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她去喜歡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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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思伽和宋修仁在附近一家極有當地特色的烤肉店吃的晚餐。
這邊的牛肉肉質格外鮮嫩, 才放在炭火上,伴随着肉質本身的油花滋滋作響的聲音,肉片微蜷, 便已經熟了。
唐思伽餓到了極點,烤肉才好便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
直到饑餓的感覺漸漸消退,她才注意到, 對面的宋修仁正有條不紊地烤着肉,而後順手将一片才烤好的牛肉剪開,放入她面前的餐盤裏。
一下又一下, 不厭其煩。
唐思伽有些不好意思:“你也吃啊。”
“不餓了?”宋修仁将最後一片牛肉夾給她, 玩笑說, “還沒見過你這樣子,看來是真餓了。”
唐思伽臉頰一紅:“讓你看笑話了。”
“很可愛。”宋修仁望着她, 由衷道。
唐思伽耳根也随之熱了起來, 清咳一聲,拿起一旁的果汁喝了一小口。
宋修仁望着她的樣子, 将眼前的芝士土豆泥朝她推了推:“唐思伽, 我可以理解為你在害羞嗎?”
“咳……”唐思伽突然嗆了一口,咳嗽起來。
宋修仁拿過紙巾遞給她。
唐思伽忙擦拭着自己的臉頰和衣服上濺落的水珠, 忙碌間, 長長的手臂拿着紙巾, 穿過餐桌, 擦拭了下她的左側臉頰。
唐思伽的動作一僵, 耳朵如同要冒煙一般,人倒是漸漸安靜下來。
“看來我說對了,”宋修仁低笑了一聲,“我很開心, 你會為了我害羞。”
唐思伽的睫毛顫了顫,看着餐桌,沒有說話。
“唐思伽,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總覺得這些話應該當面對你說,”他的神情嚴肅了些,“很抱歉,最初我對你的态度很差,那時我自大地以為你和那些故意接近宋賀的人抱有一樣的目的。”
“可我沒想到,當你對我說你已經結婚了的時候,當宋賀對我說,你對他提都沒提我的時候,我心裏的第一想法是失落。”
“我承認自己內心的低劣,得知你離婚的消息,我心中有一瞬間的歡喜。”
“後來,你總感謝我幫助你,事實上,我很慶幸我能幫助你,也慶幸是我幫助了你。”
“唐思伽,那晚你說我們之間少了點緣分時,我知道你說的是這頓大餐,可心中還是有些恐慌,”他望着她的眼睛,“所以,我想把少了的那點緣分補上。”
唐思伽早已經擡起頭來,雙眼怔忡地看着眼前英俊的男人,他的眼神如此專注,卻又少見地夾雜着幾分忐忑。
因她而起的忐忑。
她的心髒輕輕地跳動起來。
*
茶卡鎮的白天與夜晚是兩種季節。
白天還是二十多度,晚上卻已經低到四五度左右。
走出餐廳門的瞬間,夜風吹來,唐思伽忍不住抱了抱手臂。
随夜風一起來的,還有一件帶着暖意的西裝外套,帶着淡淡的松木香。
唐思伽不由自主地轉過身,迎上宋修仁的目光後,眼睑動了動,又飛快轉過頭來,藏在寬大西裝下的肩頭忍不住輕輕縮了下,任由外套殘留的溫暖将她包裹起來。
耳畔傳來一聲低低的笑聲,說不出的愉悅。
唐思伽抿了抿唇,眼中也不覺帶出幾分笑意。
直到入住的酒店近在眼前,宋修仁輕聲問:“今晚還要忙?”
“嗯,還有幾場空境,不過只需要兩三小時。”
“結束後我去接你。”
“不用,組裏安排了車輛接送。”唐思伽忙說。
“那能給我一個機會嗎?”突兀的求愛,在此刻安靜地道出。
唐思伽的腳步猛地停住。
宋修仁也随她一同停了下來,頭頂,浩瀚的星空似有星河流轉,黛藍的天幕閃爍着微光。
俊美的男人真摯地望着她:“唐思伽,我喜歡你。”
唐思伽的呼吸漸漸變得小心翼翼,擡眸望着他深邃的眼眸。
二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中漸漸地彼此靠近,在難以分辨是誰的心跳聲中,唇瓣短暫地觸碰了下。
細小的酥麻沿着唇瓣,傳到心髒。
唐思伽忍不住眨了下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就要放下微微踮起的腳尖。
下一秒,宋修仁輕輕捧住了她的臉頰,俯身,再次吻了上來。
浩瀚星空下,五彩霓虹燈前,親密接吻的男女,好像永遠不會分離。
不遠處,模樣精致的少年站在冷風中,瘦削的肩頭仿佛随風搖晃了下,蕭瑟又孤寂。
他定定地看着親昵的男女,看着女人泛紅的耳根與臉頰,他的眼中甚至仍殘留着幾分即将見到她的期待與羞澀,此刻卻被徹底冰封凍結。
時川覺得自己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扭曲起來,光怪陸離的景象在自己的視野內狂亂地變化。
曾經被自己忽視的畫面,突然開始在腦海中閃現。
她突然提及的“姐弟關系”、那晚的食材、她看着手機不自覺流露出的笑容……
一件件小事串聯着,組成了眼前的真相。
時川的眼神中漸漸變得漆黑而混亂。
他不懂究竟哪一步出了錯。
她喜歡曾經那個乖巧的他,他就給她。
他收起自己所有的陰暗,把那個乖巧愛笑、體貼聽話的“時川”在身體內重新喚醒。
她說二人從此以後就是“姐弟”,他便乖乖地叫她“姐姐”,想着一步一步慢慢來。
她不喜歡他過多打擾他,所以連發消息都小心翼翼……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她要吻其他男人。
為什麽她會害羞?
為什麽要害羞?
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顫栗起來。
他想要上前,将那個被她親吻的男人狠狠地打倒在地,可是腳卻像釘在地上。
他在怕。
他怕什麽?他有什麽好怕的?
唐思伽愛他。
她愛他。
他一遍遍地對自己說。
他的腳步終于可以動了。
一步一步,時川不知道自己怎麽走上前去的。
他只能看見,那個男人的手漸漸松開了唐思伽,轉頭朝他看了過來,随後眉頭緊蹙。
他還看見,唐思伽也看向了他,眼底是顯而易見的詫異,卻沒有驚喜。
時川的腳步停了下來。
唐思伽沒想到時川會出現在這裏,眼底滿是錯愕。
卻在望見他熟悉的神情時,莫名想到上一次他曾經對朗舟動手的畫面,只是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死寂。
她的臉色微白,手不自覺地抓住宋修仁手臂的衣角。
宋修仁低頭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下秒輕輕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大手之中,微微上前,擋在唐思伽面前:“時總怎麽會在這裏?”
時川的眸光終于動了動,混亂的視線看向宋修仁,突然諷笑一聲:“我沒想到會是你。”
宋修仁平靜道:“我來找思伽說點事情。”
時川的喉結突兀地滾動了下,手不覺緊攥。
卻在看見宋修仁身後,臉色蒼白的女人時頓住。
不能再在她面前動手了,會吓到她。
他一遍遍對自己說。
“姐姐,我看見你發的照片了,很美,”時川用力地扯起唇角,逼着自己說出來時路上就組織好的語言,“在病床上躺了很久,所以,我想來看一下。”
唐思伽看着他唇角的笑,片刻後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視線,輕應了一聲。
時川的眼睛因為她的回應而升起一抹微光:“剛剛是什麽大冒險嗎?還是在和同事玩什麽游戲……”
宋修仁凝眉,正要開口:“時總……”
“時川,我和修仁在一起了。”唐思伽的聲音主動響起。
時川眼底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整個人如同堕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他看着她,身形幾欲搖搖欲墜。
過了很久,他才牽強道:“是嗎?”
唐思伽沒等回應,其他同事走了出來,招呼她一起去湖邊,準備開工。
唐思伽為難地看了眼宋修仁與時川。
“去吧,”宋修仁淡淡地笑,将她的手松開,又将披在她肩頭的西裝裹緊,“穿好外套,結束後給我來電。”
唐思伽抿了抿唇,最終點點頭,跟着同事一同上了不遠處的中巴車。
酒店前,只剩下兩個男人,彼此對峙着。
“聊聊?”宋修仁主動開口。
片刻後,酒店頂樓,露天的平臺上,夜空仿佛也随之添了幾分陰霾。
立在欄杆前的少年,單薄的上衣被風吹得愈發蕭瑟:“什麽時候的事?”
宋修仁想了想:“喜歡她,是去年簽下《夢》的授權合同後,在一起是剛剛。”
時川的眼底一片漆黑。
那時,他以為他是為了宋賀。
時川突然想起,春節時,他曾經讓宋修仁代他給她送禮物的事。
他給了宋修仁見她的機會。
就像當初,他讓陸朗舟重新出現在她的視野中一樣。
“她知道你心裏有一個放了三年的女孩嗎?”時川的聲音沙啞。
宋修仁坦誠道:“那個女孩就是她。”
時川終于看向他,看了許久,諷刺地笑出聲:“你是這樣欺騙她的嗎?”
“四年前,江家的慈善晚宴上,我遇見的那個在角落偷偷吃甜品的女孩,就是思伽,”宋修仁詳細地說道,“時川,我必須要承認,在思伽心裏,你有着與衆不同的地位,所以我希望你可以祝福我們……”
時川的拳輕顫着,在聽見最後這句話的一瞬間,他再難以克制地舉拳,用力地朝宋修仁臉上砸去。
宋修仁的身形劇烈趔趄了下,臉頰上頃刻間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時川的眼中早已經沒有任何情緒,再次沖上前。
宋修仁這一次反應過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敏銳地避開這一拳,直起身,在時川的下一拳到來前,用力朝他打去。
如同被這一拳點燃了戰火,兩個人的拳頭如同暴雨一般朝對方身上砸去。
宋修仁知道時川練過散打與拳擊,從大學時他就聽說過他,知道他學什麽都很快。
只是肩膀受傷的緣故,他在自己這邊也讨不到任何好處。
你一拳我一拳,拳拳到肉的打法,嗜血的夜晚。
兩個人都沒有留下任何躲避的餘地,只剩下一味的攻擊,與空氣中漸漸彌漫的血腥氣。
“住手!”唐思伽接到酒店經理的電話趕過來時,看見的正是二人一拳拳互毆的畫面。
她慌亂地跑上前,想要阻攔二人。
可那兩人就像是野獸一樣,誰也不肯率先放手。
宋修仁勉強維持着理智,可時川分明是不要命的打法,肩膀上沒有痊愈的槍傷早已經再次裂開,染紅了半個肩膀,他卻毫無所覺,又是一拳砸向宋修仁的腹部,而後踉跄着上前,像是在偏執地争着什麽,繼續攻擊……
唐思伽驚懼地睜大雙眼,左右環視着,最終從包中拿出剛剛攝像給她的一瓶溫牛奶。
薄薄的玻璃瓶,牛奶仍泛着溫熱。
眼看時川的拳頭又要砸向宋修仁,唐思伽再沒多想的餘地,抓着牛奶瓶,朝少年的肩膀砸去。
一陣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過後,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時川的拳頭僵在半空,身形輕輕搖晃着,肩頭的血跡與牛奶混雜在一起,血腥味愈發濃郁了。
宋修仁用力地喘息着,捂着腹部,踉跄着站了起來。
只有時川依舊倒在地上,側對着身後的女孩。
唐思伽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在一片死寂中劇烈顫抖了下,過了很久,他轉過頭,通紅的眼眶用力地仰望着她,竭力克制着哭腔的嗓音嘶啞難聽:
“為什麽要幫他?”
“為什麽要選他?”
唐思伽怔怔地望着手中殘留一點的玻璃瓶,脫力似的松了手。
玻璃瓶掉落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音。
唐思伽像是被這聲響聲驚醒:“時川,”她輕輕地說,“你只是從小過得太辛苦了,所以混淆了愛情與占有欲,也混淆了喜歡與姐弟情。”
時川:“所以,你其實從沒相信過,我愛你。”
唐思伽擡起頭,沉默了很久,一字字問:“那你告訴我,你認為的愛是什麽?”
“愛是……”
時川的唇努力地張開,想要回答她的問題,卻在吐出兩個字後戛然而止。
他交上過許多完美的答卷,可情感貧瘠而荒蕪的一生,讓他連這個問題的答案都解不出。
他乞求地望着眼前的女孩,想要她給他一個答案。
可她避開了他的眼神,安靜地說:“瞧,你也回答不上來。”
就像是在慶幸着他的答案。
“而你剛剛問我,為什麽選修仁,”唐思伽說,“因為我喜歡他。”
喜歡。
她喜歡宋修仁。
時川定定看着她,這一秒,他想起了去年的那個生日願望。
他許:唐思伽以後不要這麽蠢了,什麽人都相信。
現在,她是真的不相信他了。
她去喜歡別人了。
她義無反顧地走向另一個男人身邊,輕聲問:“你怎麽樣了?”
滿眼的關切與擔憂。
與她之前關心陸朗舟不同,這一次,他察覺到了她內心的觸動。
其實,從酒店門口的那個吻時,他就察覺到了。
她那樣害羞的神色,只在和他第一次親吻時見到過。
他看着他們肩并着肩,朝出口走去。
他聽着宋修仁為了讓她高興,煞有介事地說:“有點疼。”
而她說:“幸好我帶了藥,先去我那邊吧。”
最終,他們一起消失在轉角。
時川不知道自己在頂樓待了多久,久到天邊漸漸泛起一縷亮光,酒店的經理匆匆忙忙地跑上樓,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他:“時先生,我已經叫了醫生,您先跟我來吧。”
像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時川啞聲說:“幫我找一間房間吧。”
“當然,”經理忙道,“您的堂兄兩小時前買下了這家酒店,您随便住在哪間都可以。”
時川仍沒有多大的反應。
威廉是在第二天上午九點多趕來的,見到他的第一面,威廉愣了好一會兒,随後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瀚思集團繼承人和幻影科技總裁在千裏外的酒店頂樓打架,時川,你跑到這邊我不管,能不能少折騰自己和別人?”
時川擡頭看了他一眼,竟然破天荒地說了一句:“抱歉。”
威廉猛地啞然失聲。
回程的飛機上,時川一路靜默。
即便随行醫生為他處理傷口時,他也一聲不吭。
只有在威廉詢問他發生什麽事情時,他才在長久的安靜過後說:“她說我根本不懂愛情。”
“她去喜歡別人了。”
下午四點多,飛機降落在京市。
時川走下飛機,卻在被外面的陽光照耀的瞬間,突然停下了腳步,眼神毫無焦距地擡頭,竟然直直地看向太陽。
“想瞎眼啊。”威廉輕輕推了他一下,然而下秒,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走到時川面前,盯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時川,時川?”
大約十秒鐘過後,時川的眼睛重新恢複了焦距,有些茫然地看向他,而後淡淡道,“我沒事。”
他只是……剛剛出現了短暫的失明,很短暫,大概不過六七秒鐘的時間。
一切開始失色、失真,而後變成黑漆漆一片,幾秒鐘後,一切恢複成那片灰白色的原狀。
威廉看着他,坐上前來接人的車後,才輕嘆一聲:“時川,你這樣,只會讓人後悔當初站隊你。”
時川的視線垂落,沉默了很久:“也許你真的站錯了隊。”
威廉本意是為了激他,沒想到他竟然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的頹廢無能,他靜默了好一會兒:“你有沒有想過,唐小姐說的是對的,你真的懂愛情嗎?”
“從小你接觸到的愛情,是你父親的利益至上與冷血,和你母親的偏執與瘋狂,”威廉說,“時川,你真的懂嗎?”他又問了一遍。
時川終于看向他。
威廉沉思了幾秒鐘:“我換個問法,提到愛情,你想到的是神聖的婚紗與禮堂,兩個人相濡以沫白頭到老,還是無窮無盡的傷害和痛苦,占有與抛棄?”
時川努力地思索着,許久說:“唐思伽。”
“什麽?”
“我只想到了唐思伽。”
威廉愣住,錯愕地看向時川,良久才移開視線,煩躁道:“只是交往而已,你連人小夫妻都能搞離婚,還在乎……”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旋即皺眉,“別想了,不是你說的,她喜歡上別人了。”
就連上一次唐思伽和人領證,他都沒親口承認過她喜歡上了別人,這一次卻這樣說,那一定是真的了。
時川聽着威廉乍然停止的前半段話,看着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神情漸漸恢複了冷靜,理智徐徐回歸。
“你說得對。”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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