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假肢,夏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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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博榮倒是看得開, 并很喜歡當下的生活,從第一次接受針灸治療,他就再沒失眠過。人嘛, 随着年紀越來越大,能一覺到天亮, 睡得踏實, 睡得舒坦, 真就是一夜難求, 可邱秋讓他體驗到了,且這種體驗還在持續。
睡好了, 精神頭足了, 湯湯水水拌着白米飯入口了, 晨起再跟着學校的住校生練練八段錦、幽門順氣法, 晚上讓人給用藥材泡泡腳, 按摩一遍全身,呼嚕聲起,又是一夜無夢到天明,舒坦啊!
真的, 他滿足了。
這才叫活着。
“邱秋,”他不喜歡叫邱秋邱醫生,覺得有一種距離感, “我想逛逛滬市,給我介紹位滬市通呗?”
邱秋看張楊将金針從他身上一一拔下了,伸手給他號了號脈,拿起紙筆,再次調整藥方,“夏文成不行嗎?”
夏文成是夏盈盈三哥, 在農場12年,因為父母病弱,且不能停止勞作,為了減輕二老身上的病痛,在爹爹的指點下,學了一手按摩。
出于謹慎,夏國忠沒敢多教,夏文成給二老按摩呢,也是晚上偷偷地來。所以任章華的資料上才沒有提及此事。
還是二哥夏文柏複學後直接插班進入大二繼續學習,邱秋大課間過去看他适不适應,閑談時,他提了句,邱秋讓他第二天将人帶來。
彼時,夏成文剛接了夏文柏在服裝廠的工作,穿着套不合身的灰藍色工作服,局促地站在邱秋面前,問什麽答什麽。
邱秋說了下自己的體質,給他幾塊錢,讓他配一副泡腳的藥,熬好,中午等她。
藥配得中規中矩,不出彩。
熬得火候不錯。
按摩呢,輕重可以,xue位也都對。
邱秋因為培訓班,落了些學業,為了趕上各科進度,這段時間有些拼命,肩頸便有些不舒服,又讓他給自己按了按雙肩,手法還行。
帶在身邊仔細地教導了一周,夏成文便被邱秋安排進高乾病房,專給史博榮按摩。
“聽夏文柏說,他沒去農場之前淘得很,滬市的街街巷巷彎彎繞繞,沒有他不熟悉的。”
史博榮揮開保姆來扶的手,撐着床鋪坐起,拿了灰白的系帶睡衣穿上,看着邱秋道:“我三八年去的香港。”
邱秋一愣。
“在城市淪陷、民族工業遭受沉重打擊、百姓失去家園和生計、前線戰士奮勇殺敵之際,我随家人去了香港。”史博榮抿了抿嘴,看着邱秋繼續道,“邱秋,我很慶幸這次回來了,命運讓我在生命快走到盡頭之際,遇到了你和你的同學們。你們讓我不得不回顧過往,進行思想上的剖析,同時也讓我看到了我們國家年輕一輩的勇氣與精神。現在,我想落葉歸根,為我們國家做點事。在這之前,我想買棟花園洋房。”
張揚聽得心潮起伏,他話一落,便激動道:“你要在內地建廠嗎?能為我們那些因傷退伍的軍人提供一些崗位嗎?”這些日子,随着同學們回來得越來越多,對戰争、對戰場上犧牲傷殘的軍人,他有了更多地了解。
“當然可以。”史博榮說罷,看向邱秋笑道,“我準備在雲南、蛇口各建一家藥廠,生産的藥以成本價優先提供給部隊。邱秋,我還準備在滬市建一家醫藥研究所,你畢業後,有沒有興趣過來?一切待遇從優。”
邱秋搖頭:“暑假我要去我們學校的研究所實習。”軍事醫學研究所、針灸研究所、衛生部中醫研究院也都想讓她過去。
“買房的話,你可以先讓夏成文去房管所幫你打聽一下,然後再由他帶着你到處走走看看。”
“好,聽你的。”
接過張揚遞來的針帶,系在腰上,邱秋跟史博榮告辭。
張揚背着醫藥箱随邱秋從高乾病房樓出來,被飄着雨絲的冷風一吹,大腦為之一清,不由得便想多了,看着邱秋欲言又止。
邱秋攏了攏身上的大衣,這場倒春寒,班裏凍感冒的不少,家裏有孩子,邱秋可不敢讓自己生病:“方子給你了,等會兒別忘了送去藥房,讓人把藥配了,或炒或烘,研磨成粉給史老先生送去。”
“好。”沉默了片刻,張揚一咬牙,将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邱秋,他突然跟我們說要建藥廠,還想建個醫藥研究所讓你過去,是不是想要你手裏的方子?”
“他要我就給呀?”邱秋輕笑。
“要是拉你以藥方入股呢?”跟史家打交道的多了,一些生意上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了點。
“那要看是什麽方子了。”風太大,邱秋收了傘,戴上兜帽,雙手環胸抵着風和細雨往前走,大衣下擺被風吹得飛卷,“好了,別想這麽多,我去病房看班長他們,你快去藥房吧。”
張揚點點頭,在叉路口将醫藥箱遞給她。
吳鞠和另外六名傷重的針灸班成員,傷勢穩定後,已從昆明軍區醫院轉過來分住在相鄰的兩間病房裏。
邱秋到時,吳鞠正舉着枚四寸長的金針,跟人講解臂部的環跳、秩邊、大腿部的承扶等xue位針刺效果。
邱秋搭眼一掃,七人全在這裏了。
倚着門框聽吳鞠講完,邱秋才進去,挨個兒給他們號脈、施針,并進行了場臨床教學。
伏若南、學委李弘義、副班錢青黛一人提了兩個竹籃來送飯,一見邱秋邊施針邊講解,互視一眼,悄悄進來,放下東西跟着圍了過來。
停針20分鐘,邱秋招呼已經拔了針的,先吃飯。
伏若南給大家分好飯菜,遞了個飯盒給邱秋:“等會兒我給他們拔針,你先吃。”
邱秋沒客氣,接過飯盒,拉了個凳子坐下,打開便吃,毛竹筍炒肉片,下面蓋着白米飯。
吃完,倒了些熱水進飯盒,喝了幾口。
錢青黛取過她手裏的飯盒,拿着去水房洗刷。
邱秋招手喚了錢弘義到門外走廊一頭的窗邊,小聲問道:“跟假肢廠的負責人聯系上了嗎?”
滬市這家假肢廠是邱秋他們考察了多家選出來的。
七位重傷患者,除了吳鞠,還有一位叫吳向白的法學班學員需要安裝假肢,他沒的是左小臂。
“聯系上了,他們廠知道兩人的情況後,說下午派人過來,先進行一個全面的評估,了解截肢的原因、時間、部位,查看殘肢的狀況,包括殘肢的長度、皮膚情況、有無瘢痕、關節活動度……再設計定制方案。”
邱秋滿意地點點頭:“價格說了嗎?”
“這個你不用擔心,任書記說了,他會想辦法。”
任章華是個有本事的,他既然這麽說了,邱秋便沒再過問。
幾日後,俞佳佳大哥俞朋義帶着妻女回滬市了,去的廣濟醫院。
邱秋接到電話趕過去,已經做過X光片,打傷後,骨折畸形愈合。1970年,他由單位安排回滬市做過截骨矯形手術。
之所以現在還瘸着,是傷了神經。
“神經損傷時間過長,已經發生嚴重變性和萎縮。”主治醫生跟邱秋道,“前幾年是沒那技術和辦法,現在可以進行神經移植術。”
“那就做手術。”俞朋義的愛人張婷直接拍板道。
主治醫生看向邱秋,有這位在其實不用手術,針灸刺xue,可以調節人體經絡氣血的運行,改善神經損傷局部的血液循環,為神經再生提供更充足的營養和氧氣,從而在一定程度上促進神經纖維的生長和修複。
更何況,這位慣用的還是陰陽十三針。
邱秋扭頭看向張婷。
張婷瞪視着她一臉敵意。
邱秋沒理她,示意主治醫生去病房将手術和針灸治療的利與弊,跟俞朋義說清楚,讓他自己選。
“手術後,我是不是可以回青海做複健?”
“是。術後半個月便可以出院回去。”
“那要是針灸,最少要三個月吧?”
“你的情況嚴重,可能需要持續進行6個月甚至1年以上的針灸治療。”
俞朋義沉默了片刻:“手術吧。”
“神經移植術後可能會出現疼痛、麻木等不适症狀。你們最好找位針灸高手,通過針灸刺xue,可以疏通經絡、調和氣血,減輕疼痛不适,改善肢體功能,緩解肌肉萎縮。”
張婷一聽這話急了:“那還不如一開始便用針灸呢!”
主治醫生攤攤手笑道:“看你們的選擇。”說罷,退出了病房。
張婷看着靠坐在病床上的丈夫,慢慢紅了眼眶:“那個姓邱的是誰呀?長得跟個小妖精似的,不會是你在這邊的小情人吧?”
“張婷!”俞朋義冷了臉,“你要有疑問,便直接問,我知道的不會瞞你。可你要再這樣胡言亂語,無故傷人,我給你爸打電話了,讓他親自過來領你回去。”
聽他提起父親,張婷吓得瑟縮了下,吸了吸鼻子,喃道:“那她是誰?跟你什麽關系啊?”
“她是我妹佳佳的朋友。”
“你妹妹?!”張婷瞬間白了臉,“你、你都知道了。”
俞朋義一把攥緊了拳頭,忍着喉間的澀意輕輕點了下頭。
“我、我不是有意撕毀她的信件的,我是怕有人知道了你和她還有聯系,向上舉報,你會被人抓起來隔離審查的。你出事了,我怎麽辦?孩子怎麽辦?你想讓她成為第二個俞佳佳嗎?”
俞朋義撇開頭,沒看她們母女,他只要一想到父母去世,妹妹用身體換來個收屍的機會,便恨!一口血卡在了喉嚨裏,若是他知道……若是他知道,哪需要妹妹犧牲自己。
他該死!
他這一輩子哪還有臉見她啊!
張婷被他猙獰的表情吓到了,沒敢再問,抱起閨女踉跄地沖了出去。
邱秋拿着俞佳佳留下的房門鑰匙和過戶文件從辦公室出來,只看到張婷抱着孩子跑下樓的背影。
敲了敲門,邱秋看向床上的男人,三十四歲,頭發已是白了一半,“能聊聊嗎?”
俞朋義咽下喉嚨裏的血,松開攥着的拳,讓自己神情放松:“請進。”
邱秋走到病床邊,在凳子上坐下,将裝有鑰匙的文件袋遞了過去:“佳佳留給你的,她希望你幸福。過去的事于她來說,不過是落在肩頭的一粒塵埃。你是她自小崇拜的大哥,這粒塵埃她能拂去,作為榜樣的你,應該不會讓它落到心裏吧?”
俞朋義心頭一震:“塵埃?!”
邱秋點頭,掃了眼他的面相:“一粒微小的塵埃,伸手拂了便是,沒必要為它停留,蹉跎歲月,傷人傷己。”
說罷,邱秋起身:“針灸治療你還是好好地考慮一下吧。”
“謝謝你。”
邱秋擺擺手走了。
俞朋義捏着手裏的文件袋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他坐26路電車,去了俞家位于淮海西路附近一條幽靜馬路上的獨幢花園洋房,推開搖搖欲墜的黑漆大院門,走了進去。
原本只供他們一家居住的房子,已經成了11戶人家的公屋。園子裏的花草早已拔除,櫻花樹、紫薇樹也被砍伐,只餘兩棵銀杏、一棵桂花、一棵梧桐樹矗立在那兒,上面拴了繩子,晾着被褥、衣服。
滬市住房緊張,擁擠讓他們善于在螺蛳殼裏做道場。這些棚戶區來的住戶,把一樓的客廳、飯廳用木板隔成了小間,進門便是一個個上了鎖的木板門。
順着狹窄的過道,踩着無人維護修繕吱吱作響的木制樓梯上樓,一樓半的拐角處,被住戶們占了堆雜物,走廊窗戶的木框因長時間的風吹日曬,紅漆皮翹起露出了木頭的本色,随風刮進來的灰塵積在雜物上,厚厚一層都可以養花種草了。
二樓樓梯口幾根竹竿從轉彎處的扶手上搭到一樓半的窗臺上,晾着昨天下雨收進來的衣物。走廊的白牆皮被孩童胡亂地塗滿了顏色,肮髒而淩亂。
一路走到二樓東,俞朋義掏出鑰匙開門。
屋裏的飾物都已裝箱,床、沙發被土白布蓋着,衣櫥、妝臺、書桌上已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推開通往陽臺的門,俞朋義緩步走了出去,看着下面的院子,好似回到了那個陪小妹捉迷藏的夏天。
在書桌的抽屜裏,俞朋義找到一封俞佳佳留給他的信。
“大哥,當你拿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釋懷了。因為,借用書桌暗閣藏東西,是你我共同擁有的一個秘密。而你願意來找,便已說明,兒時的記憶你沒有忘記,你對我的愛一直都在,如同我一直愛你一樣……”
俞朋義的眼淚啪嗒一聲砸在信上,暈染了那個“愛”字,他慌忙去擦,卻越擦越讓字跡模糊,環抱着信紙,如同抱着幼時的小妹一樣,俞朋義號啕大哭。
當天下午,俞朋義辦好過戶手續,拎着水果點心,帶着妻女來公寓了。
邱秋詫異地揚揚眉:“請進。”
說罷,往旁讓了讓,朝屋裏喊道:“昭昭,來小朋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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