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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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奧利弗意外的是, 對于他所做出的攬下殺死麥肯納伯爵的罪名、并且接受了肯·斯拜爾的忠誠這兩個決定,福斯的反應卻很平靜。
他面無表情地盯着同樣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斯拜爾看了會兒,便輕輕點頭, 算是認為對方通過了他的初步審視。
視線從斯拜爾身上移開後,他向小主人垂首應道:“我明白了, 殿下。”小殿下的意思,是讓他盡情地使用對方的能力,考察對方的品德,但也要緊密地監視對方的一舉一動。
“抱歉,福斯。”
盡管忠誠的管家先生并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奧利弗還是為給他帶來了額外的工作和麻煩感到歉意。
他毫無自覺地露出了撒嬌般的可愛笑容,主動開口解釋道:“又給你添麻煩了, 總是讓你為我收拾殘局。”
“這是我至高無上的榮幸, 尊敬的殿下。”
福斯面上沒有絲毫的不悅,并且因為奧利弗的這份體貼, 還很明顯地露出了有些高興的神色。
實際上,自從奧利弗去到萊納城後,親眼目睹着小主人身上逐步展示的一切,就讓他早早猜到這個可能了。
那可是他心腸柔軟善良得不可思議, 總憐憫眷顧着弱者, 真正無愧“天使”公爵之名的小主人啊。
他風度翩翩地行了一禮, 鄭重說道:“我存在的最大意義, 就是竭盡所能地為您解除煩惱,實現您的願望。”
奧利弗不禁笑了。
他看着福斯, 同樣鄭重地強調:“有你時刻陪伴在我左右, 也絕對是我的幸運。”
對于關系親密和睦得完全不像是貴族主仆的二人, 斯拜爾只是恭謙地站在一邊, 等待福斯下達指示,像是絲毫不認為這有什麽值得意外的地方。
盡管福斯很想一直呆在小主人身邊,但對剛征服下格雷戈城、并且殺死了原領主麥肯納伯爵的奧爾伯裏軍而言,需要做的善後工作實在太多了。
在曾經的管家斯拜爾的加入後,福斯身上的壓力看似銳減,卻其實是轉移到了審核對方表現的這件大事上。
将斯拜爾交給福斯後,奧利弗就完全放心了:整個領地上,再沒有比他的管家先生更來得忠誠可靠的了。
唔。
也不能這麽說,除了福斯外,還有……
這麽想着,奧利弗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神色純潔的金發神祇身上。
顯然,祂原本正專注地凝視着他,在雙方視線無聲對上的那一瞬間,祂那明淨的金色瞳眸便一下因喜悅而亮了起來。
“奧利弗。”
祂歡喜地說着。
忙碌的一天終于結束,奧利弗趕在月亮快攀升到自己要被強制休息的時間點前回到卧室——這間原本屬于麥肯納的卧室寬敞豪華得離譜,竟然是堪比王宮裏卧室的規模,比奧爾伯裏和萊納城待客用的小會廳加起來還要來得氣派。
被固定在各自位置上的吊燈和燭臺,數量多得幾乎數不勝數,而且奢侈地全由銀制;白色的石灰牆上繪着精致的彩畫,連最不起眼的邊角處都藏着建築師精心的設計;鋪着雪白的阿拉斯羊毛毯的地板沒有留下一點縫隙,上面紋着的鹦鹉圖案更是栩栩如生。
最醒目的,還是那張寬得足夠躺下十個人的大床:軟得躺上去後幾乎能把人徹底淹沒的床榻,如初生嬰兒般細膩的絲綢被褥,富麗堂皇的華蓋邊緣垂下的,是數量多到誇張、編入細碎金線的炫麗流蘇。
就連一向目光苛刻的福斯,也難得地認為‘這是令人厭惡的麥肯納家族唯一可取的地方’。
寝具當然全更換過了,是全新的。原主人最愛的熏香早被盡數移開——福斯當然了解,自帶玫瑰香氣的小主人并不喜愛其他香料的氣味。
顯而易見的是,清一色地重視享樂的麥肯納家族中,各代領主都熱衷于修繕這間自己每天花耗時間最久的卧室。
他們确保了它足夠輝煌明亮,是這座外表恢弘巍峨、但各方面到底顯得老舊的城堡裏最舒适的地方。
哪怕是在現代見過更誇張陣仗的奧利弗,都忍不住感嘆一句奢侈。
“過來吧,貓貓神。”
奧利弗在這段時間裏早習慣了金發神祇不肯變成金色大貓的模樣上床,而是要以貓耳青年的形态抱住他睡的做法。
确切地說,他是在從沒提出過異議的情況下,就默默地縱容了祂。
自從踏進卧室的那一刻起,就舒舒服服地變出了貓耳的神祇眨了下眼,從善如流地坐到了奧利弗的身邊。
奧利弗已經洗過澡了,身上還帶了一點水霧和潮氣,但也正因為那絲氤氲的霧氣和較高的溫度,他身上的玫瑰香氣無形中變得更加濃郁了。
——是足夠讓貓耳神祇心醉神迷,情不自禁地抱住他,進一步蹭蹭的程度。
奧利弗十分配合地放松了身體,由這只大貓貓般的青年抱着:在只有兩人的卧室裏,不管貓貓神做出什麽來,都不可能比白天祂當着福斯面親吻自己的那一幕來得讓他驚吓。
房間裏很安靜,他一邊任由對方像一只沉迷貓薄荷、抱着自己吸個不停,一邊分心注視着外面的那輪圓月。
距離他進入系統強制的休息時間,應該還有那麽一會兒。
自從那次讓他哭笑不得的“認父親”事件後,奧利弗就基本沒有跟表現總是有些呆呆的、懵懂天真的貓貓神說過“肮髒的大人”的事了。
但在占下格雷戈城的第一個晚上,他卻湧出了一股莫名強烈的傾訴欲。
“我要當國王。”
奧利弗毫無征兆地抛出了這句話:“我必須當上國王。”
并不是他突然萌發出了什麽一統天下的野心,也不是單純地為了自保:實際上,除非卡麥倫真的對他恨之入骨,否則在花掉未來那幾年的時間穩固住王都的局勢後,在意識到他并不好惹的情況下,大概率是寧願無視他割據南邊的舉動的。
這無疑是建立在奧利弗具有了一定立足的資本,并不是那個只能躲在萊納瑟瑟發抖,任誰都可以随便欺負的落魄公爵的情況下的。
他之所以那麽爽快地攬下麥肯納伯爵被殺死的責任,也是靠着這份底氣——格裏德根本不是卡麥倫的近臣,獻忠誠給新王的計劃也已經夭折了,國王根本不可能會為了一個再沒有利用價值的、死去的伯爵,去南征清算一個需要耗費大量財力人力、并且血統甚至比他還要來得高貴的公爵。
當然,要是奧利弗不滿足于據有這三處領地,要進一步往北邊擴張、挑戰卡麥倫的權威的話……那必将成為卡麥倫眼裏的大威脅,遲早會召來聲勢浩大的讨伐。
聽到奧利弗這句無比突兀的話後,沉迷吸玫瑰的金發神祇飛快地眨了幾下眼,不假思索地說:“我幫你。”
祂明顯被心愛的信徒拒絕怕了,在這句話後,祂匆匆忙忙地又補了幾句:“讓我幫你,奧利弗。我想幫你。”
“謝謝。”面對貓耳神祇表現出的殷勤,奧利弗這次卻沒有一口回絕,而是在忍俊不禁之餘,半開玩笑地回答:“等到了那天,說不定真的需要你來保護。”
他要登上王座的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徹底改變法律。
光是改變莊園法律是不夠的——在更換過領主後,只要新的領主足夠強勢,就能在上面随心所欲地進行各種各樣的更改。
就如同他對萊納和奧爾伯裏的那些法律條文所做的一樣:毫不誇張地說,大多數都已經被他删掉,剩下的也幾乎都改得面目全非了。
他能做的事情,下一任領主也能做到。
雖然有這位可愛的貓耳神明的貼心保佑,但奧利弗并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在他永遠地離開後,他留下的星火又能繼續燃燒多久,是否足夠給人們帶來長久的溫暖。
領主的影響力是有限的:不論是範圍還是時間。
真正稱得上比較長久的,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從根本上改變那足以淩駕于所有莊園和宗族法律上的王國法律。
在他之後的新國王當然能抹消他做出的更改,但至少,他是真真切切地擁有“神眷”的存在。
奧利弗閉着眼,在金發神祇那溫度舒适的懷抱裏,心裏萌生出的愧疚感幾乎快要滿溢出來。
在這個新計劃裏,他唯一要對不起的,或許就是……這位天真善良,對他好得無可挑剔的神明。
他真正的願望,除了希望祂能一直陪伴着自己以外,就是希望祂能在他死之後,在一些必須的情況下,維護他當初留下的火種和意志。
受神眷庇護的法條,才能在敬畏神明的新王前長存。
當然,那位讓他心生好感的神王的經歷就充分證明了,連神明也不是亘古不變的絕對永生……但只要能留上兩三百年,就足夠久了。
哪怕是再微弱的星火,在幾百年後也能轉為熊熊燃燒的燎原烈火,就如同被完整構建的機器将自動轉動齒輪、碾碎一切阻擋它腳步的存在。
在這個沉默的擁抱中,終于慢慢從吸那玫瑰香氣的迷醉裏蘇醒過來的金發神祇,略微地抖了抖毛茸茸的貓耳。
不知道為什麽……
祂不由得抱緊了懷裏的心愛信徒。
盡管沒有用神念偷聽奧利弗的心聲,祂卻清晰地感受到他內心徜徉的悲傷。
“奧利弗,”祂微微垂眸,認真而擔憂地注視着他,小聲呼喚着:“你在傷心嗎?”
“為什麽傷心?”祂一邊自言自語般念着,一邊小心翼翼地親了親奧利弗的耳朵,又親了親他柔軟的唇,有點慌張:“不要傷心,我會幫你的。”
祂抱着最心愛的存在,在意識到自己好像無法化解他憂傷的那一瞬間,簡直無措到了極點,本能地就想将他放進自己最重要的神格裏,仔仔細細地藏起來,最完美地保護起來。
但祂還是克制住了,沒有那麽做。
因為祂很清楚,奧利弗不會喜歡被祂藏到遠離那些人類的神域裏的。
而且祂的神格雖然安全,卻有些無聊。
不像是格雷戈城,有那麽多奧利弗喜歡的小花,還有那些看起來很無趣、但奧利弗卻很重視的田地。
祂猶豫了下,于是再強調了一遍:“我一定會幫你的。我愛你,奧利弗。”
就像是一只連自己的柔軟爪墊都用得很笨拙的小貓,用嘴輕輕地銜住一朵心愛的小玫瑰,卻茫然無措地到處游蕩着。
根本不知道藏哪裏才是最安全、最适合祂的寶物繼續綻放的。
“不要難過,奧利弗。”
祂為難地想。
要是實在不行的話,就只能……把奧利弗偷偷地藏到自己的神軀裏,跟着祂一起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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