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第十六個清醒夢

帷幕落下了。

同時響起的，卻是觀衆們不忿的抱怨聲。

“這算什麽？這是什麽爛片？”一個超級英雄粉絲嚷嚷道，“這個故事根本沒有高潮！為什麽戛然而止？它壓根就不完整！”

另一個超級英雄粉絲喊道，“我要看超級英雄打敗超級反派！一個超英漫畫故事怎麽可以用悲劇作為結尾？編劇在哪裏？你們是不是根本就只放了一個開頭！”

又一個超級英雄粉絲喊道：“我以為這只是一個超英全家歡的爆米花故事！你怎麽可以殺死女人和小孩？看看你們都放了什麽狗屎上來！”他大喊，“退票！退錢！”

更多觀衆喊了起來：

“退票！退錢！！！”

“退票！退錢！！！”

人們憤怒了。

布魯斯向後排觀衆席看了一眼。

他嘴唇動了動。

“退票，退錢。”

布魯斯也這麽說。

被他這樣一逗，另外兩個人的臉色終于不再如此低落，陰沉得像是想要直接真人沖上舞臺。

“……”克拉克嘆了一口氣，“你吓我一跳，布魯斯。”他說。

戴安娜抿着嘴唇。她端莊的面容上流露出對這個世界的憐憫與不贊同。

“還好你提醒了我，我們是不一樣的。”戴安娜重複：“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我們從不會為了一時的暢快而向下跌落，每一次誘惑到來時我們都堅定地拒絕了它，變壞是容易的，正義卻遠比看起來更難長久堅持。不，我們不會走上不義聯盟的這條道路。”

布魯斯擡起一只戴着戰術手套的手，用它最柔軟的內側摸了摸戴安娜烏黑的長發。

“可是這故事甚至還沒有正式開始，”布魯斯低聲說，“正如觀衆們所抗議的，也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這只是不義聯盟一切的‘開端’。”

戴安娜閉上眼睛。她攥住布魯斯的其中一根手指。

“我希望這不要意味着，我們必須坐在這裏，看完不義聯盟的全部故事。”戴安娜說，語音裏無法掩飾，浮現出一絲冰冷的憤怒。“我覺得我忍不了這麽久。”

克拉克坐在布魯斯左邊，他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溫柔的看着他們兩個。

“我也不能。”克拉克承認道，“戴安娜，我也不能。”

布魯斯同樣拒絕接受這種可能性，他不願意想象他們所有人坐在這裏，被迫看完這部爛片。

在從主世界蝙蝠洞拷貝了其他平行世界的相關情報之後，地球53已經算是從頭到底知道了不義聯盟這個世界究竟能發生多少爛事。

在這個舞臺上所展現出來的，僅僅只是一切毀滅的開端。

第一年不義超人舍棄了“克拉克·肯特”的身份，他在鏡頭前呼籲全球停止戰火。當然言語是不夠的，言語從來是不足夠讓人類自己放下争端的。很快不義超人采取了強制執行的方針，包括且不僅限于為了阻止亞特蘭蒂斯的軍隊包圍全球——不義超人選擇了把整個亞特蘭蒂斯從海底擡起，放在撒哈拉沙漠裏暴曬。最終不義海王向不義超人妥協了，當然了……否則呢？他還能選擇什麽？

就在第一年，不義超人殺死了火星獵人，原子隊長在他面前自爆，他的拳頭上沾滿了綠箭俠的血漿。不義超人向全球曝光了不義蝙蝠俠的真實身份，于是終于也殺死了布魯斯·韋恩。

第一年以不義超人折斷了不義蝙蝠俠的後背作為結尾。如此經典的一幕再次發生在蝙蝠洞裏，荒誕得像是一個爛笑話。

第二年為此付出犧牲的是綠燈軍團。

第三年，反抗軍向魔法世界尋求了幫助。

第四年，這場混戰裏希臘諸神也下了場。

第五年……第五年，在不義超人的默許下，阿爾弗雷德被潛入蝙蝠洞的維克多·薩斯殺死了。

維克多·薩斯。那只是一個普通人類，哥譚的連環殺手，慣用的武器只是一把小刀，甚至在那不久前才被抓進不義超人一手打造的罪犯監獄。

維克多·薩斯殺死了阿爾弗雷德。

不義超人殺死了阿爾弗雷德。

“……”

布魯斯閉了閉眼睛。克拉克和戴安娜一左一右握住他的手。

同時也是在不義聯盟成為現實的第五年，由不義蝙蝠俠率領的反抗軍走投無路，在付出了如此多的鮮血與犧牲之後，他們選擇了向主世界求助。

主世界正義聯盟的到來幫了他們一把。

超人最終擊敗了不義超人，不義蝙蝠俠把這位“最高領袖”監禁在紅太陽燈下，這個遍體鱗傷的世界似乎贏得了一個嶄新和充滿希望的未來。

——在主世界的觀察下，地球49确實經歷了一段緩慢的複蘇，它的各個方面都在慢慢恢複活力。

但是，一定有什麽特殊事件發生了：

“我相信我們不是過來單純旁觀的，否則的話，我們又為什麽會需要一個‘命運之骰’？”布魯斯指出這一點。

“你安慰到我了，我的朋友。”克拉克嘆了一口氣，“我确實迫切的想做點什麽，比如說輕輕折斷一只沾滿鮮血的手骨。”

戴安娜也冷笑一下，“我可以負責剩下的部分。聽說人類一共有206塊骨頭？我很想知道氪星人是不是擁有同樣的身體構造。”

這一次連布魯斯都不想再對同伴們勸說一些理智的話。因為就連上帝偶爾也有不冷靜的時候——尤其是在得知了世界上還有這種混賬故事的時候。

片刻後，克拉克勉強拉回了自己的注意力。他抹了一把臉，強迫自己回神。

“現在還不是表現我們憤怒的好時機，朋友們，畢竟目前在我們眼前展現出的還只是一場舞臺劇，我想我們總不該對着這群演員發火。”克拉克望了一眼依然閉攏的帷幕，又看了看身後不滿的觀衆們，他提議道：“不妨先說一下我們的結論。”

“聽你的，主席。”戴安娜率先說，“我先來，我不認為他們是‘真的’。”

布魯斯和克拉克對視一眼。

“我也這樣想。”克拉克說，“演員就是演員，舞臺上的超人并不是不義超人。”

他思索了片刻。

“……盡管有些時候他給了我這樣的既視感，”克拉克略顯猶豫道，“有些時候我覺得真正的那個不義超人曾短暫浮出水面，透過演員的眼睛朝我投來一瞥。”

戴安娜對另一個神奇女俠有類似的直覺，盡管不義神奇女俠的出場并不多，僅有的臺詞也是有關于不義超人的。

“也許這也會是一場‘清醒夢’？”戴安娜提出她的看法。

倒是布魯斯踟蹰了一下。

“……我對那個蝙蝠俠沒有什麽感覺。”布魯斯說。

克拉克調整自己的情緒，他從壓抑憤懑中脫身，激動起來：“哦，哦！果然來了！”他把手攥成拳，模拟成一個話筒，“請務必讓我采訪一下，布魯斯·韋恩先生！你到底對哪一個蝙蝠俠有感覺？地球0的主世界黑蝙蝠？地球3的蝙蝠俠同位體夜枭？或者，果然還是我們地球53的官配——好可怕啊布魯斯你男朋友——蝙蝠俠？”

布魯斯終于願意瞪他一眼。

“不是耍寶的時候！克拉克·肯特！”布魯斯吼他。

克拉克沖他狡猾的微笑：“可是愛你自己永遠也不晚。”

布魯斯從氛圍上感覺到這裏應該是感動的時候，但是他真的感動不出來。

“就只是……”布魯斯嘆着氣說，“我只是覺得，舞臺上的蝙蝠俠确實充滿了刻板印象。”

他發自肺腑的質疑道：

“蝙蝠俠有這麽不長嘴嗎？！”

克拉克和戴安娜不說話了。

布魯斯：“？”

布魯斯：“你們倆給我說話！說啊！！”

空氣終于變得輕松了，但是邪惡正義聯盟差點原地打起來。

好在這時候帷幕重新拉開了。

果然舞臺劇并沒有徹底結束，它在原本的三幕劇之後，還有一個短短的謝幕彩蛋要留給觀衆。

觀衆們暫時平息了怒火。他們重新閉上嘴，板着臉，用審視的目光注視着接下來的一幕，決定因結尾彩蛋是否出色，而要不要給這出超級英雄舞臺劇喝倒彩。

三個人也從短暫的放松裏回過神。他們繃緊神經，準備繼續旁觀這段癫狂的故事，并從中抽繭剝絲，尋找線索，試圖找到幫助地球49的正确道路。

帷幕拉開後，露出一個小小的房間。

這個房間是由三塊塑料板圈出來的，開放的一端對着觀衆席，背板則是一塊亞克力板，模拟出玻璃的表現效果。一張寡淡的白色桌子擺放在正中間，兩把簡陋的黑色椅子各自在桌子的兩端。——這是一間監獄審訊室。

蝙蝠俠和小醜分別坐在桌子兩側。

他們面對面。蝙蝠俠的面具緊緊扣攏，面色沉得像要滴下水；小醜則低下頭坐着。頂光給那張慘白的面龐打上陰影。

蝙蝠俠率先站起了身。影子在背景板上膨脹成龐然可怖的一團。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蝙蝠俠低吼。

他的吼聲充滿震懾，是人類所能發出的最悲恸、最憤怒、最憎惡的聲音。就連觀衆都被這聲怒吼牽動了感情：是的，是了，有一位妻子和母親死亡了，一位腹中的胎兒緊随其後，還有更多、無數的、大都會的無辜市民。這麽多人都死了。死亡，它并不是漫畫上簡簡單單的數字，一個華麗的爆//炸畫面。死亡，——它是無法挽回的。

觀衆們不由自主坐直了身體。他們終于意識到這個超級英雄故事裏發生了什麽，于是共情的聲音在人們心底深處由弱至強。觀衆們紛紛攥緊了拳，用仇恨的目光注視着舞臺，注視着罪魁禍首：一個小醜，一個瘋子。

蝙蝠俠的劇情還沒有結束。

在激烈的怒火之下，蝙蝠俠一把抓住小醜的衣領，将他整個人拎了起來，拖過半張審訊桌。

現在小醜有半個身體挂在桌上，從這個角度，舞臺側燈照映出他嘴角深深的鮮紅傷痕。那使他無論是否微笑，都在他的臉上永遠咧開着一個大而瘋癫的笑容。

“為什麽，”蝙蝠俠逼問，“以前總是你和我之間的游戲，為什麽——這一次要針對超人？”*

觀衆們等待着小醜的回答。

他們知道自己會聽見什麽，一些癫狂而殘忍的東西，反人性的，非人的。有時候小醜光憑自己說出口的話語就能令人作嘔，那是一種擁有正常道德底線的人類無法接受的東西。

燈光下，小醜擡起了眼。

那雙綠眼睛閃爍着渾濁的光，這一次小醜沒有大笑，只是平靜，只是像說出一個平常的道理：

“因為，我已經對你失望了，蝙蝠俠。”

小醜說。

觀衆席上，布魯斯敏銳的眯起了眼睛。

不，這和他們曾經了解到的內容并不一致。

有什麽發生了變化。

舞臺上，兩個人依然在說着臺詞。小醜沖蝙蝠俠咧開一個充滿譏諷的微笑：

“你自己經歷過這一切，蝙蝠俠，你的家人從你身邊被奪走，你知道你自己發了怎樣的瘋。”小醜說，“你覺得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超人又會變成什麽樣？”

蝙蝠俠攥緊了拎着小醜的布料。所有人都從領夾式麥克風裏，聽見他牙齒緊咬的聲音。

“有些事情，即便是你也腐化不了，小醜。”蝙蝠俠嘶聲道。*

小醜擡眼看他。又是一個滿是譏诮的笑容。

“你是這麽想的，蝙蝠俠？”小醜問。

蝙蝠俠聲音低沉，用力的，足以說服所有人，也說服他自己的：

“超人會萬分悲痛，但他仍将是這個世界的楷模。”蝙蝠俠說。*

“不！！！”小醜突然大喊。

他掙紮着用一只手攥緊了蝙蝠俠的臂铠，他擡起那只渾濁的綠眼睛，他扭動面部肌肉，于是在臉上形成一個既似哭又似笑的神情。

“你錯了，蝙蝠俠！”小醜大聲說，“你以為超人還是超‘人’？不！那顆富有人性的心髒已經從他的肋骨間摘除了！”

小醜撇下嘴角，用每一絲表情訴說着自己的失望。

“而你，蝙蝠俠，你竟然從來沒有放棄過對超人的希望？”小醜低聲說，“瞧瞧現在誰才是天真的那一個。”

背景音樂裏傳來爆//破的風聲與嗡鳴。觀衆席座椅又傳來一陣動蕩，液壓座椅激烈的前後搖着，讓人們同步感受到這間審問室遭受了怎樣的沖擊。

超人從舞臺左側登了場，神奇女俠緊跟其後。

蝙蝠俠猛地轉頭，“超人……”

超人臉色陰沉，一言不發。他揮手将蝙蝠俠擊退到一邊，沖上前，用一只手掐住小醜的脖子。

蝙蝠俠倒在地上，驚怒交加：“住手，超人！”

神奇女俠則高聲道：“動手！超人，這不是你的錯！”

小醜冷笑起來：“是啊，動手，殺了我。來啊。”

觀衆們也躁動起來：

“殺了他！”

觀衆們大喊：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小醜，讓我們看點新鮮的！——超人！！！”

狂熱的浪潮幾乎将整間劇院席卷殆盡。

布魯斯咬緊了牙。

“不，不對！”布魯斯高聲道，“快去阻止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