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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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 冷靜點,我的好夥計。”
一道被刻意拉長的聲音忽然出現。
辨識出這道聲音的主人時,上一刻還氣喘籲籲地拿着手杖, 準備繼續痛毆頭破血流、陷入昏迷的仆人的伽德, 倏然扭過了頭。
他冷冰冰地注視着姿态悠閑的來人, 表情扭曲的臉皮稍稍抽搐了下, 勉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
“法瑪西先生。”
他硬邦邦道, 将尖端還往下淌着血的手杖随手往邊上一丢, 正巧砸中了躲在角落、努力縮小自己存在感的夫人,讓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都滾下去。”
他不耐煩道。
仆人們頓時如蒙大赦, 忙不疊地退了出去。
只有跑得最慢的那個年輕仆人, 在稍微遲疑了一下後,還是硬着頭皮, 在主人的眼皮底下拖走了被打得遍體鱗傷的那個倒黴同伴。
幸運的是,勉強壓抑住暴怒狀态的伽德并沒有在意他的動作, 只陰着臉,在座椅上落了座。
法瑪西也毫不客氣地在待客用的對面那張座椅上坐了下來, 好整以暇地端詳了他一陣後,以耐人尋味地語氣道:“我還有些擔心,你被關進那位小公爵的牢房後會遭受不少折磨……沒想到你的臉色看起來倒是不錯, 不像受過什麽刑罰。看來連那黑黢黢的肮髒監獄裏, 也受到了那位小公爵仁慈的照拂呢。”
要從公正的旁觀者角度來看的話,身為這城裏最有名望的藥劑師,法瑪西會來探望剛出獄的‘朋友’, 那多半是出于善意的。
伽德卻沒有那麽天真愚蠢。
他當然清楚, 法瑪西說的話沒有錯。
作為曾經的治安官, 除了真正住在監獄裏的那些惡棍或是倒黴的窮鬼外, 恐怕再沒有比他更熟悉那些地方的人了。
他沒想到的是,距離奧利弗公爵征服格雷戈城的那一天才過去了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對方竟然奢侈到連只是容納渣滓的監獄內部,也進行了近乎翻天覆地的改造。
如果說原先的監獄是連魔鬼都不願接近的煉獄的話,那現在的監獄,簡直比以前的貧民窟還要乾淨整潔了。
當然,犯人每天要早起乾活,做的活比地裏的農奴還多,食物也是品質最差的黑面包。
但會被允許吃飽。
而在乾活的時候,除非故意偷懶,否則基本是不會挨打的,更不會受其他刑罰了。
夜晚則是在一個大房間裏,和其他十個犯人一起擠着睡——作為貴族的他終于得到了一點‘優待’,只需要與另外2人分享房間。
即使無比憎恨害他淪落到那種境地裏的奧利弗,并将那三天的經歷視作前所未有的折辱,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一點。
要是讓他進入自己更為熟悉的、改造前的監獄的話……他或許早在第二天,就選擇自殺了。
心裏轉過無數念頭,但伽德沒有接話,只陰沉沉地注視着老奸巨猾的法瑪西。
直到這個僞善的家夥終于收起了那副惺惺作态的假笑,眼裏流露出赤果果的審視為止。
“伽德閣下,很高興見到你健康如初,那我就不再打擾你了。”
法瑪西慢吞吞地起身,重新将禮帽戴上,仿佛特意跑這一趟、真就只是為了确認他安然無恙一樣。
只是在完全背對着伽德,即将踏上離開的步伐前,他宛若無意地問了句:“既然你沒有遭到嚴酷拷問的話,那我應該可以做出一個合理的猜測——你并沒有因為被他吓破了膽子,就出賣了我們的計劃吧?”
伽德對他的疑問毫不意外。
法瑪西之所以急急忙忙地到訪,就只是為了确定‘他忽然被抓的背後,并不代表他們那天密謀的計劃敗露’而已。
他嘲然一笑:“法瑪西先生,或許你願意想一想——如果公爵真的得知了你腦子裏轉着的惡毒念頭,那你現在根本不可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裏,而早被他身邊的那些惡犬撲上來,當場撕個粉碎了。”
“那可不一定。”法瑪西明明認為這話有道理,卻不願意任由對方打了這場嘴皮上的勝仗,眼底略過一抹狡猾後,反唇相譏:“畢竟走在一條這麽危險的路上,在獲取完全的勝利前,我們都要多些小心謹慎,對嗎?就像是三天前的那個晚上,要是你當初聽從了我的提醒,或許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了。”
堵得伽德說不出話來後,法瑪西故意微掀帽子,秉着故意惡心對方的心情、向伽德致了個簡單的告別禮後,就不急不慢地離去了。
不過,在離開伽德的住所後,他并沒有急着回家。
而是先在外面逛了一圈,在一間平時他經常光顧的、乾淨高級、裝潢漂亮的餐廳裏吃了頓飯。
在靠飲品消磨了一下午的時間後,到了黃昏,他才像一個普通的商人一樣踏上回家的路。
只是他這時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進餐廳前的輕快笑容。
任誰都不知道,他剛在餐廳裏和坐在附近桌子上的另一位客人,完成了一場隐秘的交談。
——那是格雷戈城工會的會長,崔德·尤尼恩。
作為得到城堡默許,負責維護整座城市貿易秩序的工會會長,崔德一直以來都有着不錯的口碑。
當新城主入駐城堡時,他也順利地通過了考核,很快就被允許繼續原來的職務。
法瑪西不喜歡将所有的籌碼都放在同一場賭桌上:哪怕他将重心押在了伽德身上,但還是一點都不介意多找幾條出路的。
要是能通過更友善,更簡單,以及更光明正大的方式解決自己的煩惱,顯然對他更加有利。
那即使中途抛開伽德,甚至趁還沒深陷進這個計劃前揭發對方,都是個不錯的選擇。
然而崔德卻讓他失望了。
“建立醫院,将會對所有的內科醫生和藥劑師造成毀滅性打擊,所以希望我進城堡,代替你們向領主進行談判?”
崔德搖了搖頭,低聲道:“據我所知,城堡裏的那位殿下完全沒有針對你們的計劃,僅僅是沒有聘請你們而已。”
“‘僅僅是沒有選擇聘請我們’?”
法瑪西簡直要被這個裝傻充愣的說法給逗笑了:“別開玩笑了,崔德。你應該非常清楚,建立那個該死的醫院,那我們就不會有生意了!所有的醫生和藥劑師都會失業的!全都是因為那場荒唐可恥的考試!能通過那場考試的,竟然連一個內科醫生都沒有,而是一群惹人發笑的剃頭匠和煉金術師——”
崔德的語調依然從容寬和,不急不慢,這時忽然打斷了他:“法瑪西,你的說法前後矛盾。既然受雇在那間醫院裏工作的,全是些不學無術的蠢蛋……那你們又怎麽可能因此失業呢?”
法瑪西一時語塞。
他很快又說:“當然是因為他們破壞行規,對,那個叫醫院的鬼地方,竟然打算免費給他們提供醫治!”
崔德卻沒有被他避重就輕的話騙過:“的确是免費醫治,但藥物還是要付錢的,除非他們能在野外自己找到需要的藥材,但那需要一定的知識和鑒別能力。”
法瑪西煩躁地咬了咬牙,說出了那個讓他倍感屈辱,以至于他一直都故意遺忘了的事實:“……他們并不信任我的藥劑,只肯從我這裏進購原料。”
只賣藥材原料?
開什麽玩笑!那根本賺不到什麽錢,而且他還是城裏名氣最大的藥劑師,卻因為那一場可笑的考試,整個生活都随着威望一起崩塌了——
“總之,我并不認同你的話。”
崔德漸漸失去了耐心。
這位外貌溫和,性格卻很圓滑,尤其擅長調節矛盾的老人,這時微微側過身來,眼底仿佛閃爍着睿智的光芒。
在法瑪西再次開口争辯前,他放下了湯匙,準備徹底結束這場會面了:“只要你的藥劑的确更加有效,只要那些內科醫生的确具備醫治病人的能力……那我想,醫院根本不能影響你們什麽,對嗎?盡管病痛是神降下的懲罰,但能晚些響應那神聖的的召喚,我想大多數人都是願意為此獻出所有家財的。撇開這些,還是願意去醫院的人,大概都是掏不起診金藥費的貧民,甚至奴隸,他們本身就不是你們感興趣的客戶。”
法瑪西根本聽不進去這些。
聽出崔德的拒絕後,他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這時嗤笑了聲:“別為你的懦弱做掩飾了,崔德。拒絕為尋求幫助的行業提供保護的你,只是不想失去行會會長的地位!才會為此不惜跪下來,殷勤地去舔那個做事肆無忌憚的小公爵的靴子而已!”
“那是我的榮幸。”
崔德面不改色地回答着。
他已經站起身來,開始往外走去了,只淡淡地撇下最後一句:“那正是你夢寐以求,卻無法獲得的,不是嗎?”
法瑪西頹然後仰。
崔德慢悠悠地離開了這間餐廳,而見到自家主人出來,男仆也趕緊迎了上去。
“天快黑了。有些冷,先生,披件外衣吧。”
男仆這麽說着。
“嗯。”
崔德漫不經心地應了。
他微眯着眼,注視着遠處那快要徹底被山巒吞沒的夕陽,心情卻很不錯。
人都會有生老病死,之前看得起診,吃得起藥的,卻只有富商和貴族。
但在一座大城市裏,要想它發展繁榮,随時充滿勃勃生機,卻絕對不能只有富商和貴族。
“不論那位領主大人,到底有多少在我們看來太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又有着多得堪稱泛濫的善心……”他像是在跟男仆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笑弧:“但到目前為止,他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男仆只模糊地捕捉到只言片語,不禁有點緊張,湊近了些,小聲詢問道:“先生?您是有什麽吩咐嗎。”
他的主人卻笑眯眯地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我只是在想,自己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時,就應該追随英明的領導者,跟着他一起前進,你說對嗎?”
盡管不明白話裏的具體意思,男仆還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您說得對,先生。”
崔德又問:“你會去醫院嗎?不,我或許該問,你去過醫院了嗎?”
“喔,當然,先生。”男仆誠實道:“我前天才陪母親去了一趟呢,除了一枚銀幣的藥錢外,真的一枚銅幣都沒有要!不瞞您說,我一開始并不抱期望。可她喝過藥湯後,今天的身體看起來就要好多了,他們可真厲害。”
反正他從來不會找法瑪西求藥——他根本付不起對方索要的龐大數額,相比之下,由殿下一手主持新修建的醫院,卻會對所有納稅的平民免費開放問診。
人們需要支付的,只是一筆微不足道的藥草錢,他們甚至還會被傳授怎樣煮制這些處理過的藥材的知識!那太不可思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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