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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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大半輩子的書商, 布克曾經最關心的早不是書本身,而是每天又掙了多少錢。
但似乎就是從去過萊納的那年起,他的人生軌跡跟着徹底改變了。
明明還是每天都跟書打交道, 只是從手抄出來的形式, 變成“印”出來的形式……可他總覺得有一點不太一樣了。
尤其是最近。每到夜晚,獨自躺在床上的時候, 布克總忍不住思考一件事。
那位尊貴的公爵殿下究竟是出于什麽原因,才以完全自費的形式, 讓他刊印和對外出售那些書?雖說最後還是輕松收回了成本,但……
不是課本,也不是純粹的故事, 而是闡述一些似乎平平無奇的舊事, 後面加一些由公爵殿下親筆寫下的、語氣就像閑談般的簡單評語和建議。
哪怕他對産生類似的念頭感到十分不敬,盡可能地避免去想,但還是不得不承認,那實在很枯燥乏味。
至少不是他會喜歡讀的內容。
《初級課本》和《中級課本》就不同了。在其他城市裏,它們早在剛印刷出, 且對外發售的第一年起, 就引起了當地人好奇地搶購。除了大多數平民從中獲益匪淺,多多少少地學到了一些種植或是養殖的技巧外, 就是被一些自作聰明的小貴族帶去某天的茶會了。
在他們眼裏,這無疑是“天使公爵的堕落”這一話題的完美佐證,實在有利于他們對那位高高在上得叫人一度嫉妒不已的公爵, 進行不懷好意地嘲弄。
不過, 這種特殊且可笑的用途在奧利弗的勢力迅速崛起, 就連國王都奈何不了後, 就在衆人的心照不宣下, 默默偃旗息鼓了。
這天,普萊德小姐并沒有在光明神殿中“祈禱”太久,而是在天徹底黑透前,就回到了宅邸裏。
路上還遇見了曾經的“朋友”,普利朱迪斯伯爵家的小姐。
同樣剛為人婦的她在雙方的馬車車廂即将擦身而過時,特意探出頭來,對那繡着醒目的普萊德伯爵紋徽的車簾嘲道:“天啊,我親愛的艾迪爾……喔,不,我應該稱呼你為麥肯納夫人了。你究竟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早知道你已經安安靜靜地回到王都了,我一定會向你發出明天下午的茶會請柬,大家可都聽說你那位年輕有為的伯爵丈夫的可憐遭遇,試圖向你提供一些幫助呢。”
她一直以來就憎恨着艾迪爾——不論是對方曾經那麽幸運地獲得了以美貌聞名全王都、優雅又高貴的公爵大人的婚約;還是對方的父親靠鮮廉寡恥抛棄了可憐的公爵,急不可耐地巴結上了新王;又或是她被新王以近乎羞辱的态度配婚給那空有伯爵的爵位,卻窮得只剩下不夠他們這些貴族一年開銷的財産的小麥肯納……
最讓她不滿的,是明明經受了這麽多,艾迪爾卻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艾迪爾并沒有掀開車簾,而是在女仆們都面露義憤填膺時,語調無波無瀾地說:“伯爵家的管家是不會接受來自子爵以下的茶會邀約的,對這一點,我以為你應該非常清楚。”
被戳中“叫父親強行下嫁給了一位據說年輕有為的男爵”的痛處,對方臉色驟變,然後一咬牙,恨恨地甩上了車簾。
接下來再沒有波瀾,艾迪爾便順利地回到了家中。
從小在這裏長大,她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過了,顯然也沒有興趣去研究父親是不是又購入了一些華而不實的金飾。
馬上就要進入冬季,夜晚已經很冷,披着厚外套的她來到了父親早已生灰的書房裏,命人點上油燈,開始讀書。
她當時一共買了兩本,一本剛由她親手送給了志同道合的同伴,另一本則留給她自己收藏,不時翻閱。
不錯的紙質象征着它不菲的價格,足足要一枚金幣。但再好的材質,邊角也因為頻繁的翻閱而微微卷起,甚至出現了細小的裂痕。
對父親新購置的那些華麗金飾都視若罔聞的普萊德小姐,這時卻愛憐無比地撫摸着書頁,小心地翻讀起來。
這已經是她第十次讀同一本書了。
她最喜歡的部分,便是書裏關于一個名叫“露西”的女孩的事情——尤其在知道那一切完全真實外,她對露西的命運,也就更加關心了。
通過這些書,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曾經一無所知,因此連好奇都不曾産生的世界。
那是個大多數貴族會嗤之以鼻,不屑了解,或是生出高高在上的憐憫的地方。
最早發生在露西身上的事,會令她感到胸口發緊,可後來在露西身上一點點出現的轉變,令她在感到欣喜之餘,竟然生出一些嫉妒心來了。
身為貴族之女,從小就注定要嫁給另一位貴族的她,為了證明自己有着優秀的血統和教養,她一直由曾經的宮廷女官擔任的教師親自教導,當然是識字的。
可在萊納、奧爾伯裏和格雷戈城,就連奴隸的孩子都能去神殿進學,都能學到各種各樣的知識。
她并沒有多了不起。
女孩能從事許許多多的工作,只要足夠努力,足夠優秀,即使是奴隸女孩也能完成蛻變。
艾迪爾自然不在乎露西從“奴隸”轉為“平民”的身份,在貴族眼裏,這兩者似乎都一樣卑微。
可她卻看到了,露西憑借自己的努力,獲得了身邊人發自內心的尊敬和認可,并真誠地追随着她。
這是她做不到的。
仆人也好,騎士也好,之所以會對她卑躬屈膝,風度翩翩,只是因為她的貴族身份。
不管她的父親究竟有多不學無術,又會不會做出更多荒唐可恥的事,只要他還是“普萊德伯爵”,她就會一直沐浴着虛假的榮光下。
是她,是其他人,都沒有區別。
露西卻不同。沒有人能取代她的能力——那些她親自學來的知識所賦予的能力。
重溫完自己最喜歡的露西的故事後,艾迪爾聽到了女仆小心的催促,卻并沒有在意。
她繼續往下翻,這次讀的,是位于書本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那幾頁的內容。
默讀完前幾段後,她無聲念着最後兩頁的內容。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火苗,而是熊熊的火光,像浪潮般澎湃洶湧。竄入鼻端的焦糊味無比濃烈,就連最無知的野獸都知道那是個再危險不過,本能地要轉身逃跑的地方。他難道會不知道嗎?”
“他當然清楚。”
“但他更加明白,這時的自山;與。三;夕。己處于一個特殊的,無人可以取代的位置上。”
“他可以選擇往外爬,能忍受那樣劇痛的他,不可能逃不出去……”
“可他并沒有那麽做。”
“不是出于任何人的命令,不是出于對鞭子的恐懼,偌大的谷倉裏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人能看到,沒有神強行主宰他的一舉一動。”
“他,傑克,一位再普通不過的預備士兵,一個曾經毫不起眼的奴隸。這一刻的他,是完完全全在自己的意志下所行動的。”
這之後發生的事,哪怕是讀過好幾次的艾迪爾,依然感到了胸口的□□,和感同身受的痛苦。
她目露不忍,飛快地跳過了那些內容,到了最後的那一小段。
“他經受住了烈火的考驗,他的靈魂已然升騰,在偉大的貓貓神的指引下,一個高尚而偉大的靈魂離開了平凡的軀體,記憶的光輝由空中散落,将永遠庇護他出生的這個地方。”
“他是傑克·萊納。”
“從此,他将成為第一個以這座城市為姓,是他舍棄性命也要保護的城市的孩子,所有萊納人都将永遠地記住他的名字。”
與此同時,在太陽神殿的密室中,也有一道低沉的聲音很輕地念誦着,一字一頓。
“他是一縷不滅的星火,喚醒彷徨的靈魂。如果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注定不會有光,那他就是唯一的,最閃耀的光。”
——“這就是我那個自命不凡的弟弟,親筆寫出來的文字?”
半個月後。
才從狩獵場裏滿載而歸的國王卡麥倫,就在他召開的第一場冬日宴會上聽到了吟游詩人以誇張的語氣,所念誦出來的這則故事。
他毫不掩飾地嗤笑了聲,指尖輕蔑而矜貴地拈起一頁紙,甚至沒有細看上面的內容,就像要甩掉什麽髒東西一般嫌惡地松了。
陰沉的眼底滿溢着嘲諷:“竟然為那些肮髒卑/賤的奴隸歌功頌德——我看他真是瘋了!簡直是王室的恥辱!”
老國王還在的時候,包括卡麥倫在內的幾位王子,即便在容貌上遠遠不如年紀最幼的天使公爵奧利弗,也絕對稱得上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只是在篡位之後,卡麥倫的衰老速度就像是進入深秋的葉子,幾乎是飛快地從青嫩茁壯,變得脆弱枯黃。
他似乎很久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下眼睑上一片青黑,渾身的氣質也愈發陰鸷了。
聰明的貴族們對未知的局勢持有謹慎态度,并沒有做出過多評價。
唯有一些迫切讨好國王的沒落貴族,以及那一向被視作老貴族裏的笑柄的普萊德伯爵眼睛發亮,把這當做了奉承國王的大好時機。
果然,普萊德立馬就站了出來,大聲附和道:“英明的陛下啊,您說得再正确不過了,那位狂傲的公爵真應為他自己的愚蠢和堕落感到羞恥!偉大的光明神!作為您最忠心耿耿的仆人,我發自內心地慶幸,我那可憐的女兒已然擺脫了她不幸的宿命,在陛下您那耀眼榮光的庇護下尋覓到了真正的歸宿——”
“是嗎?”對見風使舵的普萊德伯爵,國王卻是不屑一顧的,哪怕是現在,他也毫不客氣地拆穿了對方:“我看普萊德小姐臉上的表情,可不像是贊同你這個父親的意思。”
“請您寬恕,尊敬的陛下。”
被點名的艾迪爾面不改色,從容地提起裙擺,行了屈膝禮後,便不疾不徐地回答道:“我自幼笨拙,不善言辭,哪怕心中歡喜,也不知道如何向您表達無盡的謝意。”
艾迪爾不卑不亢的态度,顯然并沒能讓國王滿意。
“是嗎?”
他微眯起眼,淩厲而刻薄地打量着這個年輕漂亮的伯爵小姐,半晌,眸底似乎掠過了一抹令人膽寒的惡意。
這可是如今已經成為他心腹大敵的弟弟奧利弗……親手抛棄了他的未婚妻啊。
他嘴角微微上揚,目光落在誠惶誠恐的普萊德伯爵身上,刻意以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命令道:“等宴會結束後,你再讓你的女兒留下來,給出真正叫旁人信服的解釋吧。”
在這一瞬,包括普萊德伯爵在內,所有人眼裏都流露出一抹錯愕。
一些較為古板老派的貴族,則不贊同地狠狠地擰起了眉——國王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利用這個女孩曾經的公爵未婚妻身份,進一步羞辱對方。哪怕她才在國王的命令下,與落魄的伯爵之子締結了一場可笑的婚姻。
真是愚蠢的,心胸狹隘的小醜。
他們心裏暗罵着。
小數人不贊同,多數人則抱着事不關己的旁觀心态,但結果很明顯——不會有人願意冒着觸怒國王的風險,為這個無辜的女孩解圍。
搶在艾迪爾恭順的應承前的,是一位由外趕來,滿臉喜氣的宮廷高階親衛。
“尊敬的陛下,我的主啊。”他單膝跪地,朗聲道:“有艘來自內波英國主的船抵達了碼頭,上面滿載着要敬獻于您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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