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19 原來,洗紋身這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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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 一家名為“花樣年華”的紋身店內,輕柔舒緩的純音樂靜靜流淌着。
玻璃門被人輕輕推開,門鈴“丁呤”響起, 清脆悅耳。
“歡迎光臨……”溫婉的中年女聲傳來,穿着杏色旗袍的琳達走了出來,卻在看見出現在門口的女孩時了然, 笑着說,“是你啊,是來補色的嗎?”
她還記得一個月前, 這個女孩來紋身時, 紅着臉拿出一張男孩光裸肩頭的照片, 指着上面的玫瑰紋身,說想要紋一個一模一樣的。
那時, 琳達還問她, 男孩為什麽不陪她來。
女孩露出一抹近乎羞赧的笑,說:這是我給他的禮物。
唐思伽看着紋身師溫柔的笑臉, 輕輕搖了搖頭:“我想把紋身洗掉。”
琳達一愣:“洗掉?”
唐思伽點點頭, 臉色蒼白,神情卻沒有任何猶疑:“我想洗掉它。”
“你才紋上一個月, 真的确定……”
“我确定, ”唐思伽打斷了琳達的話, “拜托了。”
琳達頓住, 看着女孩頃刻間泛紅的眼眶, 及眼中淡淡的哀求,最終再沒有多問,去準備相關的工具。
依舊是上次的紋身椅,唐思伽安靜地坐在上面, 解開襯衫扣子,露出右肩的肩頭。
“由于紋的時間較短,皮膚還沒有完全恢複,洗去的話可能會比較痛,”琳達走到她的身後,輕聲叮囑,“而且紅色比黑色更加難洗一些,可能會洗上三四次才能完全洗乾淨。”
“嗯。”唐思伽應道。
琳達見她絲毫沒有轉變主意的神情,心中嘆了一口氣,坐在高腳椅上,拿着儀器操作起來。
伴随着點陣激光的噼啪聲,皮膚被燒焦的味道若有似無地湧入鼻下。
唐思伽平靜地坐在那裏,即便是激光刺激到依舊紅腫的部位,她仿佛也沒有半點知覺。
琳達從沒見過洗紋身時這樣老實的客人,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直到她說“好了”,女孩才回過神來,靜靜地坐在鏡子前,看洗完的紋身。
黑巴克玫瑰的顏色與形狀依舊很明顯,可焦白的點狀傷痕彌漫在紋身上,淺淺地遮住了些許痕跡。
“回去後如果覺得傷口有點發熱,可以吃點消炎藥,平時洗完澡用生理鹽水清洗,再塗碘伏。一周內多吃清淡的食物,等兩個月後再來洗第二次。”琳達交代着注意事項。
“好,”唐思伽認真地點頭,“謝謝你。”
琳達擺擺手,看着女孩消失在門口,走到窗子前點燃一支香煙。
唐思伽是坐地鐵回去的,到家已經下午五點了。
晚霞鋪滿了西邊的整片天空。
她在地鐵出口的休息椅上坐了一會兒,呆呆地看了會兒晚霞才朝出租屋的方向走。
隔着遠遠的距離,已經望見了六樓黑漆漆的窗子。
再也不會有亮燈了。
唐思伽收回視線,平淡地朝3號樓的方向走,走到樓道門前,她的腳步也停住了,怔忡地看着站在臺階下的男人。
陸朗舟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閑正裝,懷裏抱着一只髒兮兮的小黑狗,白淨修長的手撫着小黑狗的腦袋,順毛安撫着。
那只小黑狗是唐思伽曾經在巷子裏喂養過的那只,她記得它,它的眼睛上有一塊心髒形狀的白色,是純黑的毛發裏,唯一的一點白。
後來,她接納了時川,也曾去那個巷子裏尋找過幾次這只小黑狗,甚至每次經過都會特意朝草叢裏多看上幾眼,卻再也沒見到小黑狗的身影。
像是某種征兆,在時川離開的第二天,這只小黑狗便又出現了。
“唐思伽,你回來了。”陸朗舟一擡頭,便看見穿着白襯衣藕粉長裙的女孩,揚起一抹笑,卻又在看見她蒼白的臉頰時笑意微頓。
唐思伽扯了扯唇角,打起精神走上前:“班長,你怎麽來了?”
“去臨省打了場官司,回來剛好經過這裏,”陸朗舟察覺到她的目光,又拍了拍小黑狗的腦袋,“剛剛在開車,要不是這條小黑狗突然竄出來,我還不會恰好停下車,發現旁邊就是你住的小區呢,沒想到這小狗這麽乖。”
唐思伽看着小黑狗黑漆漆的乾淨瞳仁:“是啊,它一直很乖。”
“你認識它?”
唐思伽回過神來:“以前在樓下看到過。”
陸朗舟不疑有他地點點頭,随後又想到什麽:“其實我來這兒,還有一件事……”
“瀚思集團的董事長今天早上突然公開了小兒子的照片,那張照片我看到了,很像……”
“是時川,”唐思伽彎了下唇角,解釋道,“就是那晚的那個少年。”
今天上午,她就看見了新聞。
新聞上說,瀚思集團的小兒子有多優秀,出生在美國,自幼成績優異,十六歲就被世界頂級學府MIT破格錄取,十八歲成年後轉為中國籍,跟随祖母的中國姓氏,姓時名川。
那時她甚至還有閑心在想,上層社會的效率真高,昨天才接回去,今天就資料齊全地公開了。
“……你還好嗎?”陸朗舟輕聲問。
“我?很好啊。”似乎為了印證這句話,她還笑了一聲。
陸朗舟見狀,停頓了幾秒鐘,餘光瞥見懷裏的小黑狗,笑道:“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想養一只狗,陪陪我這個孤家寡人,今天也算是緣分,剛好碰見了它。”
唐思伽恍惚地看着那只小狗,小狗也在好奇地看着她,也許是覺得她身上的氣味熟悉,它甚至朝她這邊探了探小小的爪子。
“它喜歡你。”陸朗舟驚喜。
唐思伽的喉嚨一緊:“養只狗,挺好的,”不等陸朗舟再回應,她率先道,“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低着頭,匆匆繞過陸朗舟走進樓道。
腳步不停地往上走,聲控燈一層層地亮起,直到六樓,唐思伽打開房門。
花瓣形狀的感應燈亮了起來,下一秒忽閃忽閃地閃爍了兩下,滋滋啦啦一點細小的火星過後,燈光“啪”的一聲熄滅了。
燈也壞了。
唐思伽的腳步停在門口,殘留的晚霞勉強将簡陋的出租屋照亮。
她擡起頭,環顧四周。
沙發已經鋪上了嶄新的沙發巾;
茶幾和角落的大床一并用防塵布蓋了起來,随之一起的,還有許許多多男孩的衣服、鞋子;
拼色地毯也收了起來,整個客廳空蕩蕩的,再沒有半點溫度。
“姐姐,我做好了晚飯,快去洗手啊。”乖巧悅耳的聲音帶着笑意從廚房傳來。
唐思伽轉頭看過去。
廚房門大開着,空蕩蕩的連鍋碗瓢盆都被收進了櫥櫃之中,石英石的臺面被她用刷子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白得反光。
洗手間半掩的房門後,仿佛隐隐約約響起暧昧的喘息。
唐思伽驚悸地轉過身。
洗手臺同樣被刷的纖塵不染,臺面上的洗漱鏡沒有半點污跡,清晰地照出早已空無一人的狹窄空間。
唐思伽孤零零地站在空蕩的房間內,目光接觸到門口櫥櫃上亮閃的一點。
她走過去,拿在手中。
那是一串鑰匙。
當初她親手交到時川手上的。
少年眼中的驚喜、牽着她手的溫柔觸感還歷歷在目,唐思伽抵着胃部,不受控地乾嘔了下。
直到鑰匙在手中脫落,乾嘔的感覺終于漸漸淡去。
唐思伽怔怔地望着地面上的那串鑰匙,不知多久,手機響了起來。
王姐的來電。
接聽後,便是晨晨雀躍的聲音:“小唐姐姐好!”随後手機被人接了過去,王姐含笑的聲音響起,“思伽,晚上有時間嗎?”
唐思伽動了動唇,幾秒鐘後才擠出一句沙啞的:“怎麽了,王姐?”
“你之前不是說要和你那位家人碰個面,”王姐笑,“剛好我今天從她姥姥那兒把晨晨接過來,晚上一起吃個飯。”
唐思伽想起來了。
那時,王姐說要見見時川,并調侃“和見她的另一半一樣”。
後來她與時川更親密後,便主動提及了這件事。
也許見她久久沒有回應,王姐的聲音有些猶豫:“思伽?”
“嗯,”唐思伽應了一聲,輕聲說,“抱歉啊王姐,飯可能吃不成了。”
“那個人……他離開了。”
唐思伽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對不起。”
“我沒有家人了。”
電話挂斷的瞬間,唐思伽看見掉在地上的鑰匙旁濺落一滴水珠,随後兩滴,三滴……
前天她還可以放肆擁抱、親吻的人,如今卻連碰到他的東西,都不能了。
不知多久,女人蹲在地上,用力地抱緊了膝蓋,崩潰也是寂靜無聲的。
肩膀很痛。
原來,把紋身洗掉,這麽痛。
*
唐思伽不知道自己究竟蹲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更長。
空蕩蕩的胃隐隐抽搐,從昨天收拾這間屋子開始,她就再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吃了也會吐出來。
也許,她應該去一家陌生的飯館,吃一碗熱氣騰騰的熱湯雞絲面,犒勞一下從昨天便不斷蠕動哽咽的腸胃。
可是渾身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難以動彈,也不想動。
直到一陣敲門聲響起,唐思伽的思緒終于回過神來,靜靜地聽着,想等外面的人知趣地離開。
可門外人始終耐心的,間隔幾秒鐘便輕輕敲兩下,不疾不徐,有條不紊。
唐思伽站起身,蹲久了的大腦眩暈了下,眼前陣陣發黑,她緩了一會兒走到門口,打開房門。
“唐思伽……”熟悉的聲音在看見她紅腫的眼眶時停住,一只手抱着小黑狗的陸朗舟沉默了一會兒,舉起另一只手裏的紙袋,“我想了想,你的臉色看起來很虛弱,不如今晚湊合吃點,早點休息。”
唐思伽怔忡地看着紙袋,包裝上印着附近一家餐館的名字,直到陸朗舟又叫了幾聲她的名字,她才終于反應過來:“謝謝你。”
她沒有拒絕。
陸朗舟搖搖頭,将紙袋交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小黑挺喜歡你的,你剛剛離開時它還嗚咽叫了幾聲,以後有時間,你可以去多多看望它嗎?”
唐思伽看向小黑狗,它果然在陸朗舟的懷中蹬着後腿,朝她吐着舌頭。
“……好。”唐思伽聽見自己認真的聲音。
陸朗舟笑了起來,點了點頭,離開了。
唐思伽關好門,走到沙發前,将包裝袋放在茶幾上的防塵布上,打開。
紙袋中,是一碗仍在冒着熱氣的熱湯面。
綠油油的青菜與鮮豔的溏心荷包蛋分外誘人。
這是這個屋子裏,唯一與時川完全無關的東西。
唐思伽開始安靜地吃起湯面,感受着胃一點點被溫暖、被填滿。
她想,對于處理悲傷這種情緒,十年前她早就經歷過,已經很有經驗了。
這一次,也不會是例外。
手機響了一聲,唐思伽順手拿了起來。
是一條短信:【紋身修護藥膏前天用完了,樓下藥店就有賣的。】
唐思伽看着即便被删除依舊熟悉得能倒背如流的號碼,看了許久,并沒有回複,只是将這條信息默默删除。
随後,一口一口将溫熱的湯面吃下去。
吃飽了,才有力氣去面對明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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