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二表叔、五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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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山的路上, 時不時會遇到三三兩背着滿筐滿簍菌子下山的社員。
“大隊長,收菌子的車來了嗎?”有人問邱嘉樹,亦有人跟邱秋說哪兒有雞枞菌、奶漿菌、牛肝菌, 哪兒竹荪、松露最多,邱秋一一道謝。
邱嘉樹跟着回道:“來了, 在寨西頭正收着呢, 快去吧。”
山腳的菌子、草藥早已被人采完了, 邱秋、邱嘉樹和崔小草沒停留, 一路朝密林深處走去。
穿着雨鞋的雙腳踩着鋪有腐葉和苔藓的濕泥上,留下一行行腳印, 陽光穿過枝葉從頭頂灑下, 照亮了下方幽暗的世界, 鳥鳴蟲啼、遠處孩子的歡呼奔跑、大人的交談、林間小動物的逃竄、風吹樹葉的沙沙, 聲聲入耳, 交織成一首美妙的樂章。
随着深入,人聲漸漸遠去,林間雲霧彌漫,各種菌子多了起來。
三人沒撿, 徑直朝邱嘉樹說的地方走去。
空氣潮濕,氣溫高,很快便是一身汗, 濕衣服裹在身上那個難受勁啊,總感覺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幾人拄着棍,一路不停,腳步越走越快。
金鐵鎖喜陽、耐乾旱、耐貧瘠、耐寒、忌水多,多生長在石灰岩紅壤土或黃砂壤土等微酸性土壤中, 伴生植物多為雲南松,和一些栎類灌木、草本植物。
找到雲南松,多半也就尋到地方了。
一個多小時後,邱秋捏着水濕的帕子,氣喘籲籲地扶着塊石頭坐了下來,怪不得以前尋不到呢,位置太偏了,海拔也高,快兩千多米了(他們寨子的海拔在800多米左右)。
分布在雲南松下石灰質岩石縫中的金鐵鎖有七八株,有的開着紫紅色的花,有的結着青色的棒狀蒴果,不是采摘期,邱秋沒敢動,找植株旁的幼苗挖了兩株,又在地上尋了二十多粒種子,挖了些土,回去移栽、培育試試。
下山的路上,三人挑大的品相好的菌子采了些,邱秋還挖了些苔藓和腐土,準備回去栽種卷柏。
遇到成熟的楊梅、藍莓、羊奶果、地枇杷和折耳根、蕨菜、野蔥、柴胡、水芹菜,三人摘摘挖挖割割,沒到山腳每人的竹筐都裝滿了,天也黑透了。
葉大虎和耗子、張陽州、大鵬、二鵬打着火把來尋。
将竹筐交給葉大虎,邱秋揉着酸痛的兩肩笑道:“這半下午的活動量,快趕上我一個月的了。”
兩條腿沉重如鉛,擡腳都費勁。
“快回去吧。”張陽州催促道,“白芷和叔公燒了水,回去洗洗換身衣服,別受涼了。”
邱秋摸摸後背水濕的衣服,點頭。
崔小草将竹筐交給張大鵬,扶着邱秋下山。邱嘉樹也不行了,上午跑公社跑縣裏,下午又進山,累得氣喘如牛,被大鵬二鵬架着送回家,邱秋讓他換身衣服過來吃飯,邱嘉樹直擺手,不了,他一步都不想走。
行吧,不勉強,等會兒讓人給他送道菜。
到家熱水熱飯已經備好,邱秋拿了換洗衣服先去洗澡,出來換崔小草進去。
“誰做的飯啊?”邱秋餓了,聞着滿桌的飯菜香,伸手捏條油炸泥鳅吃了起來。
念秋舉手:“我炸的泥鳅、燒的香辣田螺、乾煸黃鳝,白芷準備的菌子火鍋,用臘排骨吊的湯。”
客廳的圓桌中間擺着個銅火鍋,下面燃着炭火,鍋裏臘排骨在湯裏咕嘟翻滾。
田螺炒得多,讓念秋盛出來一碗,又夾了些油炸泥鳅用盤子裝着放進竹籃,交給耗子,讓他給邱嘉樹送去。
采回來的果子、野菜洗些放桌旁;果子當零嘴,野菜燙火鍋。
帶回來的酒開了一瓶,大人一人分了一杯,四個孩子白芷給弄了藍莓汁。
吃飽喝足,邱秋看泡在荷池裏的幾株卷柏在水裏恢複了活性,便帶着張豐羽、白芷、大鵬二鵬将其栽種在鋪設了腐土苔藓的幾個破瓦罐裏。
随之将帶回來的石灰質土壤堆放在幾塊石灰質岩石上,将兩株金鐵鎖幼苗和二十幾粒種子種上。
忙完,邱秋掩嘴打個哈欠,大大的眼裏噙着一汪淚,好困!
“快去睡吧。”張豐羽洗洗手,帶着白芷他們要走。
邱秋點點頭:“你每天早上不是練太極嗎。”朝他走近了幾步,邱秋将靜靜在學校受欺負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又道:“女孩子不會點武,出門真不安全。”
張豐羽聯想到最近兩年頻繁發生的拐賣案,“明天叫昭昭他們幾個小的也來。”
邱秋笑眯了眼:“嗯,好。”
送走張豐羽等人,邱秋帶着洗漱好的昭昭航航回房了,兩個小家夥從縣裏回來便帶着君浩君澤牽了小踏雪到湖邊學騎馬。
不像昨天,只是在馬上坐了一會兒,今天四人輪流着在小踏雪身上騎了半下午,昭昭許久不騎,航航又是初學者,邱秋擔心兩人明天腿疼,倒了些藥油在手上,搓熱後給兩人全身按摩。
沒按完兩小只就睡着了,蓋上薄被,邱秋拿着藥油去隔壁教念秋給君浩君澤按,她沒力氣了。
念秋看她這樣,心疼姐姐,轉身出去提了桶熱水來給邱秋泡腳。
雙腳放進去,直接沒過小腿肚到了膝蓋下,邱秋舒服地喟嘆一聲,笑道:“有妹妹真好!麻煩我們小念秋再切幾片老姜過來。”
念秋嬌嗔地瞪了姐姐一眼,去竈房找老姜,切成片放進邱秋的泡腳桶裏。
泡過腳,出身汗,渾身舒坦了。邱秋用水擦擦身子,回房睡了。一夜無夢,睜眼醒來已經七點多,忙爬起來叫醒昭昭航航。
昭昭沒睡夠,往薄被裏鑽了鑽:“媽媽我再睡五分鐘。”
航航學姐姐,身子一翻跪趴在床上往後退了退,鑽進被子裏,閉着眼躺在昭昭身旁,一會兒頂不住了,忙又爬出來透氣,還跟邱秋說:“悶。”
邱秋穿好衣服,一把将人抱起來,幾下扒了睡衣,給換上染好的T恤,背帶褲,運動鞋,擱地上一放,拍拍他的背:“好了,出去找小姨洗漱去吧。”
航航揉揉眼,打了個哈欠,回頭跟邱秋揮揮手開門出去了。
邱秋一把掀開昭昭身上的被子,将人拎抱在懷裏,拿了兩套衣服讓她挑。
昭昭雙手攬着媽媽的脖子蹭了蹭,徹底清醒了,指了指白T恤、大紅燈籠褲表示穿這套:“媽媽,我以前在寨子裏的衣服還能穿嗎?”
邱秋坐在床沿上給她換衣服:“肯定不能穿啦,小了。想要一套啊?”月湖寨有不少從苗寨嫁進來的媳婦,穿着她們的傳統服飾,青色、藏青色、藍色、黑色棉麻的右衽上衣,寬松長褲或百褶裙,衣襟、衣袖、褲邊、裙上多會繡些蝴蝶、飛鳥、龍鳳、水牛、楓樹、幾何圖案等。
邱秋小時候的衣服是阿奶做的,就是她們苗族的款式,穿習慣了,後來做衣服也多會買來布料,找苗寨嫁來的阿嫂幫忙剪裁縫制。
昭昭小時候穿的衣服其實多是邱秋兒時的舊衣,棉麻料子經了水,越洗越軟,小孩子皮膚嫩,穿着舒服,款式也沒有過時一說。
“想。媽媽你讓人幫我做兩身吧?還有千層底繡花小布鞋,我也要兩雙。”
“衣服嘛,媽媽有,不用做了。鞋子啊,我想想找誰。”寨子裏手巧的不少,可鞋底納得軟的沒有倆,昭昭學舞,不适合穿太硬的千層底。
昭昭雙眼一亮想起媽媽那一箱籠的舊衣:“媽媽,我看看。”
“行。”邱秋将人放在床上,把燈籠褲遞給她,讓她自己穿,找鑰匙開了梳妝臺旁最上面的一個樟木箱。
一股淡淡的防蟲防黴的藥味兒飄了出來,邱秋轉身推開下段的摘窗,散會兒味兒,将她五六歲時穿的夏季衣服抱出來,讓邱秋意外的是小鞋子也有幾雙,大小不一,都有□□成新。
她記得不是讓褚辰送人了嗎?
“咦,媽媽,有鞋子。”昭昭穿好褲子,把被子疊好,跳下床趿着鞋跑來,一眼瞅中了一雙黑條絨繡蝴蝶纏枝花的千層底帶袢布鞋,“媽媽,我要穿它。”
邱秋看看大小,遞給她:“試試合不合腳。”
“肯定合腳。”昭昭歡快地抱着鞋子爬到高背椅上,甩開腳上的鞋,撐撐布鞋的鞋面套在腳上,一提腳後跟穿上去了,扣上鞋袢,跷着腳給邱秋看:“媽媽你看、你看,美吧?”蝴蝶的須須是阿爺用銀絲制成的小彈簧,彈簧頂端綴着圓圓的小米珠,腳一動,壓扁的須須彈跳起來,抖啊抖。
昭昭越看越愛,忙将另一只穿上。
邱秋記得小米珠好像掉了一個,偏頭去看,兩只鞋上的四個都在,應該是阿奶收拾入櫃時,又重新找了小米珠綴上:“昭昭喜歡嗎?”
“喜歡!”昭昭眉眼裏都是難掩的歡喜。
邱秋心思一動,将挑好的兩套衣褲和一雙大紅繡小西瓜的千層底帶袢布鞋,放在梳妝臺上,伸手下去,摸到一個木盒,輕輕抽出來,找出鑰匙打開上面的黃銅鎖,“給,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挑些出來,回滬市時帶上。”
全是銀飾。
邱秋剛出生那會兒,還是五幾年,舅公依照他們那邊的傳統給邱秋定制了小兒首飾。
銀項圈、銀手镯、銀腳圈、銀腳鈴、銀鞋花,再長大些銀質的耳環、項圈、梳子、發飾越發多了。
出嫁時,還偷偷送來了精美的銀角、銀冠、銀胸牌、銀腰帶等。
大件在另一個木盒裏,這裏全是她四五歲時佩戴的小件。
一個個用紅絨布裝着。
昭昭盤腿坐在高背椅裏,抱着木盒挨個兒将它們從紅絨布袋裏取出,擺放在書桌上,銀手镯、銀腳圈,她也有,不過誰會嫌多呢?
“媽媽,都給我嗎?”
邱秋摸摸閨女的頭:“嗯,這些都給你,媽媽戴不上了。”
想了想,邱秋又道:“你太姥姥留下的還有一大箱呢。”
“這些就夠我戴了,太姥姥的放着吧。”昭昭說着将銀項圈戴在脖子上,撥了撥板塊上挂綴的銀鈴,叮叮當當,清脆悅耳。
銀項鏈也好看,由數十個精制銀環相扣連接而成。
銀鎖更漂亮,元寶形狀,刻了吉祥圖案和文字,下面用細鎖鏈綴着小魚、蓮花、鈴铛。
邱秋捏捏鞋頭她的小腳,不頂,稍有點寬松:“穿上襪子,把東西收拾好,趕緊帶上你表哥他們去衛生所跟舅太公學太極。”
“好。”昭昭瞅瞅外面的天色,忙将脖子上的銀項圈取下來,仔細地裝進紅絨布袋裏,放進木盒,挨個兒規制好,鎖上木盒放進書桌抽屜。
邱秋拿來梳子幾下幫她把頭發梳通,一分為二,辮了兩條辮子垂在肩頭。
昭昭摸摸小辮,換上昨天穿的運動鞋,撒腿出了屋子。
邱秋緊随其後,一出門便瞧見了在竈房燒火的靜靜:“靜靜早,什麽時候來的?”
邱秋說着拿了牙刷竹杯去水池旁洗漱,順便瞧了瞧昨天種下去的卷柏和金鐵鎖,卷柏大半已經轉綠,金鐵鎖的葉片有些萎靡。
“早。”靜靜小聲地回了句,不吭聲了,雙眼盯着竈洞,一副很忙的樣子。
崔小草洗了鹹鴨蛋放進鍋裏煮,笑道:“應該很早就來了,我五點半起來,她站在竹笆門外,身上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濕了。”
邱秋不悅地瞪了崔小草一眼:“你身體不好,還不多睡會兒,家裏又沒什麽事。”
崔小草笑笑,4:05人就來了,門外站個人,她和大虎怎麽睡得踏實。她看了,小姑娘應該是沒有表,怕遲到,便早早起床過來了。
“航航君浩君澤,靜靜姑——”昭昭從廁所出來洗洗手,揚聲喚道,“走喽。”
崔小草看向靜靜:“火不用燒了,快去吧。”
四個孩子和靜靜一走,邱秋洗漱好,開始帶着葉大虎夫妻和念秋練八段錦,耗子去工地看今天能不能開工繼續建房。
一個小時後,孩子們帶着小踏雪跑回來,邱秋他們這會兒也鍛煉好了,收起動作,拿毛巾抹把臉,邱秋朝幾人身後看看,問昭昭:“你靜靜姑回家了嗎?”
“割豬草去了。”
“沒吃早飯吧?”
“她帶的有飯團。”
不用說肯定是昨天的剩飯,大夏天的放一夜,也不知道發沒發酸。
“刷牙洗臉,趕緊吃飯。”邱秋催促幾個孩子。
四人歡呼一聲,拿上牙刷竹杯跑到水池旁,挨個兒接好水,排排隊蹲在荷塘邊比賽着刷起了牙。
小踏雪在幾人身後轉了幾圈,湊到邱秋面前,拿頭輕輕地抵抵她。
邱秋伸手揉揉它的大頭,笑道:“我們小踏雪越來越俊了,聽邱嘉樹說你又瞧上匹小母馬,夠花心的啊!”邱秋戳着它的額頭數落道,“前幾年還是一年一換呢,現在我們不在家,你更來勁了是吧,一年兩換!那下次我們再回來,你是不是要一年三換了?”
小踏雪長長嘶鳴了聲,掀着眼皮看她,一臉得意。
邱秋曲指輕敲了它一記,警告道:“老實點,不然邱嘉樹便要将你當成寨子裏配/種的種/馬跟人開價了。”
小踏雪彈彈後蹄,咧嘴嗤了聲,噴了邱秋一臉口水。
邱秋抹把臉,氣得作勢要打它:“越說你越來勁是吧。”
小踏雪委屈地嘴一撇,找昭昭告狀去了。
昭昭能怎麽辦,只得許諾等會兒煮黃豆給它吃。
邱秋交代念秋多給它煮些,忙拿上藥皂去洗臉。
吃罷飯,邱秋去衛生所給張豐羽等人上課講陰陽十三針,讓念秋看着昭昭他們點,別去後山。
十點多,苗寨來人了,二表叔、五表叔帶着兩位十四五歲的表弟拉了兩牛車東西,茅貢米、燦米、糯米、五裏香,活雞活鴨活鵝、西瓜、小白瓜和各式蔬菜、熏肉、臘肉等。
全是給邱秋的,怕她回來沒吃的。
進了家,放下東西,二表叔和五表叔一刻不停,帶着兩個表弟跟四個小陀螺似的,先是搬來梯子上房查看小青瓦有無破損,換上幾塊瓦,又開始修補院壩牆,打理後院的藥材,清洗荷塘裏的淤泥(隐隐有點臭味兒了)。
直忙到下午五點多才弄完,洗洗手便要走。
邱秋攔不住,強硬着将兩個表弟留下了,兩人也是自小跟着長輩學醫學藥,正好一塊兒聽聽她講陰陽十三針。韓鴻文家還有一間空房,邱秋又跑了一趟,借來給兩人住。
結果第二天,二表叔五表叔又送了一牛車藥材過來,都是他們進深山采摘的,苗寨特有的。
有治療胃腹疼痛、十二指腸潰瘍等疾病的朱砂蓮。
有被苗族人意為“美容長壽之果”的黑老虎和被他們譽為“神仙草”的趕黃草。
還有治療跌打損傷、瘀血腫痛的三葉三七和治療肺熱咳嗽、肺結核咯血、尿血病症的金線蓮等等。
邱秋要給錢,他們非但不要,走前還一人塞給邱秋一條大黃魚,說是邱秋沒工作,大城市生活不易,他們別的幫不上,給點生活費讓她吃好點穿好點,別省也別委屈了自己。
邱秋拿着裝有大魚黃的灰撲撲袋子,低頭瞅瞅自己身上的衣服,哦,這兩天為了做事方便,她穿的是自己以前的舊衣。
“回吧。”二表叔朝呆站在路邊的邱秋揮揮手,“想要什麽了,打個電話,我們給你湊。”
“我真不缺錢。”邱秋緊跑幾步,将袋子丢了過去,這錢她不能收,陰陽十三針的學費,族裏已經給過了。
“砰”的一聲,袋子砸在牛車上,袋口散開露出一抹黃。
五表叔忙伸手将袋子口攏住系緊,回頭斥道:“你這孩子咋這麽犟呢?”
“像她阿爹。”二表叔磕了磕旱煙袋,“先收着吧,回頭讓三堂伯(張豐羽)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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