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第十七個清醒夢

這間劇院被點燃了——精神層面的。

無數觀衆怒吼着讓超人殺死小醜，可能有些人是真心希望超人這樣做，另一些則僅僅只是在群體狂熱氛圍下被裹挾着，身不由己。但是不管怎麽樣，人們漫不經心地想：這只是一出超級英雄舞臺劇……就算是超人殺死了小醜，那又如何呢？

克拉克率先望了布魯斯一眼。

“快去！”布魯斯在嘈雜的人聲中喊道。

他試圖站起身。

舞臺上超人掐着小醜的脖子，蝙蝠俠和神奇女俠一坐一立，命運似乎矗立在至關重要的選擇點上。

克拉克和戴安娜都試圖往舞臺上沖，但座椅似乎融化了他們的手臂和臀腿，兩個人像掙紮在琥珀裏的螞蟻和蜜蜂，動彈不了一步。

“演出還沒有結束！”觀衆們大喊，“彩蛋還不夠精彩！安可，安可（encore）！”

演出還沒有結束。

布魯斯注意到這一點。

“垃圾故事！什麽爛片！”布魯斯擡高聲音喊道。他的人生之中很少有機會去對一場舞臺劇喝倒彩，今日他僅有的勇氣就用在這裏了，希望阿爾弗雷德知道這件事之後不要對他投來不贊同的目光——但是話說回來，要是讀過了不義聯盟的故事，就連阿爾弗雷德也會同意他這樣做的。布魯斯頂着觀衆們憤怒的神情，擲地有聲：

“我不看了！給我退錢！”

這一次他成功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但是又有人緊緊抓住了他的披風。

一只普通人的手，很多雙普通人的手，卻逼得布魯斯無法前進一步。

觀衆們阻止了他。

“演出還沒有結束，懂規矩的人不應該提前離場！”觀衆們說，他們的聲音逐漸嗡鳴，像是舊式的留聲機，因為運行不穩而磕磕絆絆的重複着：

“演出還沒有結束，懂規矩的人不應該提前離場……”

觀衆們質疑起來。

“你出身于哪個家族？怎麽這樣不懂禮貌？”

布魯斯意識到這間劇院開始發生異變，時間似乎迅速的向過去流逝，天鵝絨帷幕開始腐爛，紙板變成了一地碎屑，而木質的舞臺地板被蟲豸蛀得坑坑窪窪。一夕之間，君主劇院似乎退回到了他曾經親眼目睹過的模樣，退回了二三十年前。

時間洪流裏，布魯斯本能地抓緊了克拉克和戴安娜的手。

他在推翻他原本的猜想。

劇院外的哥譚和平而普通，沒有蝙蝠俠，沒有超級反派，沒有超級英雄。布魯斯認為那就是他自己的清醒夢，因為在短暫的一刻裏，在地球53看不見盡頭的重啓中，他确實曾經這樣夢想過。

布魯斯曾有過殘酷的猜想：是否正因為超級英雄和超級反派永無止盡的争鬥，地球53才會困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啓裏面。有一刻布魯斯曾對自己的軟弱妥協：要是能脫離這漩渦般的命運——他希望有一個宇宙裏，那裏會有一個平凡的哥譚。

如果他猜得沒錯，劇院裏的夢，屬于另外一個人。

困囿在最初的夢魇裏，不斷重複着這個地球最初的、起源的、一場悲劇。

這個清醒夢，一定屬于舞臺上四個人中的其中一個，否則對方不會對這一切記憶得如此清晰。

現在兩場清醒夢鏈接在了一起，被命運之骰指引着走到了這一步。一切已發生的都有理可循，布魯斯心想，是時候揭開其中一個謎底了。

時間穩定下來，布魯斯松開了兩個同伴的手。

君主劇院維持了老時光的昏黃景象，一切目之所視的都已經腐敗，空氣裏彌散着塵土的味道。

巨大的舞臺上依然凝固着方才那副場景，誠然，正如觀衆們所說：“演出還沒有結束”，演員們維持着固定不變的姿态，準備聽觀衆們歡呼着喊出“安可”。

——盡管，從這些觀衆們的模樣看來，他們似乎連可以發聲的器官都沒有了。

布魯斯低下頭看了看，那些手依然抓着他的披風，但是這個形容裏的“手”變成了一種泛指的稱呼：意思是，如果手骨也能算得上是“手”的話。

君主劇院看上去開始像是一種張大了的嘴，破碎的帷幕底端則類似于黏糊糊的血管，一轉眼之間整間劇院的觀衆都變成了累累白骨，但是布魯斯詭異的感到松了一口氣。

他活動了一下肩背，聽見自己的骨骼嘎吱作響，像一臺有陣子沒有活動過的機器。

“我不能說我很懷念這樣的哥譚，”布魯斯說，“因為這聽起來有點過分了，好像我十分對不起哥譚市民。”

克拉克和戴安娜剛松了一口氣，現在又因為布魯斯的問題發言而露出一個微笑。

“胡扯，你就裝吧，”克拉克溫柔地譴責他，“你就是因為哥譚不再需要蝙蝠俠而感到了寂寞，是不是，B？”

布魯斯抿住嘴唇，有點得意，又有點愧疚的。

戴安娜也說，“我喜歡那個光潔乾淨的城市，但哥譚要是沒了點詭谲的色彩，我才要感到陌生呢。”戴安娜安慰他道，“瞧，就是這種誤入寂靜嶺裏精神病醫院的風格，這感覺終于有點對味了。”

“……”布魯斯說，“我總覺得你好像對哥譚有什麽了不起的誤解，公主，但是這個問題等我們先打完了再談。”

布魯斯用力向後扯了扯他的披風，無數只手骨依然攀在披風上，給這席漆黑墜上了森然的白色。

盡管沒有了聲帶，觀衆們依然像是老舊的留聲機，重複着沒有得到回複的上一句話：

“不能提前離場……不能提前離場……”觀衆們說，“哪個家族……哪個家族……不懂禮貌！”

布魯斯輕嗤一聲。

“哥譚早已不再是四大家族統治的時期了，啊，這倒是能證明你們确實還停留在二三十年前。多麽遺憾，你們還沒有來得及見證哥譚的新生，這麽多年以來，她重生為一座屬于蝙蝠俠的新城。”

布魯斯宣稱：

“至于我屬于哪個家族——”

克拉克搶話道：“蝙蝠俠當然屬于韋恩！”

布魯斯被哽了一下，“不對，我現在是夜枭……”

戴安娜也搶過話來說，“夜枭那自然也是韋恩的！”

說完之後，這位天堂島的公主微微感到疑惑：“是我的錯覺還是怎麽的，好像聽起來蝙蝠俠和韋恩和夜枭有什麽道德敗壞的感情關系一樣。”

布魯斯：“………………”

在克拉克猖狂的笑聲裏，布魯斯憤怒道：“都怪你，肯特！看看這裏是什麽場合！你見縫插針磕什麽cp呢？！”

居然用一句話毀滅了恐怖的氛圍，太可怕了，這是何等的刁民團！

布魯斯一腳把克拉克從椅子上踹了起來，然後他沉着一張臉，從腰間拔出了槍。

“我忍辱負重進行角色扮演就是為了這一刻，”布魯斯惡狠狠地道，“雖然說你們似乎已經不是活人所以不用強制我進入角色，但是為了表達感謝我就把你們打成個四分之三死吧，——啊，等等，瞧我在說什麽混賬話，”他冰冷一笑，“對不起，你們好像已經死了。”

“……”

“……”

克拉克悄悄對戴安娜說，“誰說蝙蝠俠沒有幽默感來着？”

戴安娜也小聲說，“我敢打賭布魯斯在‘英式幽默’這一欄上的得分絕對比他在‘演技’上的得分高，嗯，高得多。”

克拉克搖着頭說，“名師出高徒啊。”

戴安娜也搖着頭說，“師門不幸啊。”

：）

布魯斯對準手骨開了一槍，拯救了自己的披風。似乎畏懼于熱武器造成的火光和熱量，這群白骨從布魯斯面前散開了。

克拉克和戴安娜被槍聲吓了一跳，在布魯斯冷飕飕的恫吓下火速進入戰鬥狀态，命運之骰也開始檢定起兩人各自的格鬥技巧。

好在這兩人的人物角色卡是以“超人”和“神奇女俠”本身作為數據模板的，“罪犯”職業又給了他們合理持有武器的理由。超人選擇了同迪克類似的電擊短棍，戴安娜更熟悉長劍和盾牌，但是在哥譚犯罪巷的武裝倉庫裏，布魯斯為她推薦了和提姆同款的拉伸長棍。

比起用熱武器直接殺死對手，布魯斯還要擔心槍//支彈藥是否會對他的同伴造成心理傷害。

與之相比，鈍器會是一個可進攻可防禦的更佳選擇。

布魯斯暗中觀察了一會，片刻後他對這兩個困在人類軀體裏的氪星人與半神，稍微放下了一點心。

（奇妙的是：和蝙蝠俠一起戰鬥、黑頭發藍眼睛、使用電擊短棍和拉伸長棍，等等，這怎麽不是一款羅賓？可是超人和神奇女俠來做羅賓是不是太過奢侈了一點……等一下，不可以再走神了！）

随着一具具枯骨被打散，他們倒伏在劇院破敗不堪的地面上，像是給腐朽之物蓋上一層新雪。

克拉克和戴安娜幫忙開好了路，布魯斯向後一步，悄然擺脫了亡靈的糾纏，他一腳踏上了舞臺。

四位演員倒沒有在時光倒退中同樣化為白骨，他們是這個地球的重要角色，在命運決定好一場盛大的死亡之前，超級英雄和超級反派斷然是不能夠草率離場的。

伴随着布魯斯的腳步聲，四個人同時轉頭望向他。凝固的場景裏，像是不義世界透過流逝的時間向另一位蝙蝠俠诘問：你。你說要阻止這一切——你要阻止誰？

“超人”倨傲地笑着，曾經的藍眼睛裏滿是血絲。

“神奇女俠”雙手離開了真言套索，她的眼睛望着超人。

“蝙蝠俠”攥緊了拳頭，那只手裏可能隐藏着什麽東西，一種不足以致命……但必然給對方帶來極大痛苦和強烈憤怒的秘密武器。

“小醜”冷笑着。他在超人的鉗制下低垂着頭，舞臺頂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布魯斯沒有貿然選擇。

他合理利用游戲規則，幾乎是心平氣和道：

“過一個【靈感】，骰子。”

命運之骰分出來兩個，一個懸挂在乒乒乓乓同白骨戰鬥的克拉克和戴安娜那邊，另一個浮現在布魯斯眼前。

多面體的表面上煥發出令人心安的金光。

【靈感鑒定：99>33 困難成功】

有這麽高的數值寫進人物角色表裏，邪惡正義聯盟三人組很難不愉快的利用游戲規則。

布魯斯沒有抗拒靈感困難成功給他帶來的啓示，他擡眼望向“小醜”，唇邊浮現出一個譏諷的冷笑。

“‘哈’，嗯哼？”布魯斯說。

緊接着布魯斯縱身撲向“小醜”，他背後掀卷的披風像一團沉沉的烏雲，被它觸碰到的三個人像是棉花糖融化在水裏，散作成血污、鉛塊和影子。布魯斯把“小醜”鉗住肩膀扣在舞臺上，激起的灰塵紛紛揚揚，落了他們一頭一臉。

“那會有點痛了，你給我忍着。”布魯斯說。

他從身上摸出武裝倉庫裏拿到的匕首，讓它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朝着“小醜”的臉筆直刺下。

命運之骰第一次發出紅光。血紅的數字從骰子表面滴落，凝固在空氣裏。

【理智檢定：1d10=10 強制扣除理智值】

不遠處克拉克和戴安娜同時回頭，厲聲道：“布魯斯·韋恩！！”

布魯斯沒有時間回應他們。他的視野開始出現扭曲，視線邊緣陰影躍躍欲動，像漆黑的火焰在跳躍。但是他的手依然穩如磐石，匕首在他手裏像是手術刀，一層層剔除着“小醜”的臉皮。

【理智檢定：1d10=6 強制扣除理智值】

似乎有人把手按在他的肩上試圖阻止他，他的耳邊開始出現嘈雜的聲音，那不是屬于他的記憶，因為布魯斯聽見有人凄厲的發出慘叫：“迪克死了！！”，還有“提姆死了”、“海倫娜死了”……“阿爾弗雷德死了！”布魯斯冰冷地想：他倒是不用去詢問傑森了。這孩子總是家族裏第一個死亡和第一個死後重返人間的。總是這麽急性子，是不是，傑森？

在經歷過漫長的一瞬之後，布魯斯感覺自己的手指終于碰到了一層新的皮膚，摸起來柔軟而潮濕，帶着一種一腳踏入死亡的血腥味。布魯斯在他晃動的視野裏向下望去，終于看到一張和他自己幾乎完全一致的臉。

【理智檢定：1d10=5 強制扣除理智值】

除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雙渾濁的綠眼睛，似乎還沒有徹底恢複神智。

布魯斯知道要怎麽做。

在他最後清醒的時間，布魯斯彎下腰，讓自己披風的一角搭在不義蝙蝠俠的眼皮上，他俯在對方的耳邊：

“求你。救救我，蝙蝠俠。”

布魯斯·韋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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