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 178 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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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落了雪。
不算大。
翌日早上8點, 一家人出門時。
寒風中只餘細碎的雪粒,在空中打着旋兒。
許晚春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被安置在推車裏的女兒。
确定她裹的嚴實,才擡步邁向門崗處, 再歡歡喜喜奔向1967年的京市。
擔心看到不必要的駭人游街畫面, 夫妻倆提前做了攻略。
去的地方全是熱鬧的景點。
無奈雖盡量避免,但途徑街頭巷尾時,還是看到了關于“革命路線”的街頭辯論,圍觀大字報的層疊人群,還有用歌曲、忠字舞、樣板戲等...組成的思想文藝宣傳隊。
許晚春沒有刻意去圍觀, 但每每經過, 多少都會注視幾眼,了解最新時事。
就比如此刻, 一家人才從國營飯店吃了好中飯。
邊往公交站臺走,邊讨論下一站去哪裏時,就看到了不遠處的空白場地上聚攏着一大群人...
吳玉珍已經聽到板胡聲了, 她好奇:“這是要唱戲?”
許晚春本來不怎麽感興趣的, 不過老太太喜歡這個, 便建議:“應該是樣板戲吧,去看看?”
吳玉珍遲疑, 她是喜歡聽戲,但孩子們不喜歡:“還是算...”
“還是什麽還是?出來玩就得開開心心的。”蘇楠打斷了吳姨未出口的話語,拉着對方的手直奔人群而去。
見狀, 許晚春朝着師兄伸手:“玫瑰給我抱一會兒。”
小家夥不大喜歡坐在推車裏面,覺得視野太低,但她也有二十幾斤重,一直抱着,就是鐵人也吃不消。
曹景梁側了側身, 避開妻子伸過來的手:“暫時不用,等抱不動我會把玫瑰放到車裏的...咱們也跟過去瞧瞧表演的是什麽。”
行吧...瞧出師兄的堅持,許晚春只得妥協,只是推車前,到底沒忍住伸手點了點女兒的臉頰,玩笑道:“小胖豬要不要下來走兩步?”
小玫瑰睜大烏溜溜的雙眼,正好奇的四處看,聞言立馬抱緊爸爸的脖子,奶呼呼拒絕:“不!腳腳痛!”
半天過去,腿腳幾乎沒怎麽沾地的小家夥,腳怎麽就疼了?許晚春再次被閨女逗的哭笑不得...
“穿林海—跨雪原—沖雲霄漢!”
板胡、二胡、鑼鼓猛的炸開,震的許晚春耳膜發顫,下意識回頭瞧了過去。
曹景梁單手抱娃,另一手推着竹制推車:“唱的是《智取威虎山》,過去瞧瞧嗎?”
雖然依舊不感興趣,但許晚春還是伸手接過推車,應了聲:“好”。
這時候的舞臺妝效果實在差強人意。
許晚春才走進,就見到身披白色粗布鬥篷,腰紮武裝帶的男人,一個箭步沖到了“舞臺”最中央。
再定睛細瞧,發現那人不僅畫了倒豎的劍眉,顴骨處還塗了兩團誇張的胭脂紅。
緊接着,又有四個歪戴着狗皮帽,塗了鍋底灰的“土匪”,翻着跟頭上了臺,嗷嗷怪叫着沖着主角比劃起木刀來。
許晚春不懂樣板戲,但此刻,瞧着略浮誇的表演,莫名想起曾在某音裏刷到過的樣板戲視頻。
就...有點想笑。
看完表演,一家人繼續之前的行程,也是今天的最後一個景點...頤和園。
冰上木車、只餘40%花鳥題材的彩繪長廊、銅佛已經被移除的佛香閣、貼滿革命文藝宣傳的排雲殿、十七孔橋、諧趣園...
雖蕭條破敗了,但值得游玩的地方,許晚春幾人還是細細瞧了一番。
待傍晚回到家屬院,蘇楠還有些遺憾:“...那麽好的地方,收拾齊整了得多漂亮?”
能不漂亮嗎?那可是乾隆皇帝修建的,正在給閨女沖奶粉的許晚春在心裏應了句後,想起什麽,看向師娘:“頤和園不敢想,不過等政策有變化的,咱們家可以買一套三進四合院呀,到時候交給媽您打理,肯定也好看。”
蘇楠今天已經瞧過了京市這邊的四合院,有點心動,不過...“什麽時候才能政策有變?我閉眼前還能等到嗎?”
“呸呸呸!”許晚春連續呸了好幾下,才看向師娘:“瞧瞧您說的什麽話?肯定能等到啊,到時候再把師父還有我爸媽他們全都接過來,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多熱鬧~”
蘇楠的嘴角抽了抽,一臉的不信:“這話好多年前你就忽悠過荷花了。”
“...”她真沒有忽悠啊...許晚春無言了一會兒,又擡起下巴:“反正肯定有那麽一天的,要不咱們打個賭?我覺得1980年前就差不多了!”
蘇楠敷衍:“是是是...要是真這樣,房子的錢媽全出了!”
“真的?!”許晚春不缺錢,她與師兄兩個人全是高工資,再加上兩邊父母時不時補貼,如今的存款已經直逼十萬塊了。
等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會兒,不說一套三進四合院,就是兩三套,咬咬牙也能買得起。
但師娘願意多支援一套,也是很棒的投資呀,許晚春當然高興。
蘇楠家底厚實的很,兒子兒媳又不怎麽願意要她的錢,若不是政策不允許,其實她早就想給孩子們買個大宅子了。
這會兒話趕話,自然巴不得呢:“當然是真的,你媽我缺那點錢嗎?”
“那您就等着大出血吧,我先謝謝財神爺!”許晚春明白師娘的心意,卻還是眉開眼笑的抱着師娘蹭了蹭,末了又看向師兄。
正在幫閨女扶奶瓶的曹景梁下意識回:“謝謝財神爺!”
小玫瑰啥也沒聽懂,人來瘋的跟着含糊一句:“謝...謝謝財神爺哇~”
許晚春滿意了,回過頭來得意看向師娘。
蘇楠:“...”
=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
1978年10月初,婆媳倆這場長達十一年的賭約,總算拉上了帷幕。
一家人也如許晚春期盼的那般,全部團聚在了一起。
年過六旬,卻依舊美麗優雅的蘇楠女士,穿着剪裁得體的香雲紗旗袍,領着一大家子,在還有些破敗的三進四合院裏轉悠:“...回頭找工人裝修差不多得裝修上半年,有什麽喜歡的提前告訴我,我統一整合整合。”
說完又看向兒子和兒媳:“尤其你倆,過兩天就得出國,快點想想。”
是的,許晚春與曹景梁被組織安排去Y國公費留學。
原則上,同單位的夫妻倆是不允許一起出國的。
但早在1975年初,曹景梁便被調到了京市軍總醫院擔任副院長。
等留學歸國,接替院長與中央首長們顧問保健醫生(外科非随行)位置這事,已是板上釘釘。
而一直留在研究所,屢有建樹,早已是胸外科名副其實第一人,同樣收到上級暗示,将會納入大領導們內定顧問保健醫生考核資格的許晚春,如今與師兄并不算一個單位。
所以,運作一番後,自是可以一同出國留學。
當然,公派留學的名額也不是那麽好拿的。
從黨委內推、到總後勤部初審、到外國語培訓、到國防科工委終審、到反間諜教育,再到最後拿到因公護照,攏共花了十個月!
夫妻倆的目标也很明确,盡量在兩年時間內,拿到博士學位回國。
這裏是他們的根,有他們的家人,他們舍不得分離太久...
想到這裏,已經37歲,外表卻沒有太多變化的許晚春看向師兄:“我對房屋沒什麽想法,你呢?”
46歲的曹景梁戴了一副金絲眼鏡,再加上常年鍛煉,又為了般配小妻子格外注重保養,渾身只有越加濃重的儒雅與溫潤,他垂眸笑看妻子:“在咱們住的院子裏養點月季吧,你不是喜歡嗎?再弄個紫藤長廊怎麽樣?”
許晚春确實喜歡花花草草,不過她不怎麽會打理,剛才完全沒想起來:“那你收拾?”
曹景梁本就沒想讓妻子操心:“嗯,交給我。”
許晚春眉眼彎彎:“師兄真好。”
蘇楠擡起胳膊肘抵了抵一旁的荷花,小聲嘀咕:“黏糊不?就沒見過一把年紀還這麽黏糊的。”
“孩子們感情好是好事啊。”許荷花依舊那副爽利模樣,笑應完後,又回頭看向已經二十出頭的兒子:“你也差不多可以談對象了,你們軍校就沒有适合的姑娘嗎?”
已經有一米八幾,長成清俊青年的譚以安抽了下嘴角:“遇到喜歡的再說吧。”
這話許荷花不是很滿意:“喜歡的姑娘還能從天上掉下來啊?你得自己主動去發現!”
譚以安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一旁,與曹叔叔研究往池塘裏養什麽魚的父親。
譚恒:“你媽說得對!”
得!父親一輩子就沒出過母親範圍,譚以安無奈又看向姐姐。
每每見到弟弟被催婚,許晚春都樂的不行。
不過見他求救,她還是憋着笑意勸:“媽,安安還年輕呢,急什麽?我爸39歲才遇到您,您再這麽催下去,萬一逼急了,安安随便娶回來個鬧騰不講理的,咱們這一大家子怎麽過?”
譚以安立馬跟了句:“媽,姐姐說得很有道理。”
卻不想,許荷花根本不吃這一套,她斜眼看向兩個孩子:“桃花兒不是說了,後面再遇到合适的四合院,咱們就再買幾套嗎?臭小子真要找了個攪屎棍,老娘就把他們踢出去單過,反正一輩子是臭小子自己的,他都不怕,我怕啥?”
“...”還是荷花女士最厲害,許晚春給了弟弟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譚以安:“...”
“哈哈哈...”一旁只顧看戲的小玫瑰哈哈大笑起來。
許晚春擡手戳了戳已經長到1米68,比她還高的閨女:“少嘲笑你小舅舅,說不定過幾年外婆就會催你了。”
才15歲的玫瑰挑了下鳳眸,得意道:“ 外婆才舍不得催我呢。”
許荷花拉過外孫女,稀罕道:“對對對,我們玫瑰可是女娃娃,還長成了天仙模樣,我要留在家裏養一輩子的...”
一直沒吭聲的曹秀也立馬嚴肅臉:“不錯,玫瑰還是個娃娃呢,還得跟着我學好多年中醫呢,桃花兒瞎說啥?!”
許晚春...她說的是幾年後好嗎?還有,14歲就被催訂婚的她怎麽突然心酸酸的?
不知道為什麽,曹景梁突然覺得後背涼飕飕的,他擡手搭上妻子的肩膀,催促長輩們:“不是要談怎麽裝修嗎?再去裏面瞧瞧?”
蘇楠回神,扶着滿頭銀絲,卻渾身精神的老太太繼續往前:“對對對,你倆只有今天有空,得抓緊時間...吳姨您也說說,除了搖椅,還想要啥。”
吳玉珍永遠都是樂呵呵的:“再給我弄個石桌吧,喝喝茶,曬曬太陽,還要給虎杖弄一個大號狗窩,得漂亮些的。”
是的,當歸和茯苓年紀太大,前幾年就去了喵星,虎杖是當歸去世前,在外面撿到的流浪狗。
就好像...當歸小天使就好像知道大家舍不得它,所以專門将虎杖帶回了家。
唯一沒有遺憾的是,當歸病重的時候,許晚春正好不忙,便請假回去滬市送了它最後一程。
而被當歸撿回來的虎杖,在全家人心中,自然也是很重要的存在。
蘇楠也不例外,當即道:“肯定的,我已經畫好虎杖房屋的圖紙了,等會兒您看看...至于石桌,每個院子裏都有,我現在就帶您去瞧。”
見長輩陸續離開,許晚春與師兄對視一眼,也牽着手,笑着跟上去...
真好啊,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這裏會是他們的家。
=
出國留學。
快則兩年,慢則四年。
不管對于家人還是朋友,都算一次長久的離別。
所以,在離開前,來不及見面的外地朋友,許晚春和曹景梁一一去了電話告別。
若是有些單位保密級別高,不方便接電話的,便寫了長長的信件...
就比如李想師兄,去年被滬市軍醫大的研究所抽調過去,參加了一項保密級別很高的研究,到現在都沒露過面。
當然,類似宋民迎老師,孔文欽老師,于瓊老師這樣的重要長輩,夫妻倆不止打了電話,後續也單獨寄了信件與禮物。
至于老家那邊,在姥姥和姥爺陸續去世後,每年也只有一兩回郵寄信件與包裹了...
而近十年認識的京市朋友們,他們則是在國營飯店,擺了兩三桌,好好道了別。
許晚春和曹景梁都不喜歡離別。
所以,等到離開的這天,來到機場送行的,只有家人。
全程陪同的政工乾部提醒登機在即,諸位同志抓緊與親友道別時。
簡陋的航站內,許晚春一一與母親、女兒、師娘、吳奶奶擁抱:“我會盡快回來。”
許荷花眼眶發紅,卻忍住沒掉眼淚:“也不用特別急,別熬壞了身子。”
蘇楠也是一個意思:“國外人生地不熟的,洋鬼子壞的很,你們盡量不要亂跑。”
小玫瑰雖然被嬌養長大,卻不嬌慣,雖然眼眶也是紅紅,卻保證道:“爸爸媽媽,你們放心吧,我已經長大了,家裏有我跟小舅舅呢。”
軍校嚴格,譚以安前兩天能出來看房子,也是因為國慶得了一天假,這會兒已經回去學校了。
吳玉珍年紀大了,雖然身體硬朗,但到底八十好幾,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兩個孩子。
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樂呵呵的抱了抱兩人:“吳奶奶最近琢磨新菜色呢,等你們回來做給你們吃。”
曹秀拍着曹景梁的肩膀與後背:“在外面要低調,多多照顧着桃花兒,錢財什麽的也要仔細些...”
譚恒也跟着拍了拍:“兩口子在外面有商有量的,每個月都要給家裏寄信!錢不夠了也要說!”
“...”
雖然已經是中年人了,但這時候,不管是許晚春還是曹景梁,一點也沒覺得被長輩們當成小孩子般叮囑。
反而紅着眼眶,将家人的絮絮叨叨全部認認真真、仔仔細細聽進了心裏...
“集合了!同志們準備登機!”
政工軍人催促的聲音再次傳來,許晚春擡手胡亂擦了下眼角,扯出一個明媚的笑:“爸媽,吳奶奶,玫瑰,我去啦!”
曹景梁拎上腳邊的兩只人造革皮箱,最後看向女兒,語氣鄭重托付:“曹璟一,家裏交給你了,多多照顧長輩們!”
玫瑰,也就是曹璟一重重點頭:“爸媽放心吧,我很靠譜的!”
女兒雖然年幼,卻是個聰明又靠譜好孩子,曹景梁很是欣慰的點了點頭,又看了一圈長輩們,才垂眸看向妻子,溫聲哄:“桃花兒,咱們走吧。”
許晚春深吸一口氣,徹底收斂了淚意,露出一個大大的笑:“我們走啦!”
衆人也齊齊扯出笑:“一路順風!”
全人工的安檢,領導的殷殷叮囑...等到十幾名同行的醫生人安全登機後。
在飛機起飛後,作為領隊的政工軍人,站到了機艙過道處,手扶椅背,做了臨時講話:
“同志們!你們不止是去學習,更是去打一場艱苦的學術仗!記住你們的身份!你們是ZG人民解放軍派出的‘醫學偵察兵’...把一切技術‘繳獲’回來,才是我們的最終目的!期間,諸位同志還得謹記三條紀律...”
政工領導的演講其實不長,卻說的铿锵有力!
叫許晚春這種不愛聽形式主義演講的人,也被調動了情緒!
直到飛機穿過雲層,成功起飛,她心口還有一團火熱鼓噪的厲害。
許晚春其實不止去學習,她還想去看看...
看看這些年,她拼盡全力改革的醫療技術,在國際上,能否占有一席之地?
突然,放在身前的手被握住。
許晚春回神,側頭看向坐在身旁的師兄。
曹景梁壓低聲線關心問:“怎麽了?”怎麽愣愣的?妻子連軍用運輸機都坐過,應該不是害怕坐飛機吧?
許晚春看着眼角染上了細紋,卻依舊俊美的師兄,彎了彎眼,與他十指相扣,小聲卻堅定道:“等我們回來,肯定會更厲害的!”
曹景梁注視着美麗的妻子,愣怔了下,很快就又回了個溫柔的笑:“嗯,我的桃花兒一直都是最厲害的!”
許晚春強調:“我們一起厲害!”
曹景梁永遠都願意配合妻子:“好!一起變得更厲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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