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第十八個清醒夢
關燈
小
中
大
——他好像走過了一段漫長的黑暗。
他記得自己應該去做一件事, 拯救什麽,挽留什麽,阻止什麽。他朝着這個目标不斷的往前走, 每走一步, 都在道路上留下鮮血淋漓的腳印。
他堅信自己的目标是正确的,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确的, 他一直在做正确的事。但是他一路上犧牲了太多。有這麽多人追随着他的腳步, 用他們的屍骸壘成基石。他知道自己不會停止, 他知道背負着這麽多性命他再也不能停止了, 但是黑暗裏傳來一聲诘問:
“這值得嗎?”
這值得嗎?
他同樣诘問自己。他苛責自己的時候比任何人責備他時都要更加冷酷, 像用小刀剜去血肉一樣狠辣。他用尖刺穿透自己的心, 就像他骨骼裏穿過的這麽多鋼釘。
這——值得。
但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不是“贏”。他不是單純想打敗超人, 這已經沒有了意義, 所有已逝的生命都再也不能挽回。他所想要的……是有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
因此他放任自己下墜。在混沌的夢裏他回到最初, 仍有機會改變一切的那個時刻, 他放任痛苦和悔恨吞噬了自己的心。
渾渾噩噩的一部分中, 他知道他從某一個瞬間替代了小醜出場。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卑劣的、狡猾的、充滿惡意的陷阱。
如果沒有外來者阻攔的話, 他有可能徹底死在超人的手裏。──倒不是說他真的從沒有想過這件事。
有一部分的他知道,以小醜的角色出場時,他所說的話語并不完全是假的。他想要高聲的嘲弄超人, 向他吐出尖刻的言語,是的, 他容忍那個混賬也已經忍了夠久了……但他好像說了更多苦澀的話,他的毒液向着他自己噴去。
另一部分的他在想,說不定這場戰争真的要以他們中的其中一個死亡作為結束。
最後一部分的他知道:在長久而激烈的精神折磨裏,別人罵過他,他也罵過他自己。他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已經瘋了。
——瘋到聽見另一個自己的聲音。
“救救我。”
一個和他一樣的聲音說。
他因此産生質疑:這會是他自己在說話嗎?真的假的, 他已經瘋到要向自己求救了嗎?但他是不會呼救的。他……對了,蝙蝠俠……是不會呼救的。
“求你,救救我。”
那個聲音是這樣說的,這聲音之中有什麽打動了他的心,像一種久違的、溫暖的、生動的東西。對了,像是鮮活的生命力。
“求你。救救我,蝙蝠俠。”
這個聲音在向他求救。
這個聲音在向蝙蝠俠求救。
有人需要蝙蝠俠的幫助。
布魯斯·韋恩需要蝙蝠俠的幫助。
那麽蝙蝠俠必然會回應他。
——他從漫長的黑暗裏掙紮,他在一路上落下鮮血淋漓的腳印,他踩着無數的屍體和骸骨。只要還有人在呼喚蝙蝠俠,那麽蝙蝠俠就必然不會倒下。
不義蝙蝠俠睜開了眼睛。
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某處坑坑窪窪的木地板上,空氣裏彌散着灰塵和腥臭的味道,頭頂有一盞鏽蝕了一半的舞臺頂燈正照着他,一襲腐敗了的天鵝絨帷幕半遮半掩挂在舞臺邊緣。幾乎是立刻的,不義蝙蝠俠判斷出來:這裏是君主劇院。距離上一次他和爸爸媽媽過來看電影、距離超人派遣他的軍隊肅清這座城市,都已經隔了很久的時間了。
不義蝙蝠俠擡起上半身。一種空蕩的觸感使他擰起眉,本能的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皮。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什麽柔軟的觸感曾經撫摸過他的眼睛,像是他的披風內側。與堅硬冷酷的表象不同,蝙蝠俠的披風內側總是柔軟的。
然後他低下頭,他在注意到自己衣着的同時感到心底泛起惡心。小醜,小醜那身标志性的紫色西裝穿在他身上,胸口甚至還貼心的佩戴了一朵紙質的絹花。不義蝙蝠俠知道從那朵花的花蕊裏會噴射出硫酸,因為他曾經因此而受過傷。
但是這一切都不算重點。最重要的是:他的夢裏終于出現了其他人。
不義蝙蝠俠不動聲色,觀察着這些外來者。
三個……年輕的……超級英雄。熟悉的面龐,熟悉的制服。“熟悉”,意味着這三人穿着他們自己也曾經穿過的那套衣服,也同時意味着,這三個人打扮得和主世界的正義聯盟一模一樣。
不義蝙蝠俠意識到自己在心底做側寫的時候,為什麽他必須得拐彎抹角的去形容這三個人、為什麽他不能直接把這幾人稱呼為“正義聯盟”。因為他們神情中的某些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力,讓他屬于哥譚義警的那部分神經警鈴大響,叫得他幾乎感到耳鳴。
不。有哪裏不對。
此時這三個人正圍攏在不義蝙蝠俠左側偏遠一點的地方,明明不義蝙蝠俠是剛剛清醒過來的那一個,他們卻被別的突發事件吸引了注意力,暫時沒能顧得上他。
不義蝙蝠俠留意到,舞臺積攢的厚厚一層塵土上有一道拖長的痕跡,是從他躺着的這個地方開始的。他的偵探思維自動開始運轉:有什麽被拖走了,從他的身上。證據過于确鑿,不義蝙蝠俠的大腦開始回放幾分鐘前的現場畫面:是正在站立的另外兩人,“超人”和“神奇女俠”,把“蝙蝠俠”從他身上拖到了幾步之外。
發生了什麽?
“蝙蝠俠”低垂着頭,那席長長的披風落在身側,他保持着跪姿,一動不動。滴落的血跡在“蝙蝠俠”手邊,攢成小小的水窪,一把匕首掉落在另一旁。這解釋了空氣裏鮮血和腥臭味道的來源。
那血跡伴随塵土拖運的痕跡,呈現點滴的形狀。不義蝙蝠俠的大腦裏再次向前倒放現場:是“蝙蝠俠”跨坐在他身上,舉起匕首,從他身上剝落了什麽。然後“超人”和“神奇女俠”急忙沖過來,把“蝙蝠俠”和他分開。
不義蝙蝠俠若有所思。他低頭看了眼自己仍穿着的小醜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了,“蝙蝠俠”把他從小醜內側剝離,是“蝙蝠俠”幫助了他。
那麽“超人”和“神奇女俠”的這個舉動就值得玩味:那其中似乎有一些緊張、恐懼、不安。似乎“蝙蝠俠”友善的義舉對“蝙蝠俠”自己造成了危害,似乎醒過來的不義蝙蝠俠是什麽危險的源頭……但是又不那麽危險,既然“超人”和“神奇女俠”敢于把他一個人放在旁邊。
不義蝙蝠俠沉思着。
鑒于他現在沒有穿着自己的制服,他感受着面龐久違的沒有面具遮擋。他感到有一些不自在,但是他表情不變,全無波瀾,像一塊石頭。
“他怎麽了?”不義蝙蝠俠問。
不出所料的是,“超人”和“神奇女俠”被吓了一跳。
“你怎麽知道——哦,‘蝙蝠俠’。”這個“超人”說,似乎把“蝙蝠俠”當成了一個形容詞。
“超人”聽起來很友好,看起來也很友好。但是不義蝙蝠俠面色未動,心裏卻已經開始提高警惕:
是了,他知道這個眼神。
在那雙氪星藍色的眼睛背後,有着什麽超脫人類的、從高空俯瞰下來的部分。
不義蝙蝠俠認識的上一個有這種眼神的超人,現在已經滿手鮮血,變得面目全非。
這一個“超人”似乎還沒有踏出這一步。他還在掩藏着神明的內裏,好好穿着人類的皮囊。是什麽促使“超人”心甘情願的這樣做了?
不義蝙蝠俠在三人間端詳了片刻,揣測着是誰還在牽着“超人”的風筝線。
——然後他意識到,“超人”其實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不義蝙蝠俠心裏一沉。
更多的猜想湧上心頭。他暫時沒有證據去确認,但是他可以利用他自己去試探一下。
不管怎麽說,正如他的世界裏超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放過蝙蝠俠,或許這一個超人對蝙蝠俠也會表現出些許特殊。
或者,對于每一個超人來說,蝙蝠俠永遠都是特殊的。
不義蝙蝠俠呼吸不變,他心裏開始想念他的盔甲,他需要一個面具在臉上。
“我想問,他怎麽了?”不義蝙蝠俠又一次問道。他控制着自己的聲音放緩,以一個友好的姿态,假裝露出柔軟的腹部。
不義蝙蝠俠上一次假扮成“布魯斯·韋恩”已經是很久之前,那時候不義超人還沒有向全世界揭露他的秘密身份、截斷他身處人類社會的退路。從那之後,不義蝙蝠俠就徹頭徹尾只是“蝙蝠俠”了,他脫離人類,因此變得正确、神化、和偉大。——但他再也不是那個“人”了。
有意思的是,不義聯盟的三巨頭,超人、蝙蝠俠、神奇女俠,似乎都為“人”和“神”的分歧而走上了這條歧路。只是那兩個天生的神明在下沉,反而一個真正的凡人被人類的選擇托舉着,非本人所願的向上擡升。
現在他又一次得到了扮演他自己的機會。不義蝙蝠俠相信自己的這門演技并不生疏,但他很難解釋,為什麽這一個“超人”因而浮現出微妙的神色。
但是這樣做或許是有效的。因為“超人”終于回答了他,以一個簡短的詞:
“臨時瘋狂。”
“超人”說。
這又是什麽?
沒有人好心為他解釋。
經過這麽多年的戰争,身為反抗軍的領袖,不義蝙蝠俠已經很少遇到對事态完全一頭霧水的情況。這在挑釁他的掌控欲,可他必須表現得全不在乎。石頭上裂出細細的縫隙,不義蝙蝠俠掩飾了他的情緒波動。
“不管怎麽說,這裏并不是調整狀态的好地方。”不義蝙蝠俠站起身,“跟我來,我可以找到一個地下基地。”他以蝙蝠俠的身份命令道。
根本沒有人跟着他的指揮行動。
不義蝙蝠俠立刻在心裏調整方針,後備計劃删删減減寫了三頁。
他進行了第三次嘗試。這一次他試圖忽視了自己臉上的面具──盡管事實上他什麽都沒有佩戴,但對他來說,“布魯斯·韋恩”就是他的面具。
距離不義蝙蝠俠上一次不得不向其他人坦誠他真正的情感,已經隔了很久了。
這對他來說需要冒着很大的風險。
情感是弱點。他會把其他人暴露在危險之下。如果他表現出對別人的在意,蝙蝠家族,綠箭俠,反抗軍,甚至是暫時指揮反抗軍的小醜女……那麽不義超人就會朝他們而去。聰明的超人,終于動用了超級大腦的超人,他知道摧毀什麽人能夠撕裂不義蝙蝠俠的心。
不義蝙蝠俠深吸一口氣。
少一點“蝙蝠俠”,多一點“布魯斯·韋恩”,就像把面團和黃油攪拌在一起。來吧。
“你們總不能永遠呆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劇院裏,是吧?”不義蝙蝠俠說,并且憎恨他自己聲音裏洩露出的真情實感:原來他真的不想在這裏呆下去了。
唯一的好處是,至少這句話終于得到了“超人”和“神奇女俠”的注意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