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 “姐姐,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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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 唐思伽配合着拍完大合照,便提前從晚宴離開了。
時川跟在她身後一米遠的地方,走走停停。
直到走出被封鎖的這條街, 唐思伽攔了一輛出租車。
她坐在最左邊,時川坐在最右邊。
窗子半開着,唐思伽感受着夜風撲面而來, 沒有說話,也沒有問任何問題。
車子邊行邊堵,伴随着出租車司機日常吐槽京市的堵車的聲音,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快十點了。
屋門打開, 花瓣形狀的感應燈亮起, 溫暖的燈光灑落下來。
二人的腳步同時停了下來,立在門口, 沒有人打破沉默。
一片寂靜中, 唐思伽的肚子咕咕叫了幾聲,為今晚只吃了幾口甜品而抗議着。
時川朝她看了一眼, 徑自自然地朝廚房走去。
不多時, 他便端出來一碗湯圓蛋花湯,五彩的湯圓還是前兩天二人從水族館回來, 逛超市時買的。
唐思伽看着眼前泛着香氣的熱湯, 安靜地吃着。
吃完後, 時川的聲音緊接着響起:“前兩天紋身的下半部分有一點紅腫, 我給你上藥。”
唐思伽起初有些走神, 随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好,謝謝。”
道完謝的一瞬間,她愣了下。
時川拿着藥膏的手也頓住, 随即似玩笑地說:“姐姐和我這麽客氣啊?”
唐思伽再沒有開口。
解開襯衫扣子,露出瑩白的肩頭,那支玫瑰越發嬌豔欲滴。
時川伸手,指尖細膩地撫摸着暗紅的花瓣,心髒以一種詭異的速度發着顫。
他有些迷茫地皺了皺眉,沾了藥膏,撫上花枝的尾端,一點點地揉弄着。
唐思伽背對着他,感受着肩頭的溫涼觸感,不知多了多久,她轉過頭:“好了……”
話沒有說完,肩頭一暖。
熟悉的氣息噴灑在她肩頭的紋身上,落下一個淺淡的吻,随後沿着她的後頸一點點地蔓延,直到落在她的耳垂。
唐思伽的身軀輕顫了下,側過頭,看着身後的少年。
他也在看着她,用一種平靜地、深邃的眼神,看着她。
下一秒,唐思伽突然吻向他,就像世界末日即将到來一般,她的手指穿入他的黑發之中,用力地吻着他。
如同一點火星落入了乾柴之中,頃刻間便點燃了冷寂的出租屋。
唐思伽感受着身前的紐扣被那只吸引自己一遍又一遍的手靈巧地解開,唇舌落在她的身前。
她主動伸手,脫下了他的上衣。
她抱着少年的後頸,微微仰頭,任他箍緊她的腰身,坐在他的身上起起伏伏。
這場性.愛持續了很久,久到唐思伽感覺自己的嗓音乾澀嘶啞,才終于停了下來。
她安靜地側躺在床上,定定看着不遠處的窗臺,不知多久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上午,周六,不用上班。
唐思伽坐起身,身上絲滑的空調被滑落,陽臺的洗衣機轟隆隆地洗着昨晚換下來的床單,屋內卻空無一人,只有餐桌上放着一疊陌生的文件。
唐思伽沒有去尋找,也沒有查看那些文件,只是平靜地穿好衣服,坐在沙發上,整理昨天下午孫主管給她的短劇拍攝方案。
整理了大概十分鐘,入戶門被人從外面打開,時川提着早餐走了進來,看見地毯上的女人時愣了下,随後才如常地笑:“今早起得晚了,沒來得及做早餐。”
唐思伽看向他手中的食物,點了點頭。時川很快将早餐放進碗中,是她很喜歡的那家早點鋪子的煎包和小米南瓜粥。
唐思伽坐在餐桌前,沒有擡頭,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早餐。
放下湯匙的一瞬間,她聽見了對面像往常一樣的聲音:“姐姐,我要走了。”
就像他過去每天說的“姐姐我去上學了”相同的語氣。
唐思伽擡起頭,看見了少年冷靜的神情。
和他昨晚在宴廳三樓那棟豪華大門裏走出的神情一模一樣。
“好。”唐思伽答應一聲。
她想起之前她對他說:以後你如果離開,一定和我說。
現在,他做到了。
時川盯着她的反應,心髒莫名一空,這是他想要的反應,不過問、不糾纏。
可他卻找不到絲毫得償所願的輕松。
“你沒有想問的?”是他先開了口。
唐思伽望着他的眼睛,唇動了動,還沒吐出半個字,喉嚨突然緊縮了下。
緩和了許久,她才讓自己平和下來:“Chris Chiang是你,對不對?”
時川沒有否認。
“Chiang,江,”唐思伽的聲音很輕,“江董事長那個從未露面的小兒子,是你吧。”
時川的手指蜷了蜷,默了默平靜應:“是。”
聽見他親口承認,唐思伽突然覺得這一切都荒謬極了。
就好像有一只大手将現實全部打碎重組,組成了一個怪誕又奇形怪狀的真相。
她想找到出口,離開這荒謬的世界,卻被籠罩在其中,掙紮不得,只能接受。
“為什麽現在讓我知道這一切?”
唐思伽并不傻,昨天她能順利到達宴廳三樓,親眼看見他從江先生的私人休息間出來,就已經猜到,這只能是有人授意的,有人想讓她知道真相。
時川看着她竭力睜大雙眼,不讓水霧在眼眶凝結的樣子,莫名想起上一次,她提到那起車禍時也是這樣,努力不讓淚水落下。
而他吻去了她的眼淚。
現在,他已經沒必要這樣做了。
從他沒有用理由搪塞那張他在MIT的背影照開始,就已經決定要結束這場游戲。
而他也不會讓自己後悔。
“因為,”時川平靜地望着她的眼睛,說出最初的想法,“你總會發現真相,不論早晚;到那時也會發現,我們之間是不可能有未來的。”
在聽清這句話後,有那麽一秒鐘,唐思伽的大腦是空白的。
她當然知道他的意思。
他們怎麽會有未來呢?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少年,也許可能會有。
可他是瀚思集團董事長的小兒子,是MIT近年來錄取的最年輕的天才少年,是十八歲就有着可怕心計的野心家。
而她,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踏板,一塊平平無奇的墊腳石,沒有用了,就該扔了。
唐思伽的大腦在那一片空白過後,竟然詭異地平和下來:“為什麽是我?”她再次問。
時川看向她,眼中的情緒像是不忍,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唐思伽卻已經猜測起答案:“因為我在南山傳媒上班,你要對付江訴,現在想想,李格的授權書也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讓江訴上鈎。”
“因為我沒有爸爸媽媽,即便被欺負也不會有人為我打抱不平。”
“因為我是個缺愛的可憐蟲,別人稍一施舍幾分感情便以為自己真的值得被愛……”
“唐思伽。”時川打斷了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的名字。
唐思伽驀地靜默。
時川詫異于自己的失态,垂下眼簾,很快恢複如常:“姐姐,這段時間我們也很快樂不是嗎?”
快樂是一種很奢侈的東西,不能貪圖,擁有過就足夠了。
唐思伽看着冷靜說出這番話的少年,突然覺得他的樣子開始變得虛幻起來:“你說得對,”她聽見自己無波無瀾的聲音,“我知道了。”
“的确是不般配的。”最後一句,如同呢喃。
她說這句話時,側頸上還帶着昨晚他留下的吻痕。
時川的呼吸随着她的聲音一滞。
這明明是他心中真實的想法。
在他身邊的人,或許是聯姻的名門千金,或許是大家族的閨秀,他的感情世界不需要什麽相濡以沫,有利益就足夠了。
然而這一刻,他卻覺得有一把遲鈍的匕首,用生鏽發鈍的刀刃,一點點剖解着他的皮膚,分離開他的肉與骨。
他想要大聲命令她收回那句話,甚至有一瞬間,他想要帶着她一起去往他的世界。
在他的世界裏,他們同樣可以像在這間簡陋的出租屋一樣,生活、做.愛。
可他很快恢複了冷靜。
他将這種沖動歸結為性幻想還沒有冷卻便要分開的不适應,只是一時的。
等過一段時間,一切便會恢複如常。
時川收回了停留在唐思伽身上的視線,拿過一旁的文件,推到她的面前:“這是兩份房屋産權證書,一戶是你和你父母之前生活的地方,一戶是商貿中心附近的大平層,離你的公司和其他商貿中心都很近。”
“出售也好,租出去也好,或是自己住,都随你的心意,”時川想了想,細心地補充,“目前房市低迷,最好暫時不要出售,出租的話,記得看清租戶的人品,不要……”聲音戛然而止。
唐思伽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甚至還調侃了一句:“不要再遇見像你一樣的人嗎?”
時川看着她泛紅的眼眶:“姐姐,我們沒有必要惡語相向,甚至往後你有其他需要,也可以聯系我……”
“是不是我收下的話,”唐思伽打斷了他的話,看向推到自己眼前的一疊文件,“就算兩清?”
時川怔住,過了很久,他徐徐開口:“是。”
“好,我收下。”唐思伽安靜道。
時川的瞳仁緊縮了下。
唐思伽卻笑了一聲:“是不是覺得,兩套房子就能收買我被欺騙的傷害,很廉價?”
“是不是覺得我應該清高地拒絕這兩套房子,痛哭流涕地挽留你,或者懇求你帶我走?”
時川的喉結滾動了下:“不是。這些是你應得的。”
“就像你說的,時川,我們不會有未來。兩棟房子對你來說可能就是兩個玩具,對我卻可能讓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就這樣吧。”她輕聲說。
時川的手機響了兩聲,他低頭看了一眼。
唐思伽垂着眼睛,沒有看他。
餐椅向後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時川站起身,收回視線,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
地毯的邊緣,黑色小狗的玩偶滾落,大概是昨晚被熱烈的二人不小心弄掉的。
前兩天這個玩偶也曾經滾到過地上,那次唐思伽飛快地撿了起來,珍惜地撣了撣并不存在的灰塵,心有餘悸地說:還好沒壞。
現在,她再沒有看過來一眼。
鬼使神差的,時川俯身将玩偶撿了起來,拿在手中,看着玩偶那顆黑漆漆的剔透的玻璃眼珠。
這是他的生日禮物。
唐思伽說,很像他。
時川抓着玩偶,走向門口,打開門,腳步卻又停住,轉頭看向餐桌旁的女人。
這時他才發現,在他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眼中那個灰白色的世界裏,唐思伽早已經是那個五彩斑斓的她。
填色游戲,也結束了。
“當年你父母那起車禍的細節,在那些文件的最下面。”時川冷靜道。
“車禍起因是發動機故障起火燃爆,和你無關。”
他說這些話時,唐思伽始終坐在餐桌旁,背對着他,一動沒動。
關門聲響起,唐思伽的睫毛輕顫了下,一滴水珠沾在上睫毛上,搖搖欲墜。
她突然低低地自嘲一笑。
你看這個人,怎麽可以在離開的時候,還要記得解開她的心結呢?
不知過去多久,唐思伽站起身,走到窗臺前。
一輛黑色的奢華轎車格格不入地停在那裏,滿頭白發的老者正有禮地對時川說着什麽。
下一秒,時川擡起頭,朝六樓望來。
唐思伽沒有躲,只是木然地看着,窗子的反光,她知道他看不見她。
她看着他漸漸收回視線,看着他被人請上那輛豪車,看着轎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不見……
情緒好像被抽空一樣,她感覺自己的心髒、脾胃都空蕩蕩的。
唐思伽重新回到餐桌旁,拿起盤子裏剩下的煎包往嘴裏塞,香膩的汁水迸出,灑落在她的手指之間,指縫都變得油膩起來。
可是還是很空。
就像有人将她的五髒六腑都掏空了一下,她不斷地咀嚼、下咽,想要填滿那一整片空洞。
直到清晨時川帶着早餐回來的畫面湧入腦海。
那一刻,她以為他選擇了她,甚至有幾秒鐘升起了期待。
唐思伽咀嚼的動作停住,喉管像是被什麽堵住一樣令人窒息,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直到胃腸突然開始急劇地蠕動,她猛地起身快步朝洗手間跑去。
停在洗手池前的一瞬間,唐思伽“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存儲在眼眶的水分連帶着生理性淚水一同被擠了出來,如同斷線的珍珠,撲簌簌砸落,再也分不清是因為難過還是嘔吐。
唐思伽在洗手間待了很久,直到胃裏的食物掏空,才終于臉色蒼白地走了出來。
她将餐桌上剩餘的狼藉收拾好,全部扔進垃圾桶,可胃裏卻始終籠罩着一層無形的反感。
直到她走到沙發上,手不經意地碰到時川常看的書籍。
曾有一次,她問他在看什麽書,他在身後輕易地将她環抱住,翻開書籍與她一塊閱讀……
唐思伽瞬間只覺喉嚨止不住地哽咽反射,幾欲嘔吐。
她将書籍扔開,怔怔地環視着整間出租屋。
時川的床,時川的衣物,時川的拖鞋,時川的牙刷……
還有他們曾一次次親熱的沙發、地毯、穿衣鏡、洗手臺……
目光所及,過往的回憶湧上心頭的瞬間,她再一次忍不住劇烈地乾嘔起來。
唐思伽逃亡一樣跑向自己的卧室,蜷在床上,裹緊了嶄新的被子,慶幸着還留有最後一片淨土。
可胃還是很難受,難受得開始痛了起來。
痛到後來,她開始分不清痛的究竟是胃,還是隔壁的心髒……
唐思伽猛地坐起身。
她不懂,在這個時川鮮少進入的她的卧室,為什麽自己還會這麽難受。
過了許久,她想到了什麽,拉下右肩的衣服,在化妝臺上小小的鏡子前,看到了那那朵黑巴克玫瑰。
原來,這片淨土裏,與他有關的回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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