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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老三回來,俞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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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老三回來,俞朋義

褚家幾兄弟, 其實沒有長得差的,個個都是一表人才。

老大文雅,老三痞氣, 老四沉穩,老五青春洋溢。

便是這會兒, 老大半躺在病床上, 一件三十多塊錢的銀灰色羊毛開衫穿在身上, 內搭一件的确良白襯衫, 拿着報紙的手腕上,一塊明晃晃的手表戴着, 誰見了不說, 富貴窩裏嬌養出來的。

又哪裏比褚辰差了?

沒理老大看來的怪異眼神, 褚辰将東西遞給丁珉, 詢問了幾句病情, 知道沒啥大問題,轉頭看向小五:“大花、二花,有人照顧嗎?”

小五無語地看向他四哥:“今天是周二。”哪個孩子不上學?

都去學校了,照顧什麽?

褚辰也是擔心, 他們一忙老大的事,再次将倆孩子忘在家裏:“老三說什麽時候回來了嗎?”

小五看看老大兩口子,嗤笑一聲:“他倒是想回來, 得有人同意啊。”

褚辰沉默了,他以為依爹爹對老三的偏愛,這會兒,各項手續都已幫他辦好了。沒想到……竟卡在同意遷戶上。

老大被褚辰的沉默刺激到了,好似他們不同意老三回來,便成了薄情寡義之輩:“政策你也看了吧, 帶家屬回城,光我們同意他們戶口遷入宜興坊有什麽用,他沒有工作,沒有養家能力,不照樣辦不成事。”

他算是看明白了,父母活着,大南房他們別想了,既然如此,老三回不回來于他又有什麽妨礙,倒不如做個順手人情,回頭把字簽了。

爹爹面前,他還能多得點補償,也免得被老三那個瘋狗怨恨上。

老大打定了主意,倒沒再說什麽出格的話。

褚辰聽到“工作”二字,想起一件事,去年4月24日至5月22日,最高人民法院召開第八次全國人民司法會議,提出按照“全錯的全平、部分錯的部分平、不錯的不平”原則,處理刑事申訴案件,糾正冤假錯案。

12月,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提出健全社會主義民主、加強社會主義法制的任務,發出了“加強檢察機關和司法機關”的號召。

深圳要發展,法律就不可能不完善,所以,再晚,也拖不過今年。

如此,公安、檢察、法院,必會先後恢複自己的名稱,司法職能逐步轉入正軌。

法律完善了,司法恢複了,律師便成了搶手人物。

爹爹圖書館的工作,可以讓給老三了。

這麽想着,褚辰扭頭問小五:“爹爹呢?”

小五雙手抱胸,倚在病房的門框上,閑閑道:“昨天他和姆媽請假在這兒陪了一天,今天看老大沒啥事,都去上班了。”

“你今天休息?”

小五摸摸鼻子,轉正了,每月固定工資36塊錢,乾好乾壞,又沒有獎金,誰不是遲到早退,在廠裏渾水摸魚。

看看表,時間不早,下午兩點有一個講座。褚辰跟老大、丁珉打聲招呼,出了病房的門,急匆匆下樓,去附近國營飯店吃碗焖肉面,便回了學校。

“褚辰,”進了大教室,數學系的吳明亮揚手叫他,随之指了指身旁幫他占的位置,“這裏。”

褚辰背着書包過去,道了聲謝,彎腰坐下。

很快一位身着牛仔褲、頭發油光锃亮,看着比較另類的青年,由時任數學所所長和研究生院院長的谷超豪陪着進來了。

青年是被譽為“微分幾何之父”陳省身先生的弟子,香港數學家鄭紹遠。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國門打開,許多知名華裔科學家紛紛來複旦訪問,如楊振寧、丘成桐、鄭紹遠等,并常常與青年學生座談。

課堂上,鄭紹遠講到證明數學恒等式的技巧時說,就從等式兩頭推,推不動了畫個等號便是。

當晚,沒上自習,褚辰提前從學校出來,去了趟市圖書館,跟爹爹聊了幾句。

沒幾天老三便帶着宋芸芸、三花回來了。

提了大包小包來謝。

一年沒見,老三倒沒什麽變化,宋芸芸手更粗了,臉上的曬斑連成片,黑了幾個度。

邱秋看着她不解道:“手裏有錢了,你咋還把自己折騰老了?”

紮心了!

宋芸芸撫着心口,瞪着邱秋:“你會不會說話?”

邱秋給她一個白眼:“我也是第一次見,有人越過越回去的!”

“我一想到,哪天跟你三哥回來了,我和三花沒戶口,吃穿都得掏高價,哪還敢亂花錢。”

“你和三花的戶口落實了嗎?”

“落實了,不過……跟花錢買戶口差不多。街道辦卡着說你三哥工資低,不夠養我們一家三口的,壓着不批。我就悄悄地塞了一百塊錢過去。”

邱秋沖她豎了豎大拇指:“可以呀三嫂,你是學到送禮的精髓了。”

宋芸芸抿嘴笑道:“反正我看別人想回來都挺難的,更別說落戶了,我們花錢能辦成事,我和你三哥就感到滿幸運的。”

“确實幸運!”邱秋抱起突然跑來的航航,“房子收拾好了嗎?”

“還沒。明天讓你三哥去買些五夾板,把大南房從中一分為二,我們也不占多,能放下一張架子床,一個衣櫥,一套桌椅就成。”

“姆媽和小六能同意嗎?”

“我承諾以後我做飯。”宋芸芸輕哼,“我過來時就想清楚了,我沒工作,家裏的活肯定會落在我身上,那還不如,用家務活跟姆媽讨價還價,為我們小家多争取點好處呢。”

現在宜興坊那邊,一日三餐丁珉請了樓下的向家好婆幫忙做,一個月給十來塊錢。

向家好婆一輩子節省慣了,飯菜肯定是怎麽省怎麽來。過年時,她回來吃年夜飯,聽青丫說,樂問夏摔了幾次碗,老大也發過兩次脾氣,想讓丁珉接手。

丁珉都以孕吐嚴重,推了。

邱秋笑笑,宋芸芸是聰明人,她主廚他們一家五口虧不了嘴,到手的菜錢,還能落些在手裏。

一家人在這吃了頓飯,便匆匆走了,回去收拾屋子去了。

昭昭拎着老三給她紮的風筝去樓上找袁帥顯擺,褚辰回房寫作業,邱秋帶着航航在客廳玩兒。

青丫收拾好廚房,整理宋芸芸提來的東西,曬的茄子乾,冬瓜條、紅薯片、蘑菇,還有幾斤小米。

“三嫂娘家是不是離周惠菇娘家挺近的?”兩人拿來的東西都差不多。

邱秋:“嗯,都是東北的。”

“東北冬天是不是特別冷?我看三嫂他們棉襖都很厚。”

邱秋想到班長說過的老家情況:“零下三四十度,出門上廁所,剛龇出的尿都能凍住。”

正說着話,門響了,邱秋抱着航航去開門。

俞佳佳拎着個化肥袋子站在門外。

“佳佳?!”邱秋驚訝地忙往旁邊讓了讓,“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還說,這兩天給你打個電話,問問你在那邊怎麽樣呢?”

“下午四點多到家的。”俞佳佳拽着袋子往裏走道,“收拾了下屋子,洗洗澡,立馬就來了。有吃的嗎,我快餓死了。”

青丫忙将菜乾、小米放進櫥櫃:“我給你下碗面。”

家裏有挂面,小青菜,雞蛋。

煤氣竈打開,青丫将炒鍋坐上,熱鍋倒油,打兩個雞蛋進去,和着蔥段一炒,放入鹽、味精、醬油,倒入開水,很快就可以下面了。

面煮一會兒,撒入青菜一滾,盛出來,可以吃了。

俞佳佳将化肥袋子丢給從卧室出來的褚辰,讓他整理,自己巴巴地等在了廚房門口。

邱秋抱着航航蹲在地上,看褚辰解開化肥袋子,取出一包冬蟲夏草,一包羌活,一包肉苁蓉,一盒枸杞,兩瓶青稞酒和三斤白色的羊毛線。

最後,又拎出一只臘羊後腿,一只熏羊後腿。

一只4、5斤,兩只近八九斤。

邱秋扭頭看向坐在餐桌前,吃面的俞佳佳:“你把從青海帶回來的東西,全拎來了?”

俞佳佳咽下嘴裏的面:“給我師傅留了一只熏羊腿,兩斤羊毛線。明天給他送去。”

航航想去抓羊腿啃,邱秋忙抱起他,扭頭問道:“你哥嫂還好吧?”

俞佳佳手一僵,捏着筷子,眼淚啪啪下來了,落在面湯裏,濺起水花。

邱秋看看褚辰。

褚辰拿帕子擦擦手,接過航航,出門去樓上找昭昭。

青丫也避進了廚房。

邱秋抽了幾張粉紅的衛生紙遞給俞佳佳,在她身旁坐下。

俞佳佳到了青海,沒有第一時間去機械制造廠找人,而是就近找了個招待所住下。

第二天,穿了下鄉時的衣服,鐵灰色的滌卡上裝,全毛哔叽褲子,高幫棉皮鞋,化妝将容貌遮了遮,在國營飯店吃過早飯,找人問了機械制造廠家屬院的位置,尋了過去。

這種廠,裏面就是一個小型社會,什麽都有,如職工食堂、菜市場、商店、澡堂、招待所、郵局、職工醫院、子弟學校、托兒所、職工俱樂部等。

俞佳佳趕在上班期間,跟着人流混進了家屬院,先去了菜市場、商店,然後去醫院、小學,分別找和善的老人、嘴碎的中年婦女、貪小便宜的小姑娘,幾歲的孩子,打聽了大哥家的情況。

大哥俞朋義1945年出生,1963年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中北大學,當年中北大學被劃歸國防科委直接領導,成為當時的國防工業8大本科院校之一,在機械制造與兵器相關領域教學科研實力較強。

哥哥學的是機械制造。

1966年運動鬧起,迅速沖擊到高等教育領域,高校正常的教學秩序被打亂,學生紛紛卷入到各種政治運動中,批鬥、串聯。

哥哥因為是資本家的兒子,被第一個押到了批鬥臺上。

父親為了保全哥哥,偷偷找人捎話,讓他主動跟家裏脫離關系。

哥哥開始不應,父親不斷派人過去,最後不知說了什麽,打動了哥哥,讓他主動寫了斷親書。

俞佳佳捂着臉,哭道:“我只知道那段時間,爸爸一夜白頭,姆媽整天躲在哥哥屋裏哭泣,卻不知道,第一場批鬥時,哥哥便被人打斷了右腿。因為得不到醫治,腿都化膿了。”

“爸爸是不想徹底失去兒子啊——”

“我遠遠地看着他,右腿走路一走一拖,整個身子都是向一邊傾斜的。以前,他最重視規矩禮儀,衣服皺一點,髒一點都不行;行走坐卧時,脊背總是挺得直直的。”

斷絕書登報兩天後,俞朋義才被從批鬥的人群裏剔除出來,沒人敢送他去醫院,還是一位老師不忍心,偷偷請了自家剛上衛校的閨女過來,幫忙簡單處理包紮了一下。

後來更是在這位老師的幫助下,拿到畢業證,被推薦去了青海機械制造廠。

“他不知道,這人之所以幫他,是我爸爸用錢打點的。”

俞佳佳咬着唇,痛苦道:“我哥娶的就是他衛校畢業的閨女,張婷。我的信也是被張婷給藏起來的。”

“邱秋,我沒辦法面對張婷。”俞佳佳緊緊地攥着手道,“所以,我沒去見我哥。”

見了又如何,爸媽已經去了,她也即将遠赴美國,還要拆散他的家庭嗎?

哥哥已經苦了半生。

“我跟着看了一個多月,張婷對他很好、很好、很好。他們的女兒,特別漂亮,跟我小時候,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邱秋拿着衛生紙,給她擦了擦臉:“你在變着法地誇自己嗎?”

俞佳佳“噗呲”噴了個鼻涕泡。

邱秋立馬拽了幾張衛生紙塞給她,讓她自己擦。

俞佳佳不好意思地低頭,将鼻涕擦拭乾淨,沖邱秋笑笑:“我人生中,經歷的幾次狼狽,你都是見證者。”

她經歷過批鬥、暴打、玷污、流産,更經歷過生死。

在她眼裏,只是幾次狼狽。邱秋握住俞佳佳的手,她心疼這個女孩。

“邱秋,我能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在月湖寨,我見過你給一位深山過來的農民治腿,他的情況跟我哥差不多,我……”

“你想讓我給你哥治腿?”

俞佳佳重重點了下頭:“我還想将我現在住的那間屋子,過戶到我哥名下,給他一個退路。謊言總有拆穿的一天,萬一,我哥選擇離婚回來……也好落戶。”

“你不打算回來了?”

“我有錢,回來了,可以買房住。我哥的醫藥費,大頭我來支付。我跟他的主治醫生說好了,四月初,以腿部發生病變為由,讓他來上海廣濟醫院做檢查。”

“沒見人,我不敢跟你保證,一定能治好。”

“治成什麽樣便什麽樣吧,不強求。”

邱秋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邱秋,我今天睡家裏。”俞佳佳身心疲憊,只想待在讓她感到溫暖的褚家,睡得離邱秋近點。

“好。”邱秋起身去老太太屋裏,給她鋪床。

俞佳佳将碗筷送進廚房,交給青丫,去衛生間刷牙洗臉塗香香。

邱秋鋪好床,她掀開被子,倒頭便睡。邱秋伸手幫她掖好被子,點上支安神香,調暗臺燈,輕輕退了出來,關上門。

“邱秋,藥材放哪啊?”青丫指指俞佳佳帶來的蟲草等,羊腿已經挂在廚房的陽臺上,枸杞、青稞酒也放進櫥櫃,“還有這羊毛線,我給你和昭昭一人織件開衫吧?配紅裙子穿。”

邱秋接過藥材,看了看毛線,“我開衫好幾件了,你給自己、昭昭和航航織吧。”

“這麽好的羊毛線……”青丫不舍得用在自己身上,她又不上班不上學的,在家帶孩子做家務,穿這麽好乾嘛?

再說,邱秋也沒有件白色開衫。

青丫往沙發上一坐,邊看電視邊纏線,準備織好再拿給邱秋。

邱秋将藥材放進儲藏室,回屋,打開丁宜春帶來的皮箱,戴上手套,取出《湯液經法》,鋪好紙張,取下右手的手套開始抄錄。

沒一會兒,褚辰抱着睡着的航航,領着昭昭回來了。

一進門,昭昭便喚道:“佳佳姨——”

“噓——”青丫忙制止,随即指了指老太太的房間,小聲道:“睡了。”

“這麽早?”昭昭驚訝道。

青丫看看牆上的鐘:“不早了,快九點了。”說罷,放下手裏纏了一半的毛線,帶昭昭去洗漱,睡覺。

“我想跟媽媽睡。”

“行行,跟你媽睡。”青丫抱着昭昭腳步一轉,到了邱秋他們卧室門口,“邱秋,昭昭要跟你們睡。”

褚辰給兒子掖好被子,開門,接了昭昭進屋。

“現在睡?還是爸爸陪你玩會兒?”

見媽媽在看書寫字,昭昭小聲道:“爸爸給我講個故事吧?”

“好。”将昭昭放進被窩,褚辰半靠着床頭,拍着昭昭,輕聲講了彭文席創作的《小馬過河》。

邱秋抄到十點半,洗洗上床睡覺,鑽進看書的褚辰懷裏,輕聲跟他說起俞佳佳哥嫂的事,“你覺得她哥真就一點也不知道嗎?想也想得到,家裏會在運動中經歷什麽?”

“有沒有可能,他們是機密單位呢?你別忘了,俞朋義的學歷,在當時他是緊缺人才。”

“那佳佳怎麽混進家屬院了?”

“她有錢,而且很聰明。還有一種可能,單位解封了。”

“解封了不回來看看?”

“不敢啊!”褚辰撫撫妻子的頭,“他心裏該有所猜測,所以不敢面對。不回來,父母就還活着,一回來,夢就碎了。”

“你真當俞佳佳在那邊住了一個多月,他哥不知道?”褚辰親親妻子驚訝的眸子,笑道,“那樣的單位,便是解封了,廠裏人面對一個在工廠周圍、家屬區,晃蕩的陌生姑娘,能不心存警惕?”

“怕是沒兩天,俞佳佳的哥哥就知道了。”

邱秋:“這兩兄妹真有意思!”

“好啦,都是我的猜測,時間不早了,睡吧。”

邱秋斜晲眼褚辰,哼,不老實。什麽猜測,肯定是早就知道了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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