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 第六個蝙蝠亂飛

托馬斯·韋恩, 感到事情發展逐漸脫離了他的控制。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錯誤的，他知道本來死在那條小巷裏的應該是他和瑪莎，一對無辜的夫妻, 一對完美的受害者, 一對來不及盡到自己職責的父母……好像但凡是“韋恩”家族的成員，就必然要在那條該死的巷子裏潑濺出他們的鮮血似的。

一切都是從那一刻開始變得不同的。

瑪莎低低的哀求逐漸變成啜泣, 變成絕望的嚎哭, 變成……變成癫狂的大笑。

“小醜”誕生了。

“蝙蝠俠”緊随其後。

托馬斯當蝙蝠俠當了二十年。他不是英雄, 只是一個被複仇之火所驅動的男人, 一個潦倒的父親, 一個失敗的丈夫。托馬斯憎恨這個世界。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卻沒有改變任何事……除了他自己。*

韋恩企業變成了韋恩賭場。托馬斯愛上了酒, 他的手不再是一雙從不顫抖的、可以行醫、可以拯救性命的手了。他用自己的雙手打死了小巷裏開槍的那個人, 再後來, 他用槍處決罪無可恕的罪人。

原來那場不幸并不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 而是一個窮困潦倒的街頭混混, 只是失手, 只是慌亂的一槍，就這樣帶走了他們的孩子。——誰能為這件事負責呢？

有時候，這位蝙蝠俠熬夜到淩晨時, 托馬斯會用力去聽一聽他自己繃緊而失去規律的心跳。他想起他早就已經不年輕了，他想他為什麽要半夜不睡覺, 打扮成一個蝙蝠一樣的怪物，拖着這把老骨頭在樓頂上縱身一躍。

但是托馬斯不借助酒精是睡不着的。

他睡着了就會看見瑪莎和布魯斯的臉。有時候他們的面孔會扭曲成毫無血色的屍骸，有時候他們會怨恨的問他：“為什麽你不能來救我……”早些年裏瑪莎和布魯斯還會喊他“托馬斯”，在最近的一年之內，他們在夢裏也都只會喊他“蝙蝠俠”了。

可是托馬斯對“蝙蝠俠”這個身份并沒有歸屬感。他憎恨蝙蝠俠, 他從未想過要當一個“蝙蝠人（bat-man）”。

他選擇蝙蝠這個象征是因為想起了布魯斯更小一點的時候，那一次布魯斯掉進了他們莊園底下的洞窟裏，被吓得直哭……托馬斯趕緊把布魯斯哄好，他和瑪莎花了點時間才讓他們的小王子破涕為笑。托馬斯想，如果他選擇蝙蝠的話，也許布魯斯會想起他們一起經歷過的這個故事。布魯斯會想起他孩童時代的恐懼，然後他會想起現在“蝙蝠”可怕的外表下是他的爸爸，——然後布魯斯就不會再害怕了。

然後托馬斯露出一個嗤笑。他在說什麽笑話？要是布魯斯真的見到了他，恐怕都已經認不出這樣一個自暴自棄的男人，居然會是這孩子崇拜了很久的父親。

哥譚變得更壞了，這個世界也是。

第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從海底爬上來的亞特蘭蒂斯，還有亞馬遜的那群女人，分別占領了非洲和歐洲……但是，這場戰争的導火索，據說是海王和神奇女俠對于彼此之間的“愛情”導致了海後媚拉的死亡。怎麽，“神明”也像人類一樣擁有強烈的七情六欲嗎？

托馬斯懶得管這些事情。

他依然在哥譚的黑夜裏掙紮。“蝙蝠俠”追逐着“小醜”，托馬斯追在瑪莎背後。有時候他是想阻止他的摯愛與仇敵向着更深的深淵滑去，另一些時候，他也只不過是想見見她。

也有超級英雄——哈，“超級英雄”——上門來找他，尋求蝙蝠俠的幫助，說是隊伍裏缺少一個戰略大師。托馬斯無動于衷的拒絕了鋼骨，他從不樂意為美國政府服務，他也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的毀滅。

然後，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節點”到來了。

從主世界來的閃電俠告訴了他一切。

希望誕生了，希望在托馬斯的心底迸發。如果命運是一架天平，托馬斯很願意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平上。如果那條該死的小巷裏一定要死一個韋恩家族的成員，他希望那個人會是他自己。

……命運比他設想的更加貪婪。

但是，沒有關系。

一個暴雨的夜晚，托馬斯終于見到了瑪莎。

小醜綁架了哈維·丹特法官的兩個雙胞胎孩子，戈登獨自一人上了鈎。昏黃的光影裏站着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戈登就這樣被誤導，開了槍。

那不是小醜。那是被小醜綁在椅子上，僵立站着，雙手綁上了槍，雙胞胎之一的那個女孩。

戈登為女孩急救的時候，小醜在背後，用匕首割開了他的咽喉。*

——托馬斯在“神谕”賽琳娜的情報援助下，沖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跪在地上，給女孩做心髒複蘇。

過去的片段擊打着他的大腦。他曾經為一個男孩做過同一件事，布魯斯，他的孩子，在他懷裏失去了最後一口呼吸，最終變得冰冷。小醜尖聲叫着，瘋狂的大笑起來，揮舞一根棍棒，鈍器擊打着他的大腦。布魯斯……孩子……“瑪莎，我懷念你的笑容”。托馬斯彎腰承受着鈍痛。是啊，當他殺死名叫喬·齊爾的那個街頭無賴後，他回到家裏，而割開了嘴角的瑪莎向他露出微笑。這笑容永遠不會從瑪莎的臉上消散了。*

托馬斯閉了閉眼睛。

疼痛和悲傷讓他眼前發黑。他用最後的力氣側身讓過一擊，在瑪莎擊空的時候，抓住她的手臂，兩個人一齊向樓下墜了下去。

瓢潑的雨裏，瑪莎尖聲笑着說：“沒用的情種！看在我們過去情誼的份上！剛才摔下來的時候，要是你讓我墊在你下面——”*

托馬斯臉上的鮮血從他面具下方流下來。混着哥譚的雨，落成狼藉的血淚。

“‘過去’？”托馬斯抓住瑪莎的肩膀，啞着嗓子問，“過去？你想要回到那個時候嗎？”

瑪莎回複以癫狂的、混亂的、充滿仇恨的大笑。

托馬斯說：“……即使那意味着，沒有你，也沒有我？”

瑪莎突然安靜了。

托馬斯說：“瑪莎，在過去，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帶着唯一的孩子，看完電影，走進了一條小巷。”*

天上劈下雷電。

托馬斯說：“砰砰——兩聲槍響。男人和女人倒下了，他們的兒子活了下來。”

瑪莎落下的淚水混合着雨點，弄花了她眼底的濃妝。

托馬斯平靜地問：“我現在有機會，改寫——抹去——歷史，讓這變成現實。而這樣瘋狂的事，瑪莎，我需要問你：我該去做嗎？”*

二十年裏的第一次，瑪莎臉上的笑容平靜了。她伏在他的懷裏恸哭，讓淚水短暫抹平了仇恨與憎惡。

雨裏是一對有罪的夫妻，一對從受害者堕落的加害者，一對失職的父母。

瑪莎溫柔的、懇切的、堅定的說：

“托馬斯，你向我保證，你會去做的。”*

托馬斯說：

“我保證。”*

他們交換了一個擁抱，一個尚帶餘溫的吻。

然後瑪莎柔情的問道：“托馬斯，跟我說說，布魯斯——在我們死後，他怎麽樣了？”

托馬斯停頓了一下。

苦澀使他嘴唇蠕動，悔恨則令他讷讷難言。

托馬斯模糊道：“他……他繼承了他父親的事業……”*

瑪莎驚喜道：“他當上醫生了？”

托馬斯說：“…………”

瑪莎擡起頭。

那張慘白的面孔上浮現出明悟，浮現出譏笑，浮現出冰冷的怒火和強烈的憎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瑪莎大笑起來，向後退去，“蝙蝠……哈哈哈哈哈……蝙蝠俠？！”

托馬斯喊道：“停步，瑪莎！”

瑪莎狂亂地奔跑着。她尖聲叫着，聲音裏只剩下厭恨：“別碰我！！！”

轟————

雷電劃亮了哥譚的夜空。

在一瞬間的白亮裏，瑪莎墜進了宿命般的洞窟。

托馬斯喊道：“瑪莎！不！！”

慘白的洞口，豔紅的鮮血，以及洞窟裏漆黑的蝙蝠。

生命裏又一次，托馬斯眼看着蝙蝠帶走了他最愛的人。

瑪莎躺在一地血泊裏，臉上是小刀割出的笑容，那雙綠眼睛望向哥譚的暴雨：

“……這個世界……”

瑪莎低聲說：

“是個很糟……”*

她沒有說完。

眼睛也沒有阖攏。

……

……

這就是為什麽，托馬斯·韋恩如此厭憎蝙蝠俠。

蝙蝠會帶來不幸。除此之外，什麽都不會給他留下。

托馬斯曾在留給布魯斯的信中寫道：“不要再做蝙蝠俠了，做自己吧，就讓蝙蝠俠和我一起消逝吧……”*

就讓蝙蝠俠埋葬吧。

我的孩子，如果父母的死亡可以帶來你的重生，希望你承載我們的期待：

我知道英雄的形象看起來非常偉岸，但我不要你做一個墳墓裏崛起的英雄。你只是我的孩子。那些英雄故事十分吸引人，但它不要是你的。

在你的死亡降臨之前，我會使它抵消掉。

布魯斯，我們希望你遠離危險的生活，越遠越好，去做一個普通人。

——然而。

托馬斯·韋恩遲來的意識到，布魯斯依然走上了這條道路，在向着一條無止盡的犧牲，越走越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