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8 第二十六個蝙蝠亂飛

托馬斯的心态徹底崩了。

他本來就靠一口氣撐着, 他在他自己的時間線上活得充滿怒火，又以一種向命運複仇的偏執連續穿梭了地球0和地球53兩個地球。

現在托馬斯終于願意直面真相。他意識到他并不需要擔憂布魯斯，他和瑪莎的孩子早已成為了一個能夠照顧好所有人的很好的人, 他知道他的橫插一腳除了搞砸所有事之外并不能挽救任何人……布魯斯早已經不需要父母而獨立生存了。托馬斯繃住的這口氣一松, 他的眼前立刻一黑。

有人反應很快地接住他。

有人把他輕輕放在平緩的地面。

有人迅速解除他的武裝，完善的醫療器械罩上他的口鼻, 新鮮的氧氣快速輸送進來……

托馬斯知道自己應該放松了, 但是他的目光依然尋找着, 他遲緩而麻木的在黑暗裏逡巡……直到阿爾弗雷德彎下腰來, 握住他的手, 然後說：

“休息一下吧, 托馬斯老爺。”他的老朋友和韋恩家族忠實的管家, 阿爾弗雷德說, “你應該相信家人不會離開, 所有的離開都只是暫時不在。也許你只需要短暫的休息一下呢？托馬斯老爺。”

托馬斯張了張嘴。他依然忐忑, 依然不安, 但是一種新生的、微小的、萌芽般的火種在他心底毛絨絨的燃燒起來了……那可能是一種應該叫做“希望”的好東西, 而托馬斯現在也擁有了。

托馬斯終于願意閉上了眼睛。

黑暗如同潮水般覆蓋了他。

但是這一次的黑暗裏，不再有小巷裏的一聲槍響了。

……

……

取代槍聲的，是一段時斷時續的對話。

即便是朦胧的意識裏, 托馬斯依然本能而渴望的捕捉到了那個聲音。他豎起耳朵聽着，然後盡量悄然的調整姿勢, 他睜開了眼：

覆蓋鐘樓的金屬牆面被移開了，原來這也是個機關，鐘樓的窗是可以完全打開的。現在哥譚的光線如同傾瀉一樣落進室內，不久前給人帶來極大心理壓力的沉沉黑暗與冷白光源，紛紛消失了。

那群擠擠挨挨的蝙蝠似乎數量變少了, 可能他們各自去忙碌于自己的事情了。年輕人的離場似乎同時帶走了熱鬧的歡聲笑語，托馬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鐘樓的空間其實有這樣大。它并不像片刻前他感知到的這麽狹窄和逼仄。

托馬斯向音源傳來的方向望去：

穿着蝙蝠裝的迪克背對他，站在操作臺前。

放大了的屏幕上顯示着布魯斯。地球53的、年輕的、似乎也并不是真正年輕且幸福的布魯斯。托馬斯難掩悲傷的望向他的孩子，布魯斯穿着不久前在媒體上露過面的那套衣服，只是胸前的黑玫瑰被他走神般捏在手裏。他看起來呆在韋恩企業的總裁辦公室，但是不知為何的，他身後的背景淩亂并且破碎——好像經歷了一場大戰。

托馬斯聽見的是這兩人對話的尾聲：

迪克說：“你怎麽能瞞着我？布魯斯，這麽多次，上帝啊！這麽多次死亡……”

布魯斯說：“等一下！我不是在為我自己狡辯，但是我真的不記得了！不要責備我，迪克，我不知道……”

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不斷被鏡頭裏由投擲引起的沖擊所乾擾。

布魯斯長嘆一口氣。他用兩只手托着下巴，面露憂郁：

“有沒有人來救救我？”布魯斯難過地說，“夜枭和蝙蝠俠在我的辦公室裏打起來了，太可怕了，有沒有蝙蝠俠能把我救出去？”

托馬斯心裏一動。

這可是來自布魯斯的求救！多少年裏他一直為此悔恨，為什麽那一晚他沒能擋在布魯斯身前，為什麽他的孩子甚至沒能呼喊出這樣一聲“救救我”……

托馬斯忍不住用胳膊撐着地面，他坐了起來，一邊渴望的看着屏幕。

更何況，布魯斯是在向蝙蝠俠求救啊！

就算托馬斯這樣厭憎自己的身份，但是二十年都過去了，再怎麽說，托馬斯也是一款蝙蝠俠！

結果，令托馬斯并沒有想到的是，迪克居然對此并不買賬。

迪克雙手叉腰，這個動作裏依然有當年那個“黃金男孩”的影子：

“你怎麽不說，夜枭和蝙蝠俠到底是因為什麽才打起來的呢？”

迪克很嚴厲地說。

布魯斯拖長聲音“嗯……”了一聲。

迪克不留情面的指出來：“肯定是剛才他們聽到我們的對話了。夜枭想要逼問你到底死了幾次，然後黑蝙蝠為了控制場面就幫你擋住，結果你為了避免回答這個問題于是拱火他們越打越上頭——是不是這麽一回事，布魯斯？”

布魯斯依然一臉悲傷，不過他的眼神默默移走了。

迪克沖他伸出一根手指，指指點點：“你好像變壞了，布魯斯。”

布魯斯忍不住為這個幼稚的指責而微笑起來：“這句話的意思是？”

迪克：“……”

迪克嘆了一口氣，妥協的，包容的，又有點調皮的。

“算了。”

迪克沖布魯斯眨眼：

“很多年前咱倆大概就是這麽壞的，不過現在我們還是可以當‘活力雙雄’，是不是，搭檔？”

布魯斯也向迪克眨眼：

“是啊，我們可是讓哥譚壞蛋聞風喪膽的‘披風鬥士’。又見面了，搭檔。”

兩個人一齊笑了。像是懷揣着舊日裏黃金般的回憶，像是擁抱着一段共同的過去，因此願意在今天給整個世界一個好臉色。

托馬斯震驚的看着這一幕。

在他的想象裏和他搜集到的情報裏，從來沒有記錄過“蝙蝠俠”這樣的一面。

人們用苛刻的名字傳頌這個形象，把蝙蝠俠和哥譚連綿不斷的陰雨聯系起來，就連托馬斯側寫出的主世界蝙蝠俠的形象，也甘願沉溺在黑暗的影子裏……托馬斯第一次如此直觀的意識到：命運到底對他的孩子做了些什麽。

然後托馬斯明白過來的第二點就是：不知道經歷了什麽，布魯斯有意識的做出了改變。他把他自己從哥譚打撈了出來。

不僅僅是布魯斯他自己，同樣改變了的，還有此時在辦公室裏打架的小托馬斯和布魯斯。

這是不能夠拯救世界也不會毀滅世界的平淡日常，以及在拯救世界與毀滅世界的間隙裏，享受平淡日常的三個人。

他們都是……某種意義上的……他的孩子。

托馬斯意識到的第三點是：在這個蛻變的過程裏，他的孩子們從未需要過來自父母的幫助。

那只小鳥早就從巢xue裏飛出去了，他的小鳥們早都已經自己長大了。姍姍來遲的他試圖再把他們當成雛鳥一樣叼回巢xue裏，這樣的行為是錯誤的——遭人反感的。

托馬斯的心裏充滿了自厭和愧疚。他幾乎有點倉促的想從地上站起來，他胡亂摘掉自己身上的醫療器械。托馬斯試圖離開這裏，他想他的存在應該是不受歡迎的，他想離開……但是托馬斯不知道他還能去哪裏。他早就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了，連同他的葬身之處都焚毀在了時間線的盡頭。

一只在戰術手套外面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阿爾弗雷德還是優雅的穿着那身蝙蝠制服，但是把蝙蝠頭套摘下了，讓它空蕩蕩的挂在他的肩頭。

“我早就想說了，真不知道蝙蝠俠是怎麽能夠忍受這個版本的矽膠頭套的。”阿爾弗雷德若無其事地抱怨道，“你在蝙蝠面具下很難轉頭，必須連同半邊身體一起轉過去。穿着萬聖節戲服吓唬人的話這可有點難度了，是不是，托馬斯老爺？”

托馬斯困惑的張了張嘴。他借着阿爾弗雷德的力量站起來，但是在迪克和布魯斯望來的視線下，他感到了更多的局促。托馬斯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裏是因為什麽，他也不知道他是否還能夠跟阿爾弗雷德狀如無事的對話……也許他真的應該走了。

布魯斯清了清嗓子。

“我也早都想問了，為什麽托馬斯會在這裏？”布魯斯嚴厲地問。

仿佛聽見了這句話，另外兩個打得鳥毛亂飛的布魯斯的兄弟（兄弟？），也出現在了屏幕裏。夜枭充滿嘲弄的，而蝙蝠俠平靜而了然的，同時向這裏投來了視線。

托馬斯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低垂着頭。或許他的審判還沒有結束。

迪克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托馬斯是來進行‘反蝙布聯盟’入會面試的，結果連第一輪群面都沒結束就倒下了。”迪克大聲告狀道。

托馬斯：“……？？”

托馬斯被不符合常理的發展驚了一下，他茫然地看看迪克，又看了看布魯斯。

“但是，‘反蝙布聯盟’難道不是……”一個借口？托馬斯是想這麽說的。

趕在托馬斯這麽說之前，迪克搶先道：

“那麽現在是第二輪面試了，由面試官本人，也就是我，向你提問。”迪克說，突然擡高聲音，“第一個問題！你聽好了！”

托馬斯差點被吓了一跳，本能地被吸引了注意力。

迪克大聲問：“你是不是蝙蝠俠？”

托馬斯說：“……是？”

迪克問：“你愛不愛布魯斯？”

？！？！

這麽直接的嗎？！

托馬斯感到全身寒毛直豎，他忍住了差點當場逃走的沖動。

他怎麽可能不愛布魯斯……？上帝啊，托馬斯和瑪莎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回布魯斯的！他用他的全部愛着布魯斯啊！

——可是這個問題放在這裏好像特別不對勁啊！這不是“反蝙布聯盟”嗎？！

但是如果讓托馬斯否認自己愛着布魯斯的話，就好像要拿一柄燒紅了的鐵鉗去烙燙他的嘴。托馬斯的一生就是用愛、怒火和複仇組成的，否認“愛”就已經否認了他生命裏的三分之一。

托馬斯攥了攥拳頭。他因為自己自以為是犯下的錯誤而充滿羞愧的，他低聲說：

“我用我的性命愛着自己的孩子。”

屏幕裏三個人的反應并不相同。布魯斯露出了淺笑，夜枭冷嗤着，而蝙蝠俠垂了垂眼睛。

然後迪克雙手一拍：“不合格！”他大聲說。

托馬斯：“…………”

他還以為這層層轉折下來，就是這群人為了留住他才這樣做的呢。

迪克大聲說，“來自主世界、身為蝙蝠俠、又愛布魯斯——你知道你自己聽起來有多可疑嗎？”

是啊，這個描述真的不是在暗搓搓的針對什麽人嗎？

迪克非常有威嚴的發問：“現在你告訴我，托馬斯，你會把布魯斯從我們身邊奪走嗎？”

托馬斯掙紮了一下。現在他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了：“不。”他說，“我已經明白了……布魯斯已經成為了他的孩子的父親，他已經有了他自己的家。我永遠不會再這樣做了。”

迪克同他對視。目光中浮現出嚴厲和莊嚴，這告訴托馬斯他是認真的，以及如果托馬斯有一天傷害了迪克的家人，那麽他會為此付出什麽。

片刻後，迪克松了口。

“不合格——但是我們勉強同意給你一個機會，”迪克說，“你可以在我們‘反蝙布聯盟’先做三個月的試用期實習生。”

托馬斯深受感動的：“‘三個月’……”他喃喃。

“是啊！”迪克很兇地說，“你必須在三個月裏，徹底明白‘反蝙布’到底反對的是什麽！”

“？”

現在托馬斯産生一些不好的預感了。

迪克說：“第一件事，你需要從現在市場裏無數的蝙布亞種之中，分辨出什麽才是原教旨主義蝙布文學……”

迪克說：“第二件事，因為你不是我們地球53的原住民，你一定要每天默寫我們‘反蝙布聯盟’的聯盟口號，争取早點把它刻進自己的潛意識……是的，吃不到蝙布的人都去死吧，沒品的東西！！但是你吃的‘蝙布’卻絕對不準是‘那種蝙布’，可千萬別把你自己給爽到了……”

迪克說：“第三件事，讓我給你分享一些原教旨主義蝙布聖經……你最好早點背誦默寫，争取能把名臺詞脫口而出，避免自己無法融入聯盟話題。”

迪克說：“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正在以‘蝙蝠俠’的身份和布魯斯大賣特賣蝙布，但是目的不是真的搞蝙布，而是早點讓哥譚市民脫敏，從而快一點回歸原教旨主義蝙布的懷抱，所以你接下來也要和布魯斯大賣特賣蝙布……喂，托馬斯！托馬斯！！”

托馬斯無法回答了。

他現在比較願意回歸黑暗的懷抱。

天吶，瑪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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