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第十二個清醒夢

這個夜晚，三個人沒有選擇睡覺休息。

他們花着克拉克（出賣布魯斯）賺到的錢，吃了漢堡，喝了可樂，在超級英雄主題的快餐廳裏打扮成超人、蝙蝠俠和神奇女俠，并且在終極人、夜枭和超女王的人設裏，對整個世界大放厥詞。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痛快的辱罵命運，等到天亮的時候，布魯斯終于還是甩出了抓鈎槍，把另外兩個暫時的凡人吊上了韋恩塔。

站在滴水獸上，克拉克單手叉腰，擺出一個眺望全城的姿勢。披風在他背後獵獵的飛舞着。

“我是複仇，我是黑暗，”克拉克壓低嗓音說，“我是——”

“滾。”布魯斯說，“再多說一個字，我就一腳踹在你的屁股上，把你從樓頂踢下去。”

戴安娜則露出微笑。

“早安，哥譚。”

她說。

清晨的曦光照亮了這座城市。他們欣賞着這一幕。光芒像一層薄紗，輕飄飄的，無比美麗，但是輕得沒有重量。這座曾經的罪惡之都消散了一切的嚴肅和罪孽，她依舊很美，只是美得脫胎換骨。

距離晚上八點的舞臺劇還有整整一天的時間。三個人默契的沒有提到這件事，只是趁着有人發現韋恩塔上的不速之客前溜了下來，只是在這座城市裏閑逛，像三個觀光客——像三個普通人。

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什麽好去探索的了。

他們決定享受僅剩的時間。

——然後布魯斯意識到，自己走在街上會被人偷瞄。

不是因為有人發現他們是異世界來客，而是因為他穿着“蝙蝠俠的制服”。

“我恨你，肯特，”布魯斯從牙縫裏發出嘶聲，“你就非得要把你那個該死的cp腦傳遍全世界！”

“而我現在發現，”克拉克說，“每次你想要表現得像一個傲慢無禮的混蛋資本家，你就會喊我‘肯特’而不是‘克拉克’。”

“還有我真的很想一拳揍在你臉上的時候。”布魯斯說。

“還有你真的很想一拳揍在我臉上的時候。”克拉克贊同。

布魯斯真的攥緊了拳頭。

克拉克趕緊後退一步。

“我勸你最好別打我！”克拉克嚷嚷。

“怎麽？因為你現在不願意為了我去放軟臉部的肌肉？因為我揍你一拳會讓我自己的手骨骨折？”布魯斯冷笑。*

“因為你現在揍我一拳之後，會跪在地上求我別死。”克拉克可憐兮兮地說，“別這樣，求你了，布魯斯。事已至此，讓我們吃一口新鮮的蝙布的飯吧！”

“……”布魯斯不得不意味深長的盯着他，“最開始的時候，我曾經真心實意的認為，你磕蝙布是因為沒有認出我的真實身份。”

克拉克說，“對的，我已經說過了，我向上帝發誓這是真的。”

布魯斯說，“後來我認為你執迷不悟，非要一頭紮進蝙布裏，是因為你的沉沒成本已經重得讓你擡不起頭來。”

克拉克說，“沒錯！否則我有什麽臉面去面對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布魯斯咆哮：“現在我知道了！你吃蝙布cp純粹只是為了看我的笑話！！！”他氣得不輕，“看看這個地球！在這個世界觀裏到底有什麽cp可以磕得起來？！”

提到這個，克拉克可不困了。

“你不能明白嗎？你怎麽可以不理解這個？”克拉克也擡高聲音說，“在這個世界觀裏蝙蝠俠只存在于虛構的超級英雄故事裏，于是蝙布cp就好像是對影垂憐的納西索斯，像道林·格雷美麗而虛無的自畫像，像皮格馬利翁和他對面永恒的加拉泰亞——他和他，布魯斯對蝙蝠俠，他們永遠都不能夠真正見面了，他們分別處在自己最好的時間裏，一個過着和平富裕的生活，另一個的英雄故事則永遠都不會完結。無形的靈魂依然鏈接着他們，但是他們再也沒辦法真正見面了！”*

“‘你是我本應成為的另一種形狀’。”

克拉克悲傷地說：

“這怎麽不是一種bad ending？”

布魯斯試圖跟上他的思路。

“但是這樣會顯得‘布魯斯·韋恩’很蠢，像是患上了某種自戀型——等等，這個設定裏‘蝙蝠俠’和‘布魯斯’算是徹底分開了，這還能算自戀嗎？——像是患上了某種沉溺于幻想的精神疾病。”布魯斯說。

“怎麽會？”克拉克不同意。

“因為，”布魯斯平靜地說，“誰會愛上一個超級英雄漫畫裏的角色啊。”

克拉克擰起了眉，一句顯而易見的駁斥就在嘴邊，幾乎使人聽見“不，老朋友，我不允許你再這樣悲觀”。但是另一道聲音打斷了他們。

那是一個年輕人的嗓音，高昂的，激動的，并且顯然是不悅的。

“我本來以為你也是蝙蝠俠的粉絲，結果你對他的了解卻如此膚淺？”那年輕人不忿道，“喂，我不同意你穿着蝙蝠俠的制服！”

三個人同時一愣。

屬于“終極人”和“超女王”的表情覆蓋了克拉克和戴安娜的。布魯斯在心裏做好了思想準備，他慢慢回過頭去，臉上浮現出一個輕柔的……像薄紗一樣……沒有重量的微笑。

街道拐角站着那個年輕人，穿着寬大的黑色短袖，胸口上印着一枚亮黃色的蝙蝠标志。看起來這個世界觀裏開發商利用超級英雄的周邊大賺特賺，有可能在這些蝙蝠俠周邊的logo之下，還印着熟悉的“韋恩企業”的符號。這怎麽不算是一種自己發賣自己？布魯斯亂七八糟的想着，他望見這年輕人熟悉的一雙藍眼睛。

……迪克。布魯斯想，你好，迪克。

年輕人并不認識他。年輕人不認識他們所有人。在他眼裏這三個身穿制服的家夥本應該是超級英雄的狂熱粉絲，但是現在，有些人的發言觸怒了他。

“你根本不懂蝙蝠俠！”年輕人上前一步，說。他從皮膚上輻射出青少年的熱意，一雙眼睛是那樣的閃閃發亮，在怒火中點着光，一只手則很不客氣的在空中揮舞。布魯斯望着那只從未有過嚴重損傷的手而微微出神……是的，是有一些細微的痕跡，它們屬于削筆刀、打籃球和學校實驗，而不是槍、子彈和匕首。

布魯斯再一次确認了：這就是他的清醒夢。

因為他是一個父親，因為，如果布魯斯·韋恩能夠選擇的話，他總是希望他的孩子們可以離開這裏，飛的遠遠的，——去做一個普通人。

布魯斯因此而再次露出一個微笑。

“你喜歡蝙蝠俠？”他問。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皺起眉頭，像是本能的感覺到什麽，警惕的四處看了一眼。

“喜歡又怎樣，讨厭又怎麽樣？”年輕人反唇相譏，戒備的，“我們現在在說的話題是你，乾嘛要扯到我身上？”

布魯斯微笑加深，語調更輕柔了：

“不要喜歡蝙蝠俠。”布魯斯說，“蝙蝠俠不是什麽好東西。”

很難說這句話到底是蝙蝠俠本人說的還是夜枭突兀插了一句嘴，但是對面的年輕人似乎終于意識到讓自己渾身不自在的根源來自何處，他保持着距離，慢慢向後退去。

好孩子。布魯斯想，确實有一點警惕，盡管不多，可能已經是這個和平世界觀下的全部了。

于是布魯斯最後給了他一句忠告：

“你會比蝙蝠俠更好，你們所有人都是。”

布魯斯溫和地說。

年輕人激靈靈一愣，條件反射的向後看去。

另外幾個青少年站在馬路對面，手裏端着可樂、芬達和披薩，一臉警惕的看着這裏，像是一等着紅燈變綠就要沖過來。他們年齡不一，有男有女，有黑頭發、也有紅色的和金色的，有藍眼睛，也有綠色的和棕色的。共同點是這群年輕人都穿着有蝙蝠标志的套頭衫，看起來像是超級英雄粉絲俱樂部的一員。

這令人忍不住發笑，為這份赤誠的、稚嫩的、永遠記得回家的路、從未消失過的愛。

“喂，你——”

年輕人再次轉回頭，卻發現那三個穿着角色扮演服裝卻一點也不尊重英雄人設的成年人，不知何時已經走遠了。

“——喂！！”

從背後傳來一聲不甘的呼喊，布魯斯将它抛在了身後。

“迪克會生你的氣的，”克拉克悄聲說，“他總是第一個找到你的小鳥，是你的第一個孩子與羅賓，哪怕在這個只有超級英雄漫畫的世界觀裏，他依然是如此的喜歡蝙蝠俠。你又用替他着想的理由把他給推走了，我們的迪克要是對你生氣發火，我可不會幫你說好話。”

布魯斯唇邊依然浮現出微笑。

“他會生我的氣的——如果迪克真的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話。”布魯斯贊同道，“他們會沖我大聲嚷嚷，拽走我的毯子，摔壞我最喜歡的一個寫着‘哥譚（GOTHAM）’的馬克杯。但是孩子們終究會原諒我。”他嘆息道，“因為他們愛我，可我也愛着他們啊。”

克拉克不再說話了，而戴安娜安慰的握緊了他的手。

三個人行走在這座夢中的哥譚。布魯斯品嘗着空氣裏安寧和美的味道，他向他的同伴介紹這座城市的邊邊角角，每一條街，和每一塊磚。他記得住有些地方啜飲過蝙蝠俠的鮮血，但是他記得更多的，是蝙蝠俠曾在這個角落裏救起一個喝醉了酒的流浪漢、蝙蝠俠在那塊磚瓦下挖掘到阻止一場火拼的重要證據，還有蝙蝠俠接受過一只野貓的救助，也通過一只野貓幫助了一個女孩。

夜幕再次落下的時候，布魯斯從韋恩莊園緊閉的門鎖前轉回了身。

“我走過廢墟，戳破過五彩的泡沫，也享受了這場清醒夢。”布魯斯說，“我确實是這座愚人村裏最後的一個愚人，因為我得确保所有人都先得到了救助才行。”

布魯斯望着克拉克和戴安娜，望着這座城，望着她瑰麗的夜色。

哥譚點亮了萬家燈火。

一串珠鏈蜿蜒了整條犯罪巷，小巷的盡頭卻是一座武裝倉庫。

——就算是最和平的美夢，也無法抹平那道最初最深的傷痕。

布魯斯·韋恩很早就不再回避它，很長一段時間都試圖直視它，近些年裏已經接受了它。但是這道傷痕永遠存在，它不再刺痛，只是像連綿的雨，只是會伴随他，一直到生命的盡頭。

布魯斯閉了閉眼睛。他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他即将看見什麽，他發誓他不會退縮。

“來吧。”布魯斯說，“是時候讓我們去看一場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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