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禮物
關燈
小
中
大
陳教授冷呵:“西醫裏, 白血病是什麽?血液裏的一種惡性腫瘤,亦稱血癌。國內所有的醫科大學,可有腫瘤專業?衛生部三十多個學科中, 可有一個腫瘤學科?”
“沒有。”不等王夢凡張嘴,陳教授已代她回答, 随之又道:“咱們院裏的所謂腫瘤專科人員, 哪來的?大多數人還不是從其他領域調整過來的。”
“病人來了, 一查出白血病, 首先想的是什麽?化療。”
“化療的目的,不就是用劇毒的藥物, 殺死已被确診的癌細胞嗎。可西醫配的藥, 分得出哪是正常細胞、哪是免疫細胞、哪是癌細胞嗎, 還不是‘殺敵一千, 自損三千, ’甚至來個‘玉石俱焚’。”
王夢凡無言以對。
“丫頭,”陳教授看向眉眼不動,沉着張小臉,低頭給他施針的邱秋, “我瞅你在圖書室,翻的都是跟甲狀腺癌有關的資料。是誰得了這病嗎?”
“一位在昆明火車站工作的長輩,說是已經确診為甲狀腺癌, 這兩天過來。”
陳教授瞬間來了興致,“知道病因嗎?”
邱秋搖頭。上次見面,瞅着人雖然有些疲倦,精神卻還好,面相上也沒有瞧出有什麽病症:“我猜,多半是最近勞累過度、生活紊亂, 導致了抵抗力下降。”
王夢凡贊同道:“春節期間,火車站工作量大增,人員若是配備不足,那忙起來,真就一個人頂仨用,腳跟連軸轉,不停歇。”
“其實啊,”陳教授說着自己對癌細胞的認知,“我覺得每個人體內,都隐藏着顆癌細胞,人的身體便是那片土壤。它發不發芽,能不能發芽,取決于這片土壤,是不是已經腐化,成了它的溫床……”
褚辰沒打擾三人的交談,放下手頭的吃食,拿布巾墊着手,打開藥罐的蓋子,看了看,見三碗水,已經熬成一碗。
蓋子放到一旁,尋了只碗,布巾墊着手,捧着藥罐将藥倒出來,擱在盆裏用開水溫着。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施針結束。
邱秋洗洗手,坐在爐邊的藤椅上休息,褚辰給一枚枚金針消毒,裝入針包。
陳教授穿衣下床,瞅着那一枚枚金針,真是越看越愛:“丫頭,你這針哪打制的?”
王夢凡拿起一枚,湊到燈下看了又看,“全黃金打制嗎?費用不低吧?”
邱秋笑笑,沒應聲。
這套針,是阿爺挖開老祖的墳頭,取出九條小黃魚,帶着她和踏雪翻山越嶺,走了七天,尋了苗寨的老匠人,耗時兩年打制的。
一枚枚金針裝好,褚辰遞給邱秋。
邱秋收進腰裏,給陳教授號了號脈,脈博強勁了幾分,也不那麽咳了,催他趕緊吃飯、喝藥。
效果如何,得看夜裏退不退燒。
邱秋現在的身體,不可能在這守着他。
王夢凡主動要求,今晚她留下。
邱秋叮囑幾句,翻了翻王夢凡帶來的書,抽出一本,沖兩人晃了晃:“陳教授要早點休息,王院長,這麽多書,你一晚上看不完吧。這本,我拿走了,明早送來。”
王夢凡:“不用這麽急,你慢慢看。一本夠嗎,要不要多拿幾本?”
“看完再換。”
褚辰扶起妻子,二人告辭。
陳教授剛施過針,不易出來吹冷風,讓王夢凡送兩人下樓。
樓梯燈不亮,王夢凡打着手電,走在前面,突然扭頭詢問道,“邱大夫,咱院有座乾部樓,聽說過嗎?”
“嗯。”
“明天有空嗎,我想帶你見見一位病人,她的情況有些特殊。”
“中午可以嗎?”倉庫裏的藥材得趕緊清點好,列出采購清單,不然,她怕耽誤陳教授和王叔過來用藥。
今天陳教授的藥,他是找了兩位老中醫朋友,才勉強湊了幾副。
“好。下班後我來叫你。”
将兩人送到樓下,目送褚辰騎車載着邱秋走遠,王夢凡趕忙上樓,她現在迫切地想知道,邱秋的針灸和她開的藥,對白血病的治療到底有沒有丁點效果?
這病,近十年來,一直沒啥突破,衛生部早已對他們有意見了。
兩人到家,大家都睡了,昭昭也在客廳的沙發上,跟大花、二花擠在一起睡着了。
輕手輕腳洗漱後,邱秋進屋看書,褚辰抱起昭昭上床先睡。
褚韻躺在床上,琢磨604小老太說的那些話,以及下午,在錦江俱樂部見的那人。
翌日一早,褚辰給昭昭穿好衣服,抱到沙發上跟已經醒來的大花、二花玩兒,載着邱秋出門,在國營飯店吃過早餐,順便給陳教授、王院長買了份,直奔7號樓509室。
到了門口,不等褚辰擡手敲門。
王夢凡已先一步将門從裏面打開,扒開褚辰,一把抱住後面的邱秋,歡喜地蹦了兩下,叫道:“退燒了哈哈……沒到十二點,就退燒了,一直到現在都沒再起熱。邱秋,真的有用,你的方案真的有用。中醫,真的能治療白血病!真的可以!”
邱秋笑着拍了拍她,将人推開,“我看看陳教授。”
褚辰皺着眉,警惕地看了眼明顯還有點瘋癫的王夢凡,伸手将邱秋護在懷裏,帶進了門。
陳教授正在不大的屋子裏慢悠悠地練習八段錦,看到兩人,雙眼一亮,笑道:“丫頭,快給我把把脈。”
邱秋伸手扣在他遞來的腕上,燒确實退了,但體內熱症有擡頭的趨勢。
“脈博強勁了不少吧?昨天喝完藥,沒一會兒我就睡着了,一覺睡到早上六點,那個清爽啊,要不是咱們王大院長攔着,我都想去樓下小花園裏,打幾遍八段錦。”
邱秋沒接他的話,腦中琢磨的都是怎麽調整針法:“吃飯、喝藥,一個小時後,我來給你施針。”
王夢凡聞言,忙去熬藥。
褚辰将早餐放在門口窗前的書桌上,便扶着邱秋離開了。
陳教授擡了擡手,嘟囔道:“我話還沒說完呢,走這麽急乾嘛。”
王夢凡瞥了他一眼:“老師,你沒發現嗎,從醒來那刻,你就處在極度的亢奮中,話賊多!”
“哼,咱倆啊,大哥別說二哥,我亢奮,你不亢奮能抱着邱丫頭又蹦又跳?”
“我那是開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着嘴,吃了飯,喝過藥,眼見快到一個小時了,坐不住了,趴在走廊外的欄杆上,朝倉庫的方向看。
王夢凡讓陳教授趕緊回屋,別受了涼,病情反複,再發起燒來。
陳教授嫌她礙事,催她趕緊去上班,別在他這兒耗,瞅着煩。
邱秋過來,兩人差點吵紅了臉。
知道兩人關系親近,邱秋也不勸,伸手給陳教授號了下脈,嗯,體內的熱被湯藥隐有壓下之勢。
施過針,邱秋收拾東西回倉庫,陳教授在屋子裏待不住,也要跟她去看看。
王夢凡十點有個會要開,不得不離開。
“八段錦雖好,我早上練了幾遍,發現不太适合我現在的身體狀況,”陳教授邊慢悠悠地随邱秋往倉庫走,邊比劃道,“人的幽門位于胃和十二指腸連接處,它就好比一個通風爐,爐門一關,火的生氣也就熄滅了,人便會飲食不暢,胸悶氣短,四肢倦怠無力。反之,幽門一開,胃氣自通。順則氣通,通則痛消……所以,我決定了,以後每天早、晚,我要想法設法,讓自己的幽門打開。”
您開心就好!
進了倉庫,陳教授背着手轉悠了一圈,湊到邱秋面前,長籲短嘆了起來:“1號貨架,當年我們幾個老家夥,一個跑東北,一個逛西藏、一個去雲南,好不容易尋來了高品質的人參、藏紅花、三七和七葉一枝花,現在……一個也瞅不見了。還有那邊的,為了要些雞內金,采購的小王在人家養雞場、屠宰場蹲守了好幾天……”
有他幫忙,一個上午,藥材算是清點出來了。
春季需要的哪些藥材,兩人也各自列了個單子,準備下午綜合一下,遞上去。
月湖寨家裏的東西運來了,褚辰在家忙活,中午便沒來送飯。
王夢凡過來接兩人一起去食堂,找師傅要了兩個小炒,一小盆雞湯,八兩米飯。
陳教授胃口很好,自己乾掉了四兩米飯,外加一個饅頭,一碗雞湯。
雞湯有點膩,邱秋喝了幾口,吃了個雞腿,擡頭問王夢凡能不能想辦法購幾只老母雞,家裏的藥材來了,可以一周炖兩鍋金釵石斛老母雞湯,給陳教授補補。
陳教授一聽邱秋在貴州山區的家裏還種了藥材,立馬來了興致,當即表示等會兒喝了湯藥,他去邱秋家裏瞅瞅。
邱秋怕他霍霍自己的藥材、藥酒、配的各種藥丸藥粉,不管他怎麽問,就是不肯告訴他自家的地址。
陳教授見邱秋嘴巴死緊,将主意打向了王夢凡:“徒兒,還不告訴為師。難道要為師跪下求你嗎?”
邱秋捂額,終于知道,為什麽院裏那麽多中醫大拿,就他被下放農場,至今還沒平反了。
百無禁忌啊!
王夢凡看向邱秋,在邱秋的點頭同意後,才将邱秋的住址告訴他。
用罷飯,一抹嘴,陳教授心滿意足地回宿舍熬藥、喝藥,坐電車去了茂名路公寓。
這邊,王夢凡帶着邱秋去了18號高乾樓。
邱秋怎麽也沒有想到,她帶自己來見的會是葉爾岚。
也是這時,邱秋才知道葉爾岚回滬後,便入住了廣濟高乾樓,在精神科接受治療。
王夢凡看着站在門口,有些愣神的邱秋,笑道:“我也是聽董團長提起你,才知道你和她女兒竟是淵源頗深。”
葉爾岚神智不清,狂躁易怒,身邊離不開人,董思琪還要工作,不能時時過來陪伴,便給女兒請了個剛回城、還沒安排工作,在鄉下當過幾年赤腳醫生,有護理經驗的女知青。
姓王,比邱秋大幾歲。
邱秋跟她了解些葉爾岚目前的情況,沒敢上前查看,一靠近,葉爾岚便會狂躁不安,做出攻擊的姿勢來。
“要不我找人把她綁起來,你給她號號脈?”王夢凡提議道。
邱秋搖頭:“你還是先跟她父母溝通一下,再說吧。”
王夢凡見此沒勉強,就葉爾岚的病情,提出幾個可行的治療方案,其中一條,便是希望邱秋針灸治療試試。
邱秋倒是願意伸手,只是葉興言和董思琪應該有所顧忌,大概還是覺得她鄉下來的赤腳醫生,年紀不大,所學有限吧。
*
昭昭開心的心兒都要飛起來了,戴着舅媽給她鈎的小黃鴨絨線帽,提着張外公給她紮的旋轉小踏雪花燈,另一手攥着大舅給她的紅包,兜裏揣着小姨在南貨店給她買的巧克力、君浩君澤給她買的小炮,滿屋子顯擺。
“哈哈……我有好多好多禮物喲,真開心,超開心!”
采采也有禮物,孫建國托戰友給她買的三個輪子的兒童自行車,孫大娘給她們母女做的新衣、新鞋,孫大爺給孫女紮的虎頭燈,給母女倆捎的火腿、活雞。
褚韻臉上卻沒有半點開心的模樣,想到下午給縣醫院打話,得到的回音,喉嚨似被什麽卡了一下,一直堵到了心口。
大花、二花、三花看得都要哭了,扯着她們媽媽的腿,問為什麽她們舅舅外公沒讓人送禮物過來?
老三哄着三人,說爺奶給她們買了,走吧,去宜興坊,讨要禮物去。
宋芸芸忙把腿邊的三個花往他身前一推:“走吧,趕緊都帶走。”
留在家裏不夠添亂的,老四讓人從老家捎過來這麽多東西,堆得整個客廳都快沒有下腳地了。
藥材,糧食,果酒藥酒,果乾,曬的筍乾、菌子、蘿蔔條、乾豆角、冬瓜條等,昭昭的蠶絲被、玩具,他丈母娘讓人捎來的臘鴨、火腿、腌的稻花魚。
老三帶着三個孩子剛走,幾人正忙着收拾呢,陳教授來了。
好嘛,一扒拉麻袋,看着裏面用塑料袋裝着天麻、金銀花、金釵石斛、黃精、盤龍參、一支箭……都要樂瘋了,“好藥材,都是好藥材啊!”
可不是嘛,都是邱秋專門挑出來的一級、二級藥材,三級都沒要。
再看那一壇壇藥酒、果酒,陳教授的哈喇子都要流下來了,抱起一壇就不撒手,要開封,拿碗嘗嘗。”
病着呢,褚辰可不敢讓他喝酒。
哄着他,說晚上吃飯再喝。
喝個毛!邱秋回來一瞪眼,他自己就不敢吱聲了。
自己就是醫生,能不知道,白血病患者身體素質差,代謝自然也差,酒精進入肝髒排不出去,肝髒還能有好?!
食材多了,今兒的晚飯,自然也十分豐盛,蒸臘鴨、燒稻花魚,白菜炖粉條,火腿炒冬筍,酒釀圓子。
老三帶着孩子沒回來,打電話說,新房的白灰乾了,小五搬過去住,他帶着孩子在客廳打地鋪,不過來打擾了。
宋芸芸吃過飯,收拾收拾東西也回了宜興坊。
邱秋讓她提了只臘鴨,拿了些菜乾。
家裏一下少了五口人,真清靜啊。
褚辰和二姐、俞佳佳繼續規整東西,老太太帶着昭昭、采采看電視,邱秋與陳教授湊在一起,小聲讨論着一個病例。
那是幾年前,一位姓周的滬市郊區農村漢子,患癌後,因支付不起化療費,決定回村去衛生所拿點止疼藥,熬一熬,能活幾年是幾年。
陳教授下放的農場離他們村不遠,有次遇到他暈倒在路邊,便上前查看,得知他的病情後,試着給配了副藥。
吃了半年,嗨,病情漸漸穩住了。
漢子自覺沒事了,便停了藥,結果,很快又複發了。
他又給開了藥,一年後,病情又穩住了。
湯藥刺激胃,那人都瘦成一把骨頭了,家人看不下去,又讓停了藥。
半年後,癌細胞轉移,沒救活。
讓陳教授不明白的是,三次複發,為什麽都在春天。
邱秋沒見過病人,病情每個階段的發展如何,藥方的調整是否有問題,都不得而知,無法回答他。
褚辰收拾好東西,看了看表,提醒兩人時間不早了。
二人互視一眼,人已經沒有了,病例也不在,這會兒說什麽都是枉然,讨論暫停。
給陳教授帶了些金釵石斛、黃精等藥材做藥膳,褚辰送他回醫院。
其實,公寓離醫院不遠,騎車十幾分鐘,坐電車的話,四站路。
邱秋帶昭昭洗漱後,剛上床,褚辰便回來了。
輕拍着懷裏把玩着紅包、還不想睡的昭昭,邱秋想着葉爾岚的病,擡頭跟上床的褚辰道:“蔣濟安回貴陽了嗎?”
褚辰不妨妻子陡然問起蔣濟安,掀被的動作頓了下,道:“柱子下午打電話來,說人已經進去了。”
“判了嗎?”
“嗯,10年。”
邱秋想到醫院裏瘋掉的葉爾岚,“輕了!”
“他岳父自覺難逃一死,把能擔的罪名全替他擔了。”
“便宜他了!”
褚辰在床外側躺下,親了親身邊的昭昭,随之大手覆蓋在昭昭眼上,探身吻上邱秋的唇,低語道:“一只臭蟲罷了,哪值得你為他生氣。累不累?”
懷裏昭昭撲騰的厲害,邱秋将人推開,斜晲他一眼,“不正經。”
褚辰低低笑了起來,一把将昭昭從她懷裏撈出,問小家夥今天想聽什麽故事?
“三打白骨精。爸爸,你下次不許捂我眼了,我知道你要親媽媽,我不看,你随便親。”
邱秋捏着褚辰腰間的軟肉,使勁擰了下。
褚辰哎喲一聲,握住了她的手。
昭昭“呼”的一下從被窩裏坐起來,關切地道:“爸爸你怎麽了?”
褚辰看着邱秋揚眉笑道:“被蚊子叮了下。”
昭昭疑惑地伸出胳膊揮了揮:“冬天也有蚊子嗎?”
“傻昭昭,春天來了。”
褚辰這一句“春天來了”,似一道閃電陡然劈中了邱秋的腦袋,她霍的一下坐了起來:“我知道他為什麽三次複發,都是在春季了……”
春季是稻種發芽動物發/情萬物生長最旺盛的時節,也是癌細胞最活躍的時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