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關燈
小
中
大
夏十三日。
初夏上午的天氣, 是還勉強算得上涼爽的時候,也是一年四季裏除了晚秋以外,最被旅行商人們鐘愛的季節。
涼風習習, 陽光明媚, 偶爾還有一朵厚重的雲層給他們帶來一些蔭涼……
對在奧爾伯裏逗留了意想之外的超長時間的商人們而言, 他們這時的心情, 簡直跟身後那一桶桶醇香的美酒一樣好。
尤其在想到那些掏空了他們身上錢財的烈酒和果酒, 在其他地方能為他們帶來多高的利潤後, 就更讓他們激動得難以入睡了。
絕大多數商人都選擇了前往那三座礦産城市, 想第一時間售出這稀罕的佳釀;而極少數人,則選擇了前往格雷戈城。
前者是以對格雷戈城不夠熟悉, 找不到門路盡快出掉酒、寧願費些事去那三座城市零賣的小商人。
而像是懷恩和比爾這樣的大酒商,當然要第一時間把這些酒賣給那些在夏集裏要大開社交宴會的貴族老爺們了。
還得盡快才行——誰讓那位麥肯納伯爵是出了名的癡迷打獵,一年四個季節裏幾乎有三個都在外面呢?
“神使殿下實在太厲害了。”
懷恩一邊用草帽扇着臉上的那點汗, 一邊向懷恩感嘆着:“我們來的時候,這條路還坑坑疤疤, 現在哪裏還認得出來!”
他雖然知道,由于時間太短、材料和人力也有限, 修路進度的推進一直是不可避免的緩慢。
他最開始甚至以為, 能修上半天的路段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可實際上是,從他離開奧爾伯裏城那天算起,已經走了一整天的路程了。
現在的他,竟然還沒看到這截半修好的路的盡頭呢!
要讓奧利弗聽到懷恩的感嘆的話, 一定會忍不住露出滿意的微笑。
修得快的原因, 當然不在于工匠本身——雖說熟練度的确有一定幫助, 但影響并沒有大到能讓總進度突飛猛進的地步。
他只是親身實地觀察後, 制定了具體開路的方法而已:原先的路面是筆直朝上的, 而且兩側都是切土,一到雨天,那簡直就是加粗版的排水渠,而且還容易在表面的凹陷處形成一個個陷阱般的水窪。
人或許還能在上面艱難通行,需要做出犧牲的,只是腳上的那雙靴子和泡得皮膚起皺的雙腳。
但對于從不可能空手而歸、不管去還是回來都帶着各個城市的特産貨物、方便倒買倒賣來争取利潤的商人們而言,就是一場不折不扣的災難了:懷恩和比爾駕車從格雷戈去往奧爾伯裏時,走的就是舊路面,還有些不幸地遇上了連日的陰雨。
不但車夫要随時提心吊膽,害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得太厲害,會傷害到板車上的珍貴貨物;騎着馬的人們也必須小心再小心,以防馬蹄踏進小窪裏。
輕則濺一身髒兮兮的泥水,嚴重些的話直接會讓馬腿當場骨折、人也得狼狽地栽倒下來。
一名跟随懷恩多年的重要随從,就是因為類似的意外而差點丢了小命。
奧利弗則是在設計道路時,将這條寬闊得夠兩輛貨用馬車運輸通行的道路建設在山脊和何亮的位置,山坡則開辟S字型的橫向彎道,像一條靈蛇般曲折往上攀爬。
具體開路的時候,他命令管事帶人注意選在斜坡的轉折點上,用半切土半盛土的方式開辟,方便雨天時利用路面的起伏對山谷那側轉流排水。開路時挖到的木墩和表土等物質,則可以留在路肩的位置,大樹則留在路緣,最後再運用表土切塊固定工法來防止路面土壤在雨天或遭到崩壞。
讓懷恩所驚嘆的效率,在奧利弗眼裏已經是慢得出奇。
但這也沒辦法。
在這個時代,只能全靠人力和簡單工具,根本沒有那無比便利的鏟鬥機啊。
不過在猜到麥肯納伯爵的偷襲意圖後,奧利弗對修路的熱情度,就大為減弱了。
要是着急将路修得太好,豈不是他自己吃虧,便宜了屆時要帶着笨重的攻城器械進攻他的麥肯納伯爵嗎?
之所以堅持讓奴隸們修了一小截,主要還是為了在商人前展示奧爾伯裏發展基礎建設的決心和實力,讓他們更加對這座城市充滿信心而已。
也是為了提醒他自己……不要在調過身來忙了一陣其他事情後,就不小心把修路的事給忘了。
“要是去往格雷戈城的路,一整條都是這麽平整寬敞的話,該有多好啊!”
雖然從沒聽說過“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句話,卻深刻無比地體會到了這樣的落差心情的懷恩,幾乎是在驅馬踏上那條熟悉的破爛路的那一刻,就郁悶地嘆了口氣。
走過那麽平整的好路後……更顯得舊路路況糟糕,幾乎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了。
“小心點我們的酒!寧願走慢一些,也千萬別把木桶磕破了!”
他反反複複地對車夫強調着,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
這讓車夫也倍感壓力。
每當車輪不小心碾上一顆較大的石子,都要心驚肉跳地看一眼身後的酒桶,生怕這樣的震動會讓珍貴無比的貨物打翻或破裂。
就在懷恩行到中途時,他忽然看到了遠方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當然,說是熟悉,也最多算是一張打過幾次照面的熟面孔而已,雙方交情淡泊得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是布克吧?那個書商。”
懷恩跟比爾小聲确認過後,有些不解地看着神态慌張、連馬車都不翼而飛了的對方,心裏嘀咕着:難道是那麽快就把貨給賣光了,又想回奧爾伯裏再進一批酒?
“嘿活計。”
抱着點羨慕和嫉妒的心情,懷恩老遠地就沖對方揮了揮手,揚聲道:“怎麽看起來慌慌張張的?格雷戈城裏生意好做嗎?賣得也太快了吧!”
就算酒再受那些男人歡迎,光是那些米酒再制酒的價格,也絕對不是最饞這些寶物的自由民們能輕易負擔得起的高價,而得節衣縮食好幾個月了。
布克顯然也看見了他們,頓時瘋狂地抽打着馬臀,好盡快到他們身邊來。
“他這是怎麽回事?衣服破了,侍從也不見了,貨也全沒了。”
當他離得近些後,看清楚他這時的形容衣着的懷恩,心倏然沉了下來。
作為常年走南闖北的商人,他當然能看出對方的大致狀态——哪裏是他之前以為的‘提前賣光了貨而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要再買一批酒去倒賣’,而分明是一只僥幸逃出生天、已經被吓得失魂落魄的驚鳥啊!
“你還好嗎,我親愛的布克。”
懷恩雖然已經有了極其不祥的預感,但還是抱着一絲僥幸,詢問着:“願偉大的貓貓神保佑你啊,你看起來真像是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水,請給我水。”
臉色蒼白,嘴唇破裂的布克對他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索要“水”。
懷恩一揮手,侍從就立刻将一整袋乾淨的水給送來了。
不得不說,在這動物膀胱做的水囊裏待了好幾天的水,味道可真不是一般的古怪。
懷恩和比爾等人都是渴得厲害了,才硬着頭皮往喉嚨裏灌幾口,好忽略掉那有些惡心的滋味。
布克卻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一樣,根本沒有嫌棄這水味道糟糕的意思,當場就“咕咚咕咚”地灌完了一整只水囊裏的水。
“呼。”
他終于緩過一口氣來,黑色的眼瞳卻依然因為恐懼而顫抖:“快調頭回奧爾伯裏!再不趕緊回去,就要來不及了!”
聽了他的警告,懷恩和比爾卻還沒有反應過來。
他在拼命灌水時,他們就吃驚地盯着形容狼狽無比的他看。
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在他的再次催促下,試探着詢問:“我的好朋友啊,你難道是遇到強盜團了嗎?”
“什麽強盜團?”布克苦笑着說:“是麥肯納伯爵!他的軍隊馬上就要出發了,全程戒嚴——該死的,我的貨,我的人,全沒了!”
撞上整裝待發的軍隊的話,不幸程度完全不亞于遭遇盜匪團,甚至更加絕望。
要是能在後者手裏逃出生天的話,只要活得稍長一點,那絕對是能在有生之年裏看到仇人的腦袋挂在絞刑架上的。
而前者的話……
人被扣住甚至殺死,是為了那冠冕堂皇的保護“軍機重事”的理由。
貨物被強行奪走,就是為了補充軍資了。
他要不是還沒到城門時就察覺到不對的地方,轉身跑得夠快的話,折在格雷戈軍手裏的可就不止是他那批寶貴的貨物了——仆人的話,至少有馬作為坐騎,或許也能逃掉幾個吧。
“麥肯納伯爵?你沒看錯吧?”
聽到是那位一向以見風使舵而被貴族們诟病,老奸巨猾,又極擅長保住自身的老伯爵要出兵,懷恩和比爾就忍不住先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他只是位伯爵!”他驚詫道:“竟然敢對公爵殿下出兵!他是——”
“別忘了,那位……”布克含糊地提醒:“可是對偉大的神使身懷敵意呢。”
即使政治嗅覺遠不如政客敏銳,但消息上絕對比大多數人都要來得靈通的商人們,很快就猜出了這裏面的關竅。
三人倏然陷入了沉默。
“回奧爾伯裏。”
明明該是兩不相幫、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的商人,懷恩卻一咬牙,做出了這輩子最大膽的決定:“我先回去,好以最快速度把這件事告訴公爵殿下,方便他盡快做出準備——該死的,他們怎麽能這樣做?!你們盡量帶着貨物快些跟過來,但要是來不及的話,就及時放棄貨物,不顧一切地往奧爾伯裏跑!”
要是虧掉這筆貨物,或者永遠不能再進入格雷戈城,一定會讓他肉痛和懊惱上好幾年。
可要是明知道那位高貴美好的殿下即将遭到惡人欺淩的情況下,他卻知情不報,選擇袖手旁觀的話……
他一定會後悔上一輩子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