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第二十四個蝙蝠亂飛

提姆向上扔出了抓鈎槍。

他感受着鋼索向外延伸, 勾到建築物的邊緣，然後收緊，然後傳來緊繃的拉力。這是一根維系着他的生命的繩索, 在經過許多年月的練習之後, 已經熟練得像是他們身體衍生出去的一部分。

蝙蝠家族的每個成員都熟悉這一招。他們在哥譚上空飛翔，用人類的軀體實現了飛行。

提姆輕輕向前一步。

抓鈎槍忠實的傳遞來了一股向上的拉力。他飛了起來, 像一只自由的……完整的……長大了的小鳥。

提姆沒有掩飾他的好心情：

他換上了蝙蝠制服。

那是一款裁剪之後浮現出豎狀條紋的披風, 看起來像是鳥類的羽毛；細長的尖耳, 比起原始版本要更往前下壓, 和蝙蝠比起來, 更像是鳥雀的羽冠；至于胸口的蝙蝠标志, 提姆沒有删改, 他只是在蝙蝠黑漆漆的右邊翅膀下面, 增加了一個紅色的“R”——“紅羅賓”。提姆知道, 這是主世界的另一個提姆·德雷克, 為自己選擇的代號。

他盡可能的保留了“蝙蝠俠”和“羅賓”的特色。

不過, 把标志放在蝙蝠翅膀下面, 這一點是提姆自己的私心。

哥譚的獵獵風聲裏，提姆聽見她拂過自己披風的聲音。或許是錯覺，又或者是一種心理上的引誘：提姆感覺到, 和自己羅賓時期的披風相比，蝙蝠俠的披風要更沉重些。哥譚時不時的輕輕向下拉扯。拖拽着他、呼喚着他、擁抱着他。

提姆沒有回應哥譚。他落足在下一座高樓的頂端, 用腳尖輕盈的借力，使用人類的科技，再一次向上躍起——攀登——飛翔。

在風聲裏，提姆想起了蝙蝠洞裏布魯斯那一刻的神色。

當他們翻出蝙蝠裝的庫存，七嘴八舌的争吵着, 熱熱鬧鬧的讨論着。每個人都存在着對蝙蝠裝的幻想，每一個羅賓都想過當自己接過那條披風時，他們會怎樣繼承它、改造它、用雙手捧起它、用雙肩承載它。如同接過一個至高無上的桂冠。

布魯斯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的看着孩子們吵鬧。

提姆敏銳地注意到：有一刻布魯斯張了張嘴，他欲言又止。

那不會是什麽柔軟的好話，那一刻萦繞在布魯斯頭腦中的一定是消極的思考，無數次蝙蝠俠的死狀一定栩栩如生的浮現在了布魯斯的眼前。

在布魯斯看來，“蝙蝠俠”一定等同于某種詛咒吧。

提姆慢慢把自己手裏的那條披風握緊了。他放輕了自己的聲音，同時留意到他的兄弟姐妹也一起向那個方向投去了視線。每個人都維持着熱鬧的表象，每個人又都等待着一聲理智以至于冷酷的制止：如果布魯斯執意要拒絕羅賓們穿上蝙蝠裝的話，他們可能會放棄這次胡鬧吧。

布魯斯攥緊了拳。他的目光看向遠處，茫然的在蝙蝠洞裏逡巡，好像在尋找什麽尚未存在又或者已被抵消的罪證——比如羅賓破碎和染血的制服——每一任羅賓的。

蝙蝠家族等待着那句話：

“不要做蝙蝠俠。我的孩子們，做自己吧，就讓蝙蝠俠和我一起消逝吧……”*

布魯斯深吸一口氣。黑蝙蝠站在他旁邊，用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推了他一把。

布魯斯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他說：

“算了。”

布魯斯笑起來說：

“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這兒還保存着早期我自己畫的蝙蝠裝設計圖……”*

蝙蝠家族怔了一下。

然後他們用更大聲的喧嘩和吵鬧，填滿了蝙蝠洞的每一處空洞和孔隙。

然後他們用更加浮誇和富有戲劇性的蝙蝠裝設計，去騷擾布魯斯，去故意讨打，去快樂的得到一個揉揉頭和一聲輕輕的呵斥。

蝙蝠家族知道布魯斯的願望，他們每個人都知道布魯斯期待着有一天這座城市不再需要蝙蝠俠了，這座城市終于把蝙蝠俠吞噬殆盡……用胃酸溶解了蝙蝠俠的骨頭，享用了蝙蝠俠的快樂和苦痛，這座城市的明日将建立在蝙蝠俠的骸骨之上。

但是，羅賓絕不允許哥譚遺忘蝙蝠俠。

還不到遺忘的時候。

還不到離別的時候。

或許有一天，地球53的人們終于可以好好的對待離別了，但是那不是此刻，那不會是今天。

今天孩子們仍可以選擇一場盛大的撒嬌。

一場由所有人共同演出的——成人典禮。

提姆想到這裏而忍不住微笑了。

還有人說蝙蝠家族是一群自私的罪犯、冷靜的瘋子、和小醜共樂的玩家？提姆想，不，聚集在遠離人群的洞窟裏的，只是一群互相鼓勵着長大的彼得·潘。

最後一次收緊抓鈎槍，提姆把自己挂在滴水獸上。

他注視着哥譚——注視着這一片屬于自己的哥譚。

從今天開始，這片街區的哥譚市民最好接受這個事實：他們被轉手了。

提姆絲毫不覺得自己濾鏡太厚——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濾鏡，他完全理所當然的想：抱歉了，哥譚市民，我下手時可不會像布魯斯一樣溫柔……你們最好祈禱自己沒有在動什麽犯罪的念頭，否則，從你出生起發生的每一件讓你半夜坐起來扇自己嘴巴的糗事，都會從你實名的社媒賬戶裏，傳遍整個互聯網。

懷抱着快樂的想法，提姆一拍頂樓機關，輕松地躍進了鐘樓裏。

他的兄弟姐妹已經聚集在這裏了。

每個人都嚴陣以待的。

因為托馬斯·韋恩聯系上了“反蝙布聯盟”。

這位托馬斯·韋恩來自主世界，來自另一條已經被抹消的、充滿罪惡和悔恨的時間線。

既然托馬斯·韋恩是主世界布魯斯的父親，那麽也是他們的布魯斯的父親。

——話雖這麽說，這群心眼多多的小鳥們完全沒有打算承認這件事。事實歸事實，地球53向來擅長抛去事實不談。

血緣關系并不能保證什麽，蝙蝠家族從來都不是因為血緣關系而聚集在一起的。血緣關系同樣并不能保護任何人，光從黑蝙蝠給出的情報來看，蝙蝠家族完全無法信任一個險些傷害了阿爾弗雷德的人——陌生人。對他們來說，阿爾弗雷德才是他們的家人。

蝙蝠家族沉默的圍攏在鐘樓裏，中間是托馬斯·韋恩。沉重的空氣令人窒息。

——托馬斯更是窒息得喘不過氣來。

托馬斯被他的小兒子……大兒子……呃，小托馬斯，他被一言不合拉進了一個名為“反蝙布聯盟”的多人群聊裏，這個群裏的成員根本沒打算掩飾自己的真實身份，托馬斯很快分辨出這其中許多個熟悉的名字。

托馬斯在主世界已經搜集過這方面的情報了：是的，他和瑪莎擅自死亡，留下他們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孤身一人”。然後不知怎麽的，蝙蝠俠的家族成員都已經沖上兩位數了。

這位在自己時間線上也單打獨鬥的閃點蝙蝠俠，對此不僅是欣慰，他甚至感到有一些敬畏了。

經歷創傷之後依然有着重建家庭的勇氣。當年那一個幼小稚嫩的孩子，布魯斯，遠比他們的父親要更加勇敢。

托馬斯從他孩子的勇氣裏汲取了勇氣。他去聯系了這個群的群主，也就是布魯斯的第一個孩子，迪克·格雷森。

在他表明身份之後，迪克很快給了回複。兩個人在聊天軟件上你來我往的交鋒了幾回合，彼此都覺得對方滑不留手。他們僵持了片刻，很快決定還是見面直接聊。

迪克将其稱呼為：“反蝙布聯盟”入會儀式。

托馬斯：“……”

托馬斯已近感到了和這群新時代年輕人格格不入的痛苦。他硬着頭皮，為了防止有可能到來的任何情況，包括且不僅限于布魯斯——兩個布魯斯——偷偷埋伏在面試現場，托馬斯決定換上他的蝙蝠裝。

托馬斯來到了哥譚鐘樓。一路上并沒有遇到任何陷阱或者埋伏或者生命危險，除了這個哥譚的所有人都對一個悄悄從死角裏閃現的蝙蝠俠異常敏感，并且對托馬斯的一身蝙蝠裝投以相當不友好的注視——托馬斯趕在對方脫口而出“蝙布”這個詞之前，用他這個年齡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撤退了。

然後托馬斯從樓頂入口躍進了鐘樓。

托馬斯：“……………………”

托馬斯看見一窩大大小小的蝙蝠俠。

托馬斯安詳的閉了閉眼睛。

托馬斯穩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率，重新睜開眼睛。

無數個大大小小的蝙蝠俠，依然在冷冷盯着他。

托馬斯窒息得不想說話。

——布魯斯！布魯斯！！！

托馬斯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在心裏呼喊着他兒子的名字，也不知道該對布魯斯說什麽，但總之這種情況下大喊布魯斯總是沒錯的。

他甚至開始想象這是否是任何一個布魯斯的陷阱了。

已知托馬斯的初始目标是“讓布魯斯放棄當蝙蝠俠”，現在像雨後蘑菇一樣長出來的“布魯斯的子女們扮演的蝙蝠俠們”，是否又是一種針對托馬斯的致命武器，目的是讓他過敏身亡？

托馬斯像一個木頭一樣在鐘樓最中間站着，而蘑菇在他身上生長。

托馬斯已經思維溢散到“蝙蝠俠是否是一種傳染疾病”和“蝙蝠俠是否會随血緣和非血緣關系繼承”和“蝙蝠俠此種病症是不是在依靠孢子随風傳播”，到最後托馬斯在沉默中得出結論：

如果“蝙蝠俠”是感染源的話，那麽按照血緣關系，不管怎麽看，托馬斯本人才是傳染源頭啊。

那麽想要得到“讓布魯斯放棄當蝙蝠俠”的結果，最應該做的就是直接切斷源頭吧。

托馬斯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該放棄的不是布魯斯，該放棄的本來就是他啊！

是了，是這樣的——

托馬斯·韋恩，本來就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