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章 004 “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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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 “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有一瞬間,唐思伽感覺自己的大腦是空白的。

她開始耳鳴,刺耳的尖銳聲音仿佛有人在用指甲拼命地摩擦玻璃,嘔啞嘲哳地從她的左耳傳到右耳,誘發着心髒也短暫地停止了跳動。

周圍的一切都在疾速朝後退去,留她一個人站在原地。

這種感覺就好像回到了當初的那場車禍後。

茫然,失控,無措。

她無意識地伸手攥住自己的手腕,碰觸到手腕上那串冰涼的珠子,才猛地清醒過來,快步走上前。

唐思伽顫抖着手,将時川的手腕從浴缸中拿出。

也許因為受力不均,時川的頭朝另一側的水中倒去,唐思伽匆忙扶住他的左頰,情急之下也顧及不了太多,一只腳踏入水中,将他的頭托起,靠在自己的肩膀。

一只手将他的手臂舉起,另一只手死死壓迫着他上臂中間的肱動脈。

她格外用力,以至于手指有些抽筋,也不敢松懈。

直到有溫涼的水珠濺到她臉上,唐思伽反應過來,松開一只手,拿出手機就要撥打120。

電話很快接通,唐思伽才說出“你好”,手背突然被一只濕漉漉的手抓住了,蜿蜒的水珠還帶着淺淡的紅色。

“姐姐,”時川叫她,甚至還扯出了一抹笑來,“我沒事。”

唐思伽的喉嚨因為緊縮,嗓音也帶着些沙啞:“你的手腕……”

“傷口不深,泡澡時可能有點低血糖,意識不清楚,泡出了血。”時川輕聲解釋。

唐思伽低頭看向他的手腕,血痕旁的皮肉被泡得泛白翻轉,隐隐滲血,卻能看出,的确沒有割到動脈,此時從水裏拿出,血已經有止住的傾向。

對電話那邊的人說了聲“對不起”後,唐思伽挂斷了電話,扶着他手臂的手也脫力地松開。

時川看着她,睫毛顫了兩顫:“對不起,姐姐,讓你擔心了。”

唐思伽搖搖頭,松開了半抱着他的手臂,出了浴缸。

時川仰頭望着她。

唐思伽一低頭便迎上了他漆黑乾淨的瞳仁:“你能站起來嗎?”

時川點了點頭,撐着浴缸邊沿站起身,也許是泡得太久,身子劇烈踉跄了下,再次跌入水裏,水花四濺。

唐思伽身上早已經沾滿了水,此時也不在意這點水珠了,想了想,俯身将他扶了起來,扶到外面的椅子上,拿着乾浴巾披在他肩頭,順手燒上了水。

她做這些時,時川便安靜地看着,眼珠随着她的動作而移動。

唐思伽回到浴室,拿出一條乾毛巾,擦乾淨身上的水珠,走出去正對上時川盯着浴室門口的目光。

唐思伽緩了緩僵硬得發緊的喉嚨,輕聲問:“你怎麽會受傷?”

時川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思索她的問題,随後露出一抹類似腼腆的笑:“今天麻煩姐姐了,辦理入住時,聽說我要住上一段時間,前臺要我留個聯系方式,我在這邊也沒有什麽交好的人,便私自留了姐姐的,本以為用不上的,沒想到……”

少年的聲音到後來明顯雜亂起來,說了很多,始終沒有回應她的問題。

唐思伽知道,這是對方不想回答的反應。

她也不應該再追問下去,去揭開別人的傷疤。

可話還是莫名其妙從口中冒了出來:“前臺說,你住了四天,那四天前,你……回家了?”

她說出自己的猜測。

時川的眼珠抖動了下。

唐思伽知道自己猜對了,遲疑地問:“是你的家人傷的你?”

時川已經垂下視線,低着頭,不聲不響,仿佛沒有生命的雕像。

唐思伽還要說些什麽,便聽見極輕的聲音夾雜着淡淡的請求,從少年低垂的頭顱下傳來:“姐姐,很晚了,你早點回家吧。”

唐思伽一愣,似乎沒想到他會主動逐客。

而她的理智也告訴她,她不應該再多停留。

可唐思伽的目光難以克制地落在他的手腕上,手不自覺地摩挲着左手的那串手鏈。

最終,她還是收回了視線,“嗯”了一聲,撿起掉落在洗手間門口的包,朝外走。

手落在門把手上,唐思伽鬼使神差地回了下頭。

精靈一樣的少年,緊緊裹着純白的浴巾,濕漉漉的發梢散亂,異常蒼白的臉頰上,黑漆漆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很熟悉的眼神。

可她記不起來了。

唐思伽轉身,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快十點了,夜色更深了。

夜風冰涼,吹着潮濕的衣服,更冷了。

唐思伽裹緊大衣,一步一步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可不知道為什麽,越走腳步越是艱難,剛剛時川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浮現在她的眼前。

直到走到那條流浪狗消失的巷子出口,唐思伽猛地停下腳步。

她想起為什麽覺得時川的最後那個眼神格外熟悉了。

一個半小時前,那條通體漆黑的小狗也是這樣看着她的。

期待的、絕望的、求救一樣的眼神,看着她。

而更早一次,在十年前,那起車禍後,鏡子裏。

唐思伽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移動不了半分。

直到她将目光放在包上,裏面還放着她忘記還給前臺的備用房卡,像是終于有了理由,她轉過身,朝着來時的路走去。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604房間。

唐思伽敲了兩下房門,沒有人。

刷開門卡,唐思伽一眼看見已經換好白色上衣站在窗前的少年,窗戶大開着,吹着他身上的衣服劇烈飄動,他毫無察覺,搖搖欲墜。

“時川。”

唐思伽一直覺得,名字就是羁絆。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時川的名字。

她快步走過去,拉着少年的手腕,将他從窗邊拉了過來。

只是不知是沒想到她的動作,還是太過虛弱,時川順着她的力氣,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抱住了她。

唐思伽怔了怔,剛要将他推開,耳邊傳來低啞的嗓音:“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抛棄了母親。”

唐思伽不解。

“我和母親生活得很艱難,”時川輕聲繼續說:“後來有一次,母親因為思念父親,不小心将我鎖在門外,我發了高燒,父親才回來一趟,看望了我,也見了母親。”

“那時母親便發現,我受傷,父親會出現,所以,我開始經常受傷。”

唐思伽錯愕地偏頭,少年似乎以為她要掙紮,不由抱緊了她,悶聲說:“這次手腕的傷,也是這麽來的。”

唐思伽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在回答她之前問他為什麽受傷的問題。

她沒有想到會是這麽傷人的答案。

她想到了上一次看見的,橫亘在他背上的那些陳年傷痕。

原本抗拒的手松了力道,最終落在時川的後背,輕柔地、安撫地拍着。

時川的後背顫了顫,很快如常。

他感受着後背一下又一下的力道,說不清心中的真實感受,他只知道,自己在興奮,興奮到全身緊繃。

像是在興奮魚兒終于上鈎了,又像是在興奮其他。

……原來,不是一定要受傷害,才能得到一個真切的擁抱。

“要回去嗎?”唐思伽遲疑了很久,聽見了自己并不确定的聲音。

時川的身軀定住,松開了抱着她的手,低頭看着她:“姐姐?”

唐思伽沉默着,兩分鐘後,她的語氣逐漸堅定,放緩語氣:“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時川漆黑的眼睛動了下,很快變得暗淡:“姐姐,你是我遇見的最好的人。”也是最愚蠢的人。

後一句話,他只在心中想着,口上說:“但我只是個麻煩……”

唐思伽沒有等他說完,像是終于鼓足了勇氣,也像是終于遇見了另一個同命相連的人,得以卸下了心防,她緩緩将手腕上的手鏈摘下。

手鏈遮蓋下,是一道整齊的、深紅的凸起傷疤,像僵直的蜈蚣,可怖而醜陋。

“你不是一個人,”唐思伽露出一抹笑,“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那麽我想和你一起試試,走到第二天,第三天,直到以後。”

直到以後。

時川一錯不錯地盯着女人手腕上的傷疤,垂落的眼睑下,隐隐露出幾分駭人的灼熱。

在初級學校時,他就知道自己可能出現了一些問題。

并沒什麽大礙,只是大腦習慣性地對周圍的人或者事分泌出類似厭煩的情緒。

譬如,他看向周圍的人、風景、建築等等事物時,他的視覺神經、大腦能夠清楚地知道他們的色彩,可他的心卻告訴他,那只是一片毫無意義的灰白色。

他也早已經習慣了這種暗淡。

直到現在,他看見眼前這個女人的手腕。

那個傷疤,在他的眼睛裏、大腦裏,甚至……心中,卻是一道鮮豔的暗紅。

很詭異的,一片灰白裏唯一的色彩。

唐思伽很快将手鏈放下,擋住了那道傷疤。

時川心中竟有一種得不到餍足的空虛,想要一直盯着那道暗紅,劃開它,看它再次流出鮮血。

“時川,你願意和我試着成為家人嗎?”唐思伽的聲音再次響起。

時川擡起頭,目光從她的手腕掃過,看着她那張暗淡的臉,最終乖巧地點了下頭。

不用急,他想。

他有幾個月的時間看那點色彩,直到厭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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