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章 001 一條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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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一條流浪狗。

唐思伽又在樓道遇見那個少年了。

這已經是她這個月第七次遇見他了,即便今天也才二月十日而已。

如今晚上的天暗得不算晚,唐思伽如往常下班回家。

暗沉沉的樓道裏,昏黃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茍延殘喘地照着狹隘的空間,偶爾能聽見隐隐傳來的狗叫聲和小孩跑跳的聲音。

少年穿着單薄的白色衛衣黑褲子,安安靜靜地坐在五樓到六樓的樓梯間,看起來久未修剪過的碎發擋住了眼睛,只能望見高挺的鼻梁,蒼白瘦削的下颌以及帶傷的唇角。

還有……随意耷在膝蓋上的那雙手。

唐思伽還從沒見過這樣漂亮的手。

瓷白的膚色上有幾道傷口,在光下仿佛沾了血的透明白玉,手指的修長程度早已超出了正常範疇,正卸力地微彎,手背上分明的瘦骨和青筋被微弱的燈光打下暗色的陰影。

即便前幾次就注意到了,可此時唐思伽還是不由望着那雙手出了神。

直到細碎的微光透過少年的碎發穿刺而出,唐思伽才猛地回過神,對上少年的目光後,頭皮一緊,臉頰飛快泛起熱意來。

如果說少年的手是精雕細琢的藝術品,那麽那雙眸子,只怕是造物主親自将莫蘭湖放進了他的眼眶中。

漆黑幽沉,卻轉眼被燈光照得澄淨起來,一眼便能望到底。

并不能看清他的全貌,卻能清楚地感受到,這是一個精致的堪稱藝術品的少年。

就像貿貿然闖入結滿蛛網的建築的精靈,和這個平民窟一樣的城郊小樓格格不入。

看起來就是和她兩個世界的人。

唐思伽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視線,放輕腳步,從狹窄樓道的另一側繞過少年,就要朝樓上走。

邊走邊若無其事地拿出鑰匙。

“啪”的一聲,鑰匙從指尖話落掉落在地,空曠的樓道回蕩着刺耳的回音。

唐思伽心一慌,忙要俯身,那只漂亮修長的手已經率先将鑰匙撿了起來,遞給了她。

唐思伽看着那只手,只覺僅僅那根根分明的手指,就抵得上自己大半個手的長度了。

“謝謝。”唐思伽扯了下唇角,将鑰匙接了過來,卻沒等收回手,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聲控燈也猛地熄滅,樓道內陷入一片漆黑。

唐思伽的身子僵在原地,心髒怦怦狂跳,手腕上的觸感冰涼,像是被毒蛇重重纏繞住,呼吸也不由放緩,一瞬間曾看過的無數變态殺人狂的案件湧入腦海。

她聽說過,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最愛挑獨居的年輕女性下手;她還聽說,最近的确有個變态暴露狂在附近出沒。

只是,從沒聽說,暴露狂是個年輕的男孩……

胡思亂想的工夫,抓住她的少年始終再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唐思伽不由緊了緊喉嚨:“你……”

“姐姐,”少年的嗓音清冽得像是山澗泛着霧氣的清潭,帶着些朦胧的沙啞,“幫我。”

這是二人七次擦肩而過後,第一次聽見他說話。

明明周圍還有鄰居們的嘈雜聲,可少年的聲音偏偏像是在封閉式的下沉式小劇場中發出的一樣,四周只回蕩着他的嗓音,空濛悅耳。

唐思伽感覺到自己的耳膜似乎也被他的聲音蠱惑,跳動了兩下:“什麽?”

反問是下意識的反應,即便她聽清了他的話。

少年再一次低聲重複:“我受傷了,你幫幫我……”

“……好不好?”

唐思伽終于低頭,熄滅的燈光下,她其實并不能看清他此刻的完整容貌,可卻本能地感受到一種危險。

只在夜色裏出現的,像黑巴克玫瑰一樣,高貴的絲絨質地,卻潛藏着誘惑的危險。

唐思伽直覺回避開來,拿出手機含糊道:“你還記得家人的號碼嗎?我可以幫你聯系你家……”

“我沒有家人。”少年的聲音一瞬間變得冷漠。

唐思伽解鎖手機的手停住,只剩下屏幕微弱的光芒照出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和恍惚。

“我幫你報警,或打120?”唐思伽建議。

少年看向她:“如果驚動了警局或是去了醫院,我可能會被打得更慘,甚至沒命……”他說着,牽起唇角,“姐姐相信嗎?”

唐思伽呆呆看着他,明明玩笑的語氣,偏偏眼神黑漆漆的,認真得吓人。

少年笑了起來,站起身。

唐思伽此時才發覺,這個看起來比她還要小上幾歲的男孩,比她高了一個頭不止,瘦削的身姿搖搖欲墜。

“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最近附近的确有點不安寧,姐姐防範陌生人也是應該的。”少年牽強一笑,轉身就要走下樓梯。

唐思伽看着他的背影,他受傷的地方,似乎除了表面的皮肉傷,還有其他傷勢,起立的動作牽扯到了哪裏,他的臉色更白了,額頭瞬間湧現一層薄薄的冷汗。

“姐姐,”少年想起什麽,轉過頭,“前幾天聽見你開關門只旋轉一下就打開了,最好還是反鎖一下,這種鎖不安全。”

唐思伽的入戶門是老式機械鎖,平時反鎖門總要重新插入鑰匙,旋轉兩周,麻煩得很。

她出門也好,回來也好,早已習慣了順手帶上門。

少年已經一步步下了樓梯,右腿一瘸一拐,人踉踉跄跄的,看起來搖搖欲墜。

唐思伽盯着他的背影,不得不說,看清他的傷勢後,唐思伽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氣。

他看起來這麽瘦弱,身上又挂了彩,即便真的是壞人,她也不至于應付不了。

唐思伽看着他蕭瑟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開口:“你去哪兒?”

畢竟他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樣子,本應該在校園好好上學的年紀,而不是……在這樣的晚冬,拖着受傷的身子,穿着一件單衣無處可去。

如果……唐明文還活着,大概也是這麽大吧。唐思伽的思緒有些飄遠。

“不知道。”少年的聲音聽起來過于平靜。

“你……沒有家?”唐思伽問得遲疑,畢竟剛剛他說起家人時的臉色,并不算好。

少年背影一僵,一聲不吭地就要離開。

唐思伽望着他瘦長的背影,最終聽見了自己的輕嘆聲:“等一下。”

說完,她幾步走上頂層房門前,打開門,很快從醫藥箱中将碘伏、紗布、雲南白藥和紅黴素軟膏等日常藥物放到一旁的袋子中,三兩步走出門去,将袋子遞給少年。

少年看了看袋子,又看向她,沒有接。

“拿着啊。”唐思伽催促,見他始終一動不動,索性将袋子塞到他的手中,重新回到屋中。

房門“啪”的一聲關閉,因為少年剛剛那番話的緣故,唐思伽多看了幾眼門鎖,才轉身換上拖鞋朝屋內走。

不大的房間一覽無餘,一室一廳一廚一衛,處處透着逼仄;頂層的緣故,即便花錢買了暖氣,也比正常室溫低了好幾度;地段較偏,窗外只有和這棟樓一樣的矮層小樓,隐隐透着點煙火氣息。

卻也因為如此,在寸土寸金的京市,這裏的房租比其他地方低了一千五百塊,房東也很少過問這裏。

如果不是每個季度交一次房租,唐思伽想,那個跟着女兒出國養老的房東,大概都不一定記得自己在這裏還有一套房。

唐思伽笑了一聲,倒是與她挺配的,平凡,不起眼。

冰箱裏還剩下些昨天的馄饨皮,唐思伽很快做了碗番茄雞蛋面片,吃完站立了一會兒,便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看起資料來。

她大學在一個普通一本上的漢語言文學,畢業後卻陰差陽錯在一家名為“南山”的文化傳媒公司內容中心當了個專員,有不少知識了解的并不透徹,還需要進一步學習。

只是那些繁雜的文字,一會兒就看得人走起神來,也許是剛剛遇見那個少年讓她想起來了唐明文,她再一次想起了過往。

她已經很少想起了。

唐明文是她的弟弟,只是不像剛剛那個少年那麽乖巧,一口一個“姐姐”的叫。

他比她小五歲,全家寵着他縱着他,養成了他從小小霸王的性格,說話做事總是頤指氣使。

忍無可忍時,她也和唐明文動過手過,不過父母一句“你是姐姐,讓着弟弟”總能讓她偃旗息鼓,進而敬而遠之。

十二歲那年,父母終于在京市付了一套房的首付,為了慶祝,便利用那年年末的年假,開車帶着他們去南方的江城自駕游。

而在回程的路上,出了一起車禍。

被碾壓的鐵皮,刺鼻的汽油味,周圍的尖叫聲,彌漫的血腥氣……

好心的路人前來救人,卻只來得及将靠窗的她從大開的窗戶拉出,還想再去救其他人時,已經來不及了,車子便發生了燃爆。

一家四口,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之後,消防員和路人一同加入了救火、救人的行列,而她滿臉血污地抱着父母給她買的布娃娃玩偶,茫然地站在嘈亂的人群中。

不知道誰把這一幕拍了下來,發到了網上,她得到了千千萬萬人的同情與眼淚。

第三天,她在福利院看見了一位西裝革履的乾練女性,她拿着一份資助材料,說瀚思集團的董事長江先生十分同情她的遭遇,願意無償資助她一直到大學畢業。

而她只需要每年出席一場慈善晚宴就好……

手機突然“叮”的一聲響,唐思伽猛然從那些回憶裏抽離出來,呼吸微急。

是同組的王姐發來的消息,要一份備份的版權授權文件。

唐思伽将文件發過去,再沒了看資料的心思,索性将電腦扣上,去洗了個澡。

晚十點半,唐思伽準時躺在床上,不多時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半夢半醒之間,仿佛聽見門外隐隐有動靜傳來。

唐思伽猛地睜開雙眼,睡意一掃而空。

她的睡眠一向不怎麽好,一丁點風吹草動就能将她輕易驚醒。

門外的動靜仍在持續。

唐思伽放輕了呼吸,手微微攥着,走到門口,小心地透過貓眼朝外看。

樓道的聲控燈并沒有亮,只能朦胧地看見坐在樓梯上的瘦長的黑影,安靜地站了起來,在她的門口放了什麽,而後踉跄着朝樓下走去。

唐思伽停了幾秒鐘,打開門。

屋內的燈光傾瀉而出,清楚望見門口的地面,工整地放着她剛剛塞給少年的藥袋。

而已經下到一半樓梯的少年,也停下了腳步。

唐思伽看了看藥袋,又看向少年:“你沒有處理傷口?”

少年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

唐思伽不解:“為什麽?”

“浪費。”

唐思伽安靜下來,許久走下樓梯,走到少年身旁,認真地看着他:“我沒有錢,整間出租屋最值錢的,只有一臺使用了四年的筆記本電腦。”

少年側了側頭,眼中似乎有困惑。

唐思伽:“這裏這麽多一模一樣的居民樓,你為什麽偏偏坐在這裏,偏偏拉住了我?”

她的對門是常年無人居住的空房,門上早已經貼滿了小廣告。

她也不認為少年是對她産生了什麽愛慕之心,她對有自知之明。

從小就是這樣,學習成績中上游,樣貌中上等,不出挑,不起眼,就像這個世界上的千千萬萬人。

可她也不覺得,少年是陰差陽錯、誤打誤撞地憑“緣分”找上了她。

少年轉頭,迎上了她的視線,就着房門大開的光線,唐思伽終于徹底看清少年的模樣。

他的皮膚白淨奇薄,仿佛能透過那層剔透的面皮,看見下面鮮明滑豔的血肉,唇瓣像是朵白色的百合花,光潔瑩潤,被碎發半遮的眼底眉梢,明明還殘留着幾分稚氣,卻又帶着一種令人不忍直視的荒蕪感。

唐思伽鮮少用“漂亮”二字來形容一個男孩,可卻是此時的她腦子裏浮現的唯一的詞彙。

“那天,你在樓下的那條小路邊,喂了一只流浪狗。”少年開口,嗓音清淙,尾音有些啞。

唐思伽猛地回神:“什麽?”

“那麽多人都對那只又髒又臭的流浪狗避而遠之,只有你很耐心,它龇牙咧嘴你也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把一個雞腿給了它,”少年繼續道,“我就在想,你能喂流浪狗,也許也能喂一下我。”

唐思伽被他奇怪的腦回路震懾住了,幾秒鐘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只是因為這個?”

“嗯。”

唐思伽安靜了好一會兒:“如果我沒有出來呢?”

少年抿唇,沒有開口。

唐思伽盯着他,餘光望見門口的藥袋:“……你先進來吧。”

說完,再沒有看他,她轉身走回房。

“姐姐。”少年叫住了她,露出一抹笑。

“我叫時川,時間的時,山川的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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