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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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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生

七點多, 昭昭回來了,左邊的背帶褲肩帶耷拉在胳膊肘處,外面的開衫薄毛衣, 因為熱,脫了, 搭在左胳膊上, 袖子拖在地上。右手拉着只小號的舊化肥袋子。一頭汗, 一張小花貓似的臉, 頭上的辮子散開了只,綁辮子的絨球花都不知道丢哪去了。

“爸爸, 渴——”東西放往門口一丢, 就跟她爸要水喝, 嚷着渴死了。

邱秋抱着褚辰從學校給她借的《法漢詞典》背着, 聞言擡頭, 便見褚辰跟個女兒奴似的,圍着他閨女打轉呢,喂水、擦汗、梳頭紮辮、洗臉洗手,撈雞腿。

剛出鍋的雞腿有些燙, 褚辰把上面的肉小塊小塊地撕下來,放在碗裏晾着,拿筷子夾着喂她。

小家夥吃得那個美啊, 坐在小板凳上,晃着小短腿,時不時翹一下小腳腳。

叽叽喳喳跟她爸說,他們都買了什麽,廢舊的鐵皮桶、廢舊的鐵皮罐頭盒,廢舊的自行車零件(擋泥板、鏈條蓋)等。

“爸爸, 原來鋁板、銅板,是管控物資啊。”

光這一句,褚辰便笑着跟邱秋說,今兒的學費交值了。

邱秋放下《法漢詞典》,問他:“可以開飯了嗎?”

開飯、開飯。

褚辰忙将小碗往閨女手裏一塞,讓她捧着自己吃,去廚房盛飯、端湯。

天麻本身質地硬,在炖煮的過程中,經過長時間的加熱,依然保持着一定的韌性和脆度,吃起來很有嚼勁,有點脆。

邱秋夾了塊放進昭昭的小碗裏,小家夥夾起來就吃,“媽媽,你知道袁爺爺為什麽不上班,天天在家嗎?”

“為什麽?”

“他有偏頭痛病。袁帥說,疼起來,他爺爺都想拿頭撞牆。所以,醫生讓他回家休養。媽媽,我想送一碗天麻雞湯給袁爺爺。”

“那你知道,一些常見的偏頭痛,病因都有哪些嗎?”邱秋笑道。

“家族遺傳,愛吃腌雞腌鴨、愛喝酒、愛吸煙,緊張、焦慮、睡不着,很累啦,頭部受過傷,”想了想,昭昭又道,“還有一些疾病,鼻炎,青光眼,也會引起偏頭痛。媽媽,對嗎?”

邱秋點點頭,補充道:“環境、藥物因素,也要考慮進去。”

“比如,他工作的環境,若有強烈的光線,噪聲、刺激的氣味,包括香水、煙霧、油漆味,都有可能刺激頭部的神經和血管,造成偏頭痛。”

“……天麻炖雞,可平肝熄風、鎮痛、提高免疫力、滋補身體、改善腦部血液循環,為大腦提供充足的養分,對預防老年癡呆、記憶力減退等都有一定的功效。吃完飯,讓你爸陪你去袁家,除了雞湯,再送些天麻、石斛過去。”

“我知道、我知道,媽媽為什麽要送石斛,”昭昭舉手道:“石斛:味甘、性微寒……可以減輕虛火對頭部經絡的刺激,緩解頭痛。”

“真棒!”邱秋偏頭親了親閨女的小臉,夾了一個雞翅給她。

“咯咯……我還會背整本藥性賦呢。”

“嗯,我們家昭昭最聰明了!”

褚辰看着母女倆,眼中溢滿柔情,夾起雞肝,一分為二,放進兩人的碗裏:“快吃吧。”

吃完飯,褚辰拿紙箱裝了些天麻、石斛,砂鍋裏連湯帶肉剩下的有兩碗多,就沒再占用一個碗,直接端着砂鍋,抱着紙箱,和拉着化肥袋子的昭昭,一起坐電梯上樓了。

袁爺爺也是等兩個孫子回到家,才開飯。

老爺子年紀大了,吃飯習慣細嚼慢咽,袁帥、袁軍孝順,跟着放慢了吃飯的速度,這會兒還都沒下桌呢。

“來,接一下。”褚辰進門,朝袁軍舉了舉手中的箱子。

袁軍放下碗筷,起身接過箱子:“褚叔,什麽呀?”

“炖湯用的天麻、石斛。”

昭昭張口便把天麻和石斛的藥性說了一遍,末了,笑道:“我和爸爸還帶了半鍋天麻炖雞哦,老香了,你們快嘗嘗。”

知道天麻炖雞對爺爺的偏頭疼有用,袁帥對褚辰道了聲謝,接過砂鍋走進廚房,分別盛進兩只碗裏,一碗拿盤子扣上放進櫥櫃,一碗端出來放在了爺爺面前。

“一起吃。”袁爺爺分別夾了塊雞肉放進兩個孫子的碗裏,招呼褚辰坐,要起身給昭昭拿汽水、水果。

昭昭放下袋子,拍拍自己的肚子,“吃得老飽了!你看,我的小西瓜熟了。”

袁軍聽褚辰的吩咐,将天麻、石斛晾在曬臺上,回身笑道:“好久沒吃西瓜了,昭昭,咱們切西瓜吃吧?”

昭昭倏地捂住了小肚肚,瞪他:“你太壞了,竟然想切我的肚子。”

“哈哈……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你的西瓜熟了。”

“比喻、比喻,你懂不懂。”昭昭氣得跳腳。

大家被她氣急敗壞的小模樣逗笑了。

“好了,別逗她,快來吃飯吧。”袁爺爺道,“昭昭,吃什麽喝什麽你自己拿,別客氣,就當是在自個兒家。”

“好噠,謝謝袁爺爺。”昭昭說着,扒拉開自己帶來的化肥袋子,要爸爸幫她把東西洗洗、擦乾淨,等會兒用。

褚辰脫下中山裝,挽起白衫衣袖子,提起袋子裏的東西在袁帥的指點下,去衛生間,接了盆水,拿毛刷,将兩個鐵皮罐頭盒,三個擋泥板、一個鏈條蓋,洗刷乾淨,用抹布擦拭乾淨。

袁家有一個專門制作模型的工作室,袁帥吃完飯帶着父女倆進去,拿出一卷1:48的殲-8飛機模型圖紙攤在桌上,拉出一個工具箱,取出鐵皮剪,示意褚辰幫忙剪開罐頭盒,用小錘子一個個砸平,對着圖紙剪出各個部件。

他和昭昭則取出砂紙、锉刀,将剪好的金屬邊緣打磨光滑平整,避免刮傷或影響組裝。

正弄着呢,任成益、孫梁、元今瑤拉着化肥袋子過來了。

袁爺爺帶着他們在客廳又鋪了一攤。

打模好的金屬材料還要進行敲打、塑形,制作出殲-8模型的機身、機翼等複雜形狀。

塑好形,将各個部件用電焊、鉚釘、螺絲等連接起來。

這次動力,沒用橡皮筋,幾人裝的是電池。

全部組裝好,開始上漆、塗料,用膠水把一些小部件或局部進行固定。

兩架殲-8模型,幾人制作了一個晚上加一個周末。

晚上在樓下小廣場試飛,褚辰和昭昭還專門買了串小炮,慶祝。

引得樓上一衆孩子和家長們紛紛探頭朝下看去,或是直接跑下去,看他們挨個兒試飛。

邱秋跟着湊了會兒熱鬧,上樓背《法漢詞典》了。

一個周末轉瞬即逝,第二天上班,邱秋先去看二姐,一問,前天那一覺直睡到昨天下午兩點。

晚上褚韻以為自己會睡不着呢,結果,跑到小花園練了一個多小時的八段錦,回來洗個澡,把衣服洗洗晾起來,幫病房裏的一位老大娘按了按腳底的xue位,九點多上床,沒一會兒便打着鼾睡着了。

一覺睡到早上六點半,起來,去小花園跑了兩圈,和陳教授一起練了一個多小時的八段錦,現在,神清氣爽。

“頭腦從沒有的清明,感到整個腦袋都輕了幾兩。”褚韻笑道。

邱秋擡手給她號脈,指下脈搏有力但不強勁,柔和且從容和緩,既不微弱,也不過于洪大。力度适中,能感受到一定的彈性和張力。

“很好,八段錦別停,每天早晚各練一個小時。其餘時間,你跟着我,我去法學班講課,你坐後面聽,我給人施針,你在旁看着,別忘了做記錄。”

“好。”略一遲疑,褚韻小聲問道,“邱秋,我不用吃藥了嗎?”

“嗯,先不吃了。練一段時間八段錦和幽門順氣法看看。”

“诶。”褚韻一下子樂了。

施醫生給開的藥,她越吃頭越沉,心情煩躁,還睡不着。這兩天一停藥,整個人都輕松了。

邱秋将醫藥箱遞給她,起身道:“走吧,去看看陳教授。”

出了住院部,兩人去中藥采購部。

陳教授正在翻看這月要采購的中藥材,瞧見兩人過來,指了指對面:“坐,喝什麽?白開水,還是紅糖水?”

“不用,”邱秋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給他號了下脈,“天麻、石斛吃了嗎?”

“吃了,天麻炖雞蛋,石斛和大米同煲,我就會這兩道藥膳。這幾天,輪換着來,就沒斷過。你送那點,快吃完了。品質不錯啊,史大智他們挖得多嗎?再讓送些過來呗,我代表院裏收購了。你放心,價格不會壓你的,市場價是多少,咱給多少。”

邱秋輕哼:“既然是按市場價給,賣給我們縣收購站多方便,還少了筆寄運費。”

陳教授“啧啧”了聲,笑邱秋沒有大局觀,随之又道:“讓他們寄些吧,我個人收。”

“行。”史大智托人捎帶的那兩箱,左右分分,家裏幾乎不剩什麽了。“對了,最近采購員有往東北跑的嗎?我想要幾株好品質的人參。”

陳教授搖頭,“我看了他們的采購計劃,秋冬前都不打算往東北跑。今天我們準備去天馬山種植場,有沒有興趣一起去看看?”

“天馬山?”

“嗯,距離市區40多公裏,在松江新浜鎮文華村南側。那兒有咱滬市最大的梅花鹿飼養場,亦有一個中藥材種植基地,常見的有白術、白芍、明黨參、虎耳草、天葵草、海金沙、茵陳、金銀花……這會兒去正好,正是采摘金銀花的好時候。”

“怎麽去?”

“坐公交,然後乘牛車。”陳教授說罷,看看她的肚子,笑道,“算了,等你生産後、坐完月子,我再帶你去逛逛。”

邱秋指指褚韻:“把我二姐帶上吧,天天在醫院待着,憋得慌,帶她過去散散心。”

“行啊。”

邱秋起身給他施針。

針一拔,陳教授和小五便帶着褚韻走了。

邱秋去上課。

時間一晃而過,一周後,葉爾岚回來了。

整個人瘦了一圈,邱秋和陳教授過去,先後給她號了號脈,查看了下她的情況,神智是恢複了,身體那幾年虧空的厲害,得慢慢進補。

邱秋開了張藥膳方子,建議葉爾岚出院回家休養。

二十多歲的姑娘,跟社會、家庭脫節了幾年,該嘗試着回歸家庭,融入社會了。

葉興言、董思琪商量了下,第二天給她辦了出院手續,王姐跟着一起住進了大院,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邱秋讓王姐有空學學八段錦,學會後,教教葉爾岚,每天兩人一起練練。

轉眼到了月底,老太太和俞佳佳前後腳回來了,一個個帶着大包小包。

給邱秋、昭昭的錦緞、真絲料子,給她肚裏孩子做衣服、小被子的細棉布、蠶絲、棉花。

昭昭小時候的衣服、被子什麽的,邱秋都沒碰過,褚辰出錢出票請寨子裏大娘、大嫂做,現在,她還是麻抓。

老太太享了大半輩子的福,哪操心過這個,三個兒女有奶娘、有傭人呢,到了褚辰,50年代,出個手工費,有的是人做。

看着細棉布、棉花,兩人齊齊将目光落在了俞佳佳身上。

俞佳佳忙擺手:“我不會。”

“學!”老太太和邱秋齊聲笑道,“小兒衣服比成人的好做,你上手試試。”

說完,祖孫倆相視而笑。

俞佳佳搖頭,她師傅擅長做大衣、旗袍、西裝,又不會做小兒衣服,她跟誰學?

最後,幾人将主意打到了隔壁的方媽媽身上。

方媽媽還真擅長這個,方季同兒時的衣服、包被、鞋襪、虎頭帽,都是她一手包辦的。

邱秋把東西抱過去,請人家幫忙做了兩個包被,兩套小兒衣服,又去百貨商場買了兩個肚兜,兩個小帽子、兩雙小襪子。

袁爺爺聽昭昭說,家裏在找尿布,讓袁帥送來一大包,都是他們兄弟倆用過的。

元今瑤她媽媽送了兩身洗得軟軟的小衣服,孫梁爸爸扛來一個嬰兒床。

邱秋配了副抗菌的草藥,用一個舊鋁鍋,将尿布、小衣服什麽都丢進去,同草藥一起煮了煮,又過了兩遍涼水,曬乾,收了起來。

一家人都覺得迎接小家夥,要到月中呢。沒想到,五月初七,邱秋便感到了腹部壓迫感減輕,呼吸較之前順暢了,一摸,果然,孩子入盆了。

随之尿頻、腰酸、下腹墜脹等症狀都來了。

邱秋身體特殊,不敢在家等,當天褚辰便請假,帶上臉盆、暖瓶、衛生紙、尿布、邱秋和孩子的衣服,陪她住進廣濟婦産科病房。

老太太出錢,要了個單間。

陳教授不放心,跟着住了過去,就生産中可能遇到的各種可能,他和邱秋反複讨論商量後,做了幾手預案。

随着分娩臨近,子宮收縮逐漸變得有規律起來,宮縮時間也在慢慢變短,強度增加。

褚辰扶着邱秋在走廊上慢慢地走,時不時能聽到旁邊病房傳來的孩子哭、孕婦及家人的說話聲。

王夢凡、錢念念先後都來了,給邱秋介紹位婦産科主治醫生,姓張。

張醫生五十多歲,十幾歲跟着外婆學接生,後來考入醫科大學婦産科,聽她話裏的意思,這幾十年,經她接生的孩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直言她什麽情況都碰到過,讓邱秋放寬心,別緊張、焦慮、恐懼,她和胎兒都健康着呢,順其自然,一切啊,上天都安排好了。

邱秋嘴角抽抽,這怎麽還迷信上了。

不過,年齡越大的,還真越信這個。

老太太本來比邱秋還緊張,聽了她的話,當晚也不在這守着了,帶着昭昭回家,該吃吃該睡睡,第二天過來精神飽滿,倒是褚辰,昨夜有個“臀位”生産的,送來時産婦已經疼到近乎虛脫,面色蒼白,把他給吓着了,眼下一片烏青。

好在張醫生真有幾把刷子,憑借娴熟的經驗技術把孩子在媽媽肚子裏轉了回去,最後頭先生出來的,一秤五斤四兩,母女平安。

中午俞佳佳送了鍋雞湯,邱秋一碗雞湯沒喝完,羊水破了。

邱秋忍着難受,幾口将湯喝完,才跟褚辰說。

褚辰一下子跳起來,拔腿就跑出了門,大喊:“張大夫——我家邱秋要生了——”

張大夫就守在辦公室呢,聞言,放下碗筷,快步過來了。

查看下情況,讓褚辰抱邱秋進産房。

陳教授帶着金針、棉球、酒精,跟着進去了。

邱秋在産床上一躺好,便讓陳教授将金針給自己紮在合谷xue、三陰交xue、足三裏xue……

激發經氣,提高身體的應激能力,調節肝、脾、腎三髒的氣血,促進宮縮,幫助邱秋在分娩中增加産力,推動胎兒下降。

兩個小時後,胎兒出生。

邱秋有一瞬間好似回到了前世,從跌腳而行,努力學習發音,嘗試喚出第一聲“爹、娘、爺爺”,到了三四歲,進入垂髫之年,天真無邪,扯着爺爺的胡子,喚他老夫子,為逃避學醫鑽進花園假山裏,鬧得阖府為尋她差點報官……

及至八九歲,別家姐妹開始有女師教導《女孝經》《女兒經》,琴棋書畫、女紅等技藝,她則已經在爺爺的指點下,背《素問·經脈別論》《素問·生氣通天論》《素問·上古天真論》……《靈樞·天年》《靈樞·五味》……

十五六歲,豆蔻年華,在別家姐妹頻繁參加一些社交活動,展示自己的才藝、交流詩詞歌賦、重視儀容儀表,學習梳妝打扮時,她已尋到了自己的道——香。

香啊~

最後她制的一味香,邱秋記得自己給它取名——引魂!

引魂、引魂,這一刻,邱秋鼻端仿佛又聞到那香的味道,如晨間缥缈的霧,夕月騰起的歸離,似真似幻,浮世一生。

“哇——”

孩子來到世間的第一聲啼哭,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邱秋耳邊,随之身體一沉,仿佛三魂歸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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