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4章 明霆的日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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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箱裏沒有金銀珠寶,也沒不明物體,有的只是幾個厚厚的筆記本,一個文件袋,還有……那個洗的乾淨但仍難掩破舊的孫悟空,它的懷裏安然地抱着小小的金箍棒。
明霆把手慢慢伸進去,指尖在觸及到那些物品時停了下來。當一個盤踞心中的秘密即将解開時,他沒有想象中那麽激動,反而有點猶豫,也有點抗拒。他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情緒,像是對待生化武器一樣小心謹慎地把裏面的東西全都拿出來,一一攤開擺到地面上。
本子就是很普通的記事本,封面上排了編號。明霆挨個翻閱,竟然是日記!這是他自己的日記嗎?他什麽時候養成了這個習慣?要真是如此,是不是往後十餘年的人生全都被一一記錄了下來?
明霆震驚不已,懷着忐忑的好奇心,打開了編號1的本子,扉頁上寫了這樣一段話。
“永遠不要忘記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事,特別是那些痛苦。”
明霆顫抖地翻過這一頁,紙張如時間長河中的一葉扁舟,載着他逆流而上,回到十三年前。
20xx年9月10日
今天是教師節,但我已經不在學校裏了,不過高三的生活那麽忙,應該不會有人在意吧。
這個季節北方已經很涼快了,沒想到南方城市還是這麽悶熱。哎,當時腦子一熱,決定像漫畫主角一樣離開家鄉去外面闖蕩,随便買了一張火車票,二十幾個小時硬座坐下來太傻逼了。最傻逼的是還把手機和一千塊錢現金丢了,那可是我半數的家當啊!
媽的,既然決定重新開始,就不提這些糟心事了。
對沒錯,重新開始。
好不容易安頓了下來,幾十塊錢的床鋪比火車站要好睡很多,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工作。但是我還沒有成年,真麻煩!不知道能乾什麽,這裏的人說話跟鳥語一樣,完全聽不懂啊!好痛苦!
不行!你不能退縮!你已經什麽都沒有了,要活出個人樣來!
少年擠在人群裏,他聽說這裏有很多日結工可以做,沒有那麽多講究,便來試試運氣。他這種剛從學校裏出來的高中生混跡在做慣了雜工的大人堆裏顯得格格不入,來招工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他來,斷定他經驗全無,然後擺擺手說一些他聽不懂的方言。
一連幾日,明霆都沒讨到工作。
以前在學校裏吃住都不花錢,所有的補貼都可以攢下來。現在自己一個人在外闖蕩,哪怕呼吸都要付費,再這麽下去免不了要坐吃山空,到時該如何是好?當初憤慨離校的壯舉猶如昨日畫面,他空有一腔孤勇,但仍舊把現實的圍剿想象得太過簡單。
數日下來,人間冷暖悉數品嘗,心中苦澀已是難以言喻,豪言壯語俨然成了句句笑話。
明霆擡頭望去,狹窄小路兩旁的老舊建築僅給天空留下一道縫隙,其餘黑壓壓一片,頂層懸挂的門店招牌好像一雙雙眼睛,低頭注視他的模樣像是一場哀悼。
不一會兒,天空下起了雨來。明霆急忙跑到房檐下避雨,心情亦如這忽然陰沉的天氣一般變得極為沮喪。
“嘿!讓讓!”
明霆回頭,背後有一個滿臉胡子的黝黑中年男人笑着朝他揮手,一臺帶着尾翼的跑車往裏駛來,他才看到自己蹲在一家汽修店的門口。明霆稍微挪步,車開了進去,他的目光也順着跑車往裏看。店面不大,只夠停放兩臺車,其餘架子上擺放着各式各樣的零件,在靠牆一側還停着幾臺摩托車。
那摩托車可不是路面上常見的代步車,帥氣逼人的跑車造型與這簡陋的小店環境對比鮮明,明霆多看了兩眼,然後走進了店裏。
店裏除了剛剛那個胡子男之外,還有一個看上去年輕一點的小工,胡子男在和車主說話,那小工對着一臺摩托車維修,滿頭大汗,似乎陷入了某種糾結。兩個人各有事做,誰都沒注意到明霆。明霆站在那小工身側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這些螺絲都還挺好的,怎麽就丢了呢?”
小工說:“裏面都滑絲了,不能用了。”
明霆撿起來仔細看看,說道:“可以易拉罐剪開填進去啊,不就能用了?”
“哪兒這麽修車的?車沒法開的。”小工白了明霆一眼,“你是哪兒來的?”
“我路過。”明霆堅持說:“怎麽沒法開?我就開得很好啊。”
“你少搗亂。”小工懶得跟明霆解釋,讓明霆靠邊站。這時胡子男走過來,他打量明霆一番,說道:“小鬼,不要對自己不懂的事情指手畫腳啊。”
明霆說:“你憑什麽說我不懂?就你這車,我都會修。”
胡子男頗有興趣地問:“是嗎?”他向小工使了個眼色,小工把手頭的工具丢給明霆,明擺一副“你行你上”的态度。他本意是想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知難而退,沒想到小鬼接過工具真的上手起來。小工趕緊拉開他:“你真來啊?知道這車多少錢嗎?”
明霆說:“我管他多少錢,不都是一樣的修法?”
小工無語地看向胡子男:“王哥……”
胡子男面帶笑意,非但沒有阻止,還縱容明霆胡作非為下去。明霆在維修這塊雖然沒有系統學習過,但算得上“久病成醫”。那臺老本田跟着他吃過不少苦,他手頭不富裕,只有大傷時才會送到店裏看一看,其他小毛病的處理辦法都是自己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不過畢竟經驗有限,明霆一開始還像模像樣,很快就卡了殼。那小工還想調侃他兩句,胡子男問明霆:“小鬼,你家住哪兒?在哪兒上學?”
明霆不想對陌生人透露底細,便說:“我都高中畢業了,上什麽學?”
胡子男再看看明霆,以為明霆只是面嫩,就接着問他做什麽工作等等。明霆靈機一動,謊稱自己沒上大學,一個人來南方打工,緊接着畫風一轉,反問胡子男這裏招不招工。他雖然求人辦事,态度卻不卑不亢,說得好像胡子男要是招了他,那真是撿了個大漏一樣。
一旁的小工聽得只想挖耳朵。
胡子男笑了笑,他倒是可以留明霆做學徒,包吃住,至于工資——等能學成手藝在店裏幫忙的時候再說吧。
明霆要求不高,管吃管住已經節省了他絕大的開銷,在全無着落的現在已經是很好的買賣,當即答應了胡子男。
“你随時都能來,來的時候記得帶上身份證複印件。”
“啊?這還有身份證啊?”明霆大失所望。
胡子男說:“簽合同的,怎麽,你沒有?”
“怎、怎麽可能?”
幾天後,明霆背着行李來到店裏,胡子男拿着明霆的證件仔細看着,明霆的心跳很快,緊張至極。只聽胡子男笑道:“沒想到你都20了,怎麽看着還跟高中生一樣?”
明霆強撐膽子反問:“你羨慕?”
“哈哈,是有點。”胡子男莞爾一笑,拍拍明霆肩膀說:“好好學,好好乾,有一門手藝傍身,以後也好讨生活。”
胡子男叫王祈,明霆在後來的接觸了解中得知,王祈也并非本地人,來到這裏之後盤了個鋪子開店。別看店面不大,但王祈手藝極好,不單單能做家用車的維修,就連那些專門跑賽道的性能車也收拾得妥妥當當。漸漸的,這個不起眼的汽修店就成了當地許多玩車之人口耳相傳的寶藏,往來生意絡繹不絕。
但王祈沒有擴張的意思,一直就是這麽大點地盤,處理着力所能及的工作量。
明霆對于王祈的過去很是好奇,每當他想要挖掘時,王祈就反問起他的過去,明霆便避而不談了。
“那你以後想做什麽?”王祈躺在躺椅上問一旁擺弄零件的明霆。
“以後?”明霆說,“想不受欺負,出人頭地。”
王祈笑道:“你一沒學歷,二沒門路,窩在我這小店裏打工,一輩子也出人頭地不了啊。”
明霆放下手裏的工作,轉身問:“那怎麽做才行?”
王祈說:“我要是知道,還在這兒跟你聊天嗎?”
明霆又轉了回去,背對王祈,默默繼續手裏的工作。好半天之後,他說:“那就先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後面總有機會。”
他有點基礎,腦筋靈活,又肯努力,上手起來速度飛快,不出月餘,掌握的技術已經堪比店裏另外那個小工,王祈就給他發了工資。
拿到人生中賺到的第一筆錢時,明霆沒有任何沖動消費的想法,而是請王祈吃了頓飯,剩下的全攢起來。王祈不解明霆為何要請自己,明霆說自己在這城市裏一沒親人二沒朋友,要不是王祈收留自己,教自己手藝,他真不知道自己能怎麽辦。王祈雖是他的老板,實際上算是他的恩師,徒弟長了本事,自然是要對老師感恩戴德的。
王祈頗為感動,當初他見這小子就極有眼緣,留下來相處更是喜歡。他沒有同齡人那些嬌氣毛病,雖然喜歡說些大話,實際上肯踏下心來勤學苦練,那些“大話”都能被他一一實現。加之聰明懂事,會聊天,讨得店裏客人們喜歡,客人們還會把自己那些昂貴的賽車丢給他把玩,不介意是否會被明霆弄壞。只是明霆對那些有錢人往往敬而遠之,場面上親切熟絡,實際上絕不深入交際。很多年輕小富婆見明霆臉長得好,有意與他玩耍,人家手指縫裏随便漏點都勝過他幾年打拼。即便如此,明霆也絕不接茬。
一年後,明霆已然成了年輕一輩裏的佼佼者,不過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大名,而是搞時髦中二,用了“kira”這麽一個代號,很多人為了圖方便,都叫他“阿K”,或者“阿基仔”。
一日,明霆收工回去,王祈不在,屋子裏黑漆漆的。他打開燈,見到桌子上居然擺了一個蛋糕,下面壓了一張紙條,是王祈的字跡。上面寫道:K仔,恭喜你長大成人,願你出人頭地,夢想成真。
明霆舉着紙條,身體陷入僵硬,心中大為震驚。王祈什麽時候知道他真實的出生年月的?是自己沒有存放好證件嗎?那……那他為什麽不揭穿自己?為什麽還要如此大費周章?明霆低頭看向蛋糕,不大一個,樣子卻很精致,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他不喜歡過生日,去年生日發生一切都還歷歷在目,他的人生走向在那一天徹底改變,所有的痛苦和悲慘在後面的日子中逐一将他壓垮,所以他盼望着長大,盼望着擁有承受一切的力量,但格外回避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
八月十一日,他的生日。今年的這一天尤為不同,他終于是他想要成為的“大人”了。
沒有燦爛的煙花和雷鳴的掌聲,沒有刻骨銘心的儀式,他獨自一人,默默地長大了。只有王祈送給他一句祝福,他的手指劃過那行字,一時間百感交集,思緒萬千,不禁遙想他的好兄弟們。他大聲說混不好就不回來了,狠心斷了聯系,丢失的手機也從客觀上堵死了他的路。現在高考已經結束,他們過得還好嗎?是否有了着落呢?會……想自己嗎?
明霆的緬懷中多了一個角色,一個原本和自己的世界絕無交集的角色。現在那個人應該已經身在國外,真不知道那樣該死的性格能不能交到朋友。
反正今後絕無再見可能,人生已然陌路,就不要替別人操心,還是顧好自己吧。
兩個月後,王祈叫明霆一起出去吃飯。明霆奇怪,不年不節,王祈選個那麽貴的飯館做什麽?期間,王祈一直閑聊,到最後忽然引出一個問題。
“你從來都沒說過你為什麽會來這裏。天南海北,幾千公裏,你一個小孩,是遇見什麽難處了嗎?你家裏還有別人嗎?”
明霆沉默片刻後搖頭:“我是個孤兒,沒人管我,書讀不下去……就跑出來混社會了。”
“辍學?”
“嗯。”
“為什麽辍學?”
“你以為是我不想讀嗎?”明霆苦笑,“沒得選啊。”
關于明霆的過去,王祈多有猜測,沒想到實際上還更悲慘一些。他問:“你對以後有打算嗎?”
“什麽打算?”明霆遲疑問道:“怎麽了?”
王祈笑笑:“我說過,你在我這小破店裏一輩子都別想出人頭地。你怎麽想呢?”
明霆撂下了筷子。
“你說你想混得好,可是別的大店來高價挖你,你也不走。我真看不懂你的心思,難不成等着天上掉餡餅?嗨,那就巧了,天上真的會掉餡餅。”王祈不賣關子,繼續說:“我有一個朋友要組建車隊,需要技工團隊,你感興趣嗎?”
明霆問:“什麽車隊?”
“摩托車隊。”王祈說:“銳鋒,你知道吧。”
明霆點頭。
王祈說:“他們要正式組建廠隊,沖擊MRC。”
“什麽?”明霆驚訝。
王祈問:“你也覺得他們癡人說夢,異想天開?”一個在大衆眼中毫無競争力的國産草根品牌,拿什麽去跟那些在圍場裏耕耘數十載的豪門對抗?任憑誰聽後都要戲谑一句“有夢想誰都了不起”,就連王祈最初得知時都免不了有質疑的想法。他盯着明霆的臉,明霆是笑了笑,但不是嘲笑。
“如果不是看上去異想天開的事情,那做起來還有什麽挑戰呢?”明霆正色道:“我可以去嗎?”
王祈說:“如果你想的話。”
20xx年12月27日
在這一年即将結束的時候,我告別了師父,踏上了北上的火車,去往新的城市。好在我終于不必忐忑,可以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面對這個世界了。
明霆,你要把握住機會,活給所有人看。
明霆,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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