拽過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我也沒想到,第一次見面您給我的印象這麽美,哭得如早春枝頭的梨花,含了一包水,沒辦法,震住了!”
褚辰:“……”他算是發現了,邱秋一進入戰鬥模式,動作跟正常人一樣利索,嘴皮子也是半點不落下風。
“牙尖嘴利!”
“彼此彼此。”
謝曼凝氣得一拍桌子:“老四,這就是你娶的媳婦,不尊老人……”
“姆媽,您錯了,褚辰當年相當于入贅,您不知道嗎?就連昭昭都跟我姓,您是文化人,肯定知道贅婿在家庭裏的地位,那就是沒地位!”
褚辰差點沒被邱秋這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逗得笑出聲。
“姆媽,說起不尊老人,我還真該點點您,您看奶奶生病住院那麽多天,您別說端茶倒水陪護在前了,探望都沒幾次吧?我和褚辰回來,匆忙慌地趕到醫院,哎喲,可憐啊,老太太生養了仨,大伯咱就不說了,那是烈士,敬在心裏的人物。二姑,斷了關系,咱也不提了。您和爹爹呢,可還活得好好的,也養着一窩孩子,竟沒一個守在身邊?”
“說出去,叫人笑掉大牙。您跟我說‘不尊老人’,這話您咋講出口的,對你和爹爹來說,它不是明擺着的一個笑話嗎?”
“聽說您是中學的英語教師,教書育人,不該先正自身嗎?您自身都不正,便來教孩子,家長、學校咋放心了……”
謝曼凝白眼一翻,身子軟軟地往下禿嚕。
褚辰慌忙去扶。
邱秋精神一震,喝了聲:“我來!”
說罷,拿出針包,“刷”一下抖開,長長的一條鋪過圓桌面,邱秋伸手取了根錐子似的長針,咧嘴一笑,“嘿嘿,這針,我終于派上用場了!”
燈光下,那麽粗那麽長的銀針閃着冰冷的光澤,一步步朝謝曼凝靠近,不等邱秋對着人中紮下,謝曼凝“嘤咛”一聲,醒了。
“我、我怎麽了?”
邱秋伸手覆在她腕上,張嘴便道:“身虛體乏,心情郁結,不是大問題。平時沒事別端着,也別嘤嘤哭、動不動就裝暈,多跑跑動動,保您長命百歲。”
謝曼凝氣得捶胸,指着邱秋說不出話來,她是怎麽也沒有想到,老四娶的這鄉下婦,是塊滾刀肉。
邱秋收回覆在她腕上的手,燦然一笑,坐回原位,把玩着手中的銀針,“姆媽,我挺好奇的,您和爹爹今日如何待奶奶,大哥、五弟、六妹可都看着呢,他們的反應,您是不是挺滿意?您和爹爹的涼薄,他們看在眼裏,也跟着有樣學樣。那您有沒有想過日後有一天您和爹爹生病住院了,誰來照顧,指望他們嗎?”
“要不我們來試試……”邱秋突然一臉興奮地舉着銀針,探身湊近謝曼凝道,“我醫術還行,保證一針下去,讓您在床上躺半月。”
謝曼凝吓得身子猛然往後一仰,帶得椅子朝後摔去,邱秋伸手一把拉住她,褚辰快步過去,将人扶穩。
邱秋松開手,舉着銀針不死心道:“您真的不要試試嗎?”
“滾!”謝曼凝一把甩開褚辰,崩潰大吼:“你們給我滾出去——”
邱秋朝褚辰聳聳肩,好像玩大發了,“行啊,我們走,不過,有一件事,您得告訴我,小六的工作,是葉家主動安排的,還是您找上門求的?”
“我沒上門,我只是打了通電話。”謝曼凝理了理頭發,看着褚辰扯了下唇,“沒想到,你的人情還挺好用。”
褚辰冷了臉:“只此一次。再有下次,不管是小六,還是小五、大哥、老三,怎麽得來的,我會讓它怎麽還回去!”
謝曼凝臉一僵,她還想讓葉軍長把小五安排進大廠,幫老大調一下工作呢,“他們是你哥你弟你妹……”
邱秋收起銀針,閑閑道:“奶奶還是爹爹的姆媽,您的婆婆呢。”
褚辰扶着邱秋向外走道:“我明天去趟部隊,跟葉叔葉嬸把事說清楚。”
“老四,你敢!”
褚辰沒理,扶着邱秋小心地步下樓梯。
“老四,你要是敢去,”謝曼凝追到樓梯口,吼道,“我、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邱秋詫異地停下腳步,轉身笑道:“還有這樣的好事!您可要說話算話。褚辰,趕緊地,別等明天了,現在就去軍區……”
褚辰怕人在樓梯上不老實,摔了、碰了、扭了,彎腰把邱秋抱起來,快步下樓,轉身穿過竈坡間,出了9號樓。
“走吧,去圖書館。”褚辰安撫地拍拍掙紮着往後看的妻子。
沒看到婆婆震驚後的表情,邱秋甚是遺憾地拍了拍抱皺的衣服:“是得去一趟,跟你爹把話說清楚。家裏鬧成這樣,他還能安心地上班,我也是服了!”
“他以前不這樣。”褚辰回憶道,“司法機構沒受沖擊之前,他開着事務所,一副精英派頭,穿西裝、打領帶,出門有車,來往有客,笑容和善,為人霍達,精氣神十足。”
見了人,邱秋才知道褚辰為何覺得他爹沒精氣神、頹廢了。
五十歲的人,看着像六十歲,背已彎,白頭發看上去比老太太都多。
人是儒雅的,削瘦的,衣着乾淨整潔,說話輕聲慢語、有理有據,就是眼裏沒光,懶洋洋的,對什麽都失了興趣。——邱秋卻得出了“對外界反應遲鈍”這個信息。
好似游走在生活之外,又似受驚的家雀,稍大一點的聲音,都能讓他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下,手指抖動起來。
“創傷後應激障礙!”邱秋腦中閃過省城的王院長跟她提過的一個心理名詞。
三人坐在圖書館的一個角落,面前擺着三杯白開水。
褚辰在跟他爹說話,說二姐結婚離婚,孫家的人品、孫建國的能力。
褚錦生聽着,半晌不言。
“您沒什麽要說的嗎?當年,二姐下鄉,雖是自願,卻多少也有大哥的因素在,如今她回來了,不求你們補償,好好待之,不難吧?”
褚錦生端起杯子,抿了口水,目光淡淡掃過對面的小夫妻,轉向窗外:“你阿奶是大戶人家的少奶奶,少奶奶有自己的生活,看電影、聽曲、打牌、逛街、參加慈善晚會、朋友聚會、出門旅游,唯獨給孩子的時間少之又少,我是保姆帶大的。”
“每天最多能見她兩次,早飯一次,午飯一次,很多時候,早晨的餐桌上也是見不到人的,她起的晚,中午,我也有可能是在學校吃食堂,你能想象嗎,有時一周我也見不到她兩面。”
“她有愛。百姓愛長子,她的愛給了大哥,同為女子,她自小在家不受待見,所以,對你二姑,亦有一副慈母心腸。”
“我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卻萬分厭惡這樣的家庭氛圍,可當有一天我成了父親,才發現,那些潛移默化的影響,已經深入骨髓。”
“如你爺爺一樣,我會不自覺地對你大哥投入全部的心力,你三哥……看到他,我又似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對你二姐,我會下意識地忽視……某些方面,她太像你奶奶了。”
褚辰第一次聽爹爹說這些,一時竟是無言。
“去年我從農場回來,第一次跟你奶奶這麽親密這麽近距離地相處着,有欣喜,有欽慕,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怎麽跟她相處,想親近,卻發現,她從住進宜興坊的那刻,就防備着我們。多可笑,”褚錦生輕笑着搖了搖頭,眼裏有水光閃過,“防備我們要她手裏的錢,她的首飾,她的房……”
“就這樣吧,一切如她所願!”褚錦生起身,“小六的事,是我和你姆媽做事欠妥,日後不會了。”
“照顧好她!”說罷,人已轉身離開。
邱秋端起杯子喝水,不知該說什麽。
要走時,褚錦生讓人送來兩套《西游記》小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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