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民國之大導演(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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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闳從火車包廂走下來,帶上寬邊紳士帽,雙手插兜走出了火車站。
“溫先生,這裏,這裏!”
一個梳着中分頭的年輕人對溫闳用力揮手,身後停着一輛嶄新的德國牌汽車。他眉頭松開了一點,他還以為他來到鹹陽這個窮山僻壤的地方就是來吃苦的,現在看來接待他的條件還不錯。
他矜持的和那人寒暄了幾句,接他的司機就殷勤的給他拉開了後車門,他摘下帽子,坐上後座。汽車緩慢的在擁擠的人群裏穿行,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十幾個叫花子把車圍了起來。
“先生行行好,給點兒吧。”
“先生,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
司機不耐煩的鳴笛,他們還不走,他就打開車窗遠遠扔了幾塊大洋,堵車的乞丐立刻轉身去哄搶,車也因此可以繼續通行。
“不好意思,溫先生,這些都是一群地痞無賴,希望不會影響您旅行的心情。”
“當然不會。”溫闳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漫不經心的問:“我聽說表哥他們不是在這裏赈災嗎?怎麽還有這麽多乞丐。”
司機轉動方向盤,回答:“嗐,其實現在已經比之前少多了,起碼現在路邊沒有死人了。之前城外的村子裏人都跑的差不多了,現在聽說謝先生他們赈災,人都跑回來了。”
溫闳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他這次來陝西,是帶着任務來的。
他要把自己的表哥謝聽瀾帶回北平。
自打1929年年初表哥在陝隴兩地赈災以來,他已經足足有一年沒有回家了。
這期間姑父不知道往西北寄去了多少家書,都沒能把表哥喊回來。姑父平時事忙,實在是抽不開身,正好他剛從歐洲游學回來,就托他去西北帶回表哥。
在最近的一封家書裏,表哥說他現在正在鹹陽修水渠。也不知道鹹陽這種窮鄉僻壤有什麽好的,弄的表哥天天泡在這裏,連家都不要了。災民可憐,姑父思念兒子就不可憐嗎?
很快,車就在赈災委員會的位于鹹陽的據點停下來了。他表哥現在在赈災委員會領了一個委員的空缺,這不知道是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偏偏他表哥當成了個寶,散盡家財來搞慈善,成為北平有名的冤大頭。
溫闳實在是不理解表哥。他記得表哥向來精明,怎麽現在卻變得這麽糊塗了?
赈災委員會占用了城裏逃走富戶家的空房作為臨時據點。這個富戶家的洋樓又像哥特式建築又像巴洛克式建築,不倫不類,看的溫闳直皺眉。
一樓被改造成了辦公室,裏面放着二三十張粗木桌子,穿着素色馬褂的辦事員們行色匆匆,和四周華麗的裝潢格格不入。
溫闳心中更是不屑。這個赈災委員會就是個草臺班子。表哥呆在這裏,只會辱沒他的名聲。
他這次說什麽也要把表哥帶走。
他的目光無意間一瞥,表情凝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溫闳都有點不敢把這個黑瘦女人和印象中溫雅恬靜的姐姐聯系在一起。
她穿着和那些辦事員一模一樣的馬褂長褲,留着短發,從背面看起來和男人沒有什麽區別!
“溫招娣!”他壓着怒火,向那個背對着他彎腰正在桌子上寫着什麽的女人走去,“你怎麽在這裏?還穿成這幅樣子?快跟我回去!”
他一把抓住長姐的手腕,臉色黑沉,緊握的右手五指情不自禁開始用力。
仔細想來,溫闳差不多已經将近一年沒見過自己的姐姐了。上次見面時還是去年秋天,當時她在慈善晚會上豪擲三千元,引來他側目。晚會結束後,他本想好好說說她的,她既然已經定親,行事就不能如此張揚。而且她現在年紀也大了,也是時候和表哥結婚了,她這樣天天在外面抛頭露面像什麽樣子。
他沒想到卻沒堵到人,晚會剛結束長姐就走了,當天晚上直接沒回家,第二天才給家裏傳了個信,說她跟着謝老太太回她山西老家了。
溫闳好半天沒說出話來。他這幾年一直在國外游學,不怎麽回家,和大姐接觸不多,所以他沒想到大姐竟然變成了這樣!她一個還未嫁人的小姐,不僅夜不歸宿,還一言不發就出了遠門!
長女不端,自然應該是母親的責任,是她管教不力。他首先就去找了母親,沒想到再次撲了個空。
管事嬷嬷見怪不怪說道:“夫人去慈善基金會了。”
慈善基金會?
他隐隐約約想起,母親似乎給他說過這件事,說謝老太太要她去基金會搭把手,當時母親似乎很不樂意,希望他替她回絕這件事。他本就不耐煩摻和後宅瑣事,再加上溫謝兩家本就是通家之好,反正母親在家裏也無事,還不如多陪陪謝家老太太。
哦,原來是這樣,母親大概是這段時間忙着陪謝老太太,疏忽了對長姐的管教。
溫闳本想着,等長姐回來後,就讓母親派個管家嬷嬷好好教教她規矩,卻沒想到,溫招娣這一走,就是一年!
今天能遇到她倒是意外之喜,如此就能一下子把表哥和長姐一起帶回去了。
陷入沉思的溫闳沒有注意到被他抓住手腕的女人驟然冷厲的眼神。多日的辛苦奔波,風吹日曬,使她的顴骨凸起,臉部弧度棱角分明,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柄出鞘的寒劍,再也不負昔年的溫馴。
“你認錯人了,我叫溫夢星。”溫夢星用力掰開弟弟的手,眉眼間是這一年來屍山血海中浸染出的煞氣,“你是誰,我是成年人了,愛穿什麽穿什麽,你管不着。又憑什麽讓我跟你回去?”
溫闳不防溫夢星竟然敢反抗,真被她掙脫了手,又聽到了她這話,忍不住用驚異的目光看着她,卻被她眼中的煞氣而刺傷了眼睛,
在反應過來自己心中下意識浮現的怯意後,溫闳勃然大怒,“什麽溫夢星?父親給你起的名字就是溫招娣!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連我都不放在眼裏了,還穿着馬褂長褲做男人打扮,你這哪裏還像我溫家的大小姐?就連鄭家那個暴發戶家的小姐都比你有教養!”
溫夢星雙手抱胸,似笑非笑的看着姿态全無的弟弟,“你現在這副樣子難道就像溫家的大少爺嗎?你就有比我有教養嗎?”
溫闳氣急,但是很快就冷靜下來,他冷冰冰的看了長姐一眼,“表哥在哪裏?和你說不通,我去給表哥說。”
“怎麽,這是想去找你表哥,讓他來管教我?”
“表哥身為你未來的丈夫,管教你本就理所應當。你現在行事如此癫狂,不可理喻,真是丢盡了我溫家的臉,再不好好管管你,以後我溫家的其他女孩兒還怎麽嫁的出去?”溫闳看着長姐那雙桀骜不馴的眼睛就來氣,本來不想和她多說此時也忍不住小聲抱怨道:“你年紀都這麽大了,還沒能嫁給表哥,你就不能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嗎?”
四周是她的同事和下屬,她的親弟弟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在羞辱她。
溫夢星早就應該習慣了這家上下所有男人的德行,可是此時還是覺得渾身發冷,仿佛被扒掉了所有衣服,如果此時地下有條地縫的話,她早就鑽進去了。
就在這時,一道冷硬乾啞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夢星是你姐姐,你這個當弟弟的可有把她放在眼裏?現在父母不在,常言道長姐如母,就讓她代父母來好好的教教你何為長幼尊卑。”
樂景大踏步走了進來,擡手對那些看熱鬧的辦事員吩咐道:“把他給我綁起來,關進儲物室裏,不許讓他吃飯,讓他好好清醒一下。”
溫闳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在他想來,他和表哥才是一國的,表哥應該去教訓管教長姐才對,怎麽能這麽對他?
直到被辦事員架了起來,他才反應過來氣憤吼道:“謝聽瀾!你敢!我是溫闳!是你表弟!姑父讓我來陝西帶你回來!你怎麽可以……”
樂景随手從口袋裏掏出來手帕塞進了他的嘴裏,堵住了他惱人的嗡嗡聲,擡了擡下巴,冷着臉道:“把他帶進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許放他進來。”
他擡腳走到傻愣着的溫夢星身邊,沒忍住用手敲了敲她的頭,“你傻嗎?這裏這麽多你的人,還讓他這麽罵你?能動手,打什麽嘴仗?”
溫夢星愣愣看着好似在教訓她的青年,沒有錯過他眼中暗藏的關心和擔憂,胸中憤怒的冰山倏然化作春水一潭。
她輕輕說:“謝謝你。”
“自家姐弟,說什麽謝。”
“嗯,是啊,我們是姐弟。”溫夢星粲然一笑,真心實意道:“瀾兒,從今天起,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
晚上的時候,溫夢星的房門突然被敲響了,她剛洗過頭,一邊用毛巾擦頭發一邊打開了門,對站在門外的謝聽瀾說:“進來吧。”
樂景走進去,輕輕關上門,望着女人瘦削的背,心中有點感慨。這些年,她真的變得很多。被人需要的事業讓她找到了第二個人生。
想起今天溫闳的話,樂景心中便是一嘆。溫夢星已經很久沒有給他提過他倆之間的婚約了。
她現在也28歲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
今天她親弟弟尚如此羞辱她,她平時來遭受的冷眼嘲弄只會更嚴重,只是樂景從來沒聽她說起過。
之前樂景就覺得了,溫夢星的性格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柔韌,也正是這種骨子裏的柔韌推動她一步步走到今天,把她圓滑沒有脾氣的性格雕刻出清晰鮮明的棱角。
樂景是男人,所以在這個社會享有特權。而他的姐姐想要走的那條路實在是太過離經叛道,只有有了他的庇護,她才能走的穩當些。
于是他不再猶豫,心平氣和的對姐姐說:“我們結婚吧。”
溫夢星動作一頓,回頭對上青年認真的眼神,詫異問道:“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你是不同流俗的女子,和我結婚後,有我作為屏障,你可以放心大膽的追求自己的……愛情。”
溫夢星一怔,然後露出了一個很美的笑容,她看着樂景的眼神在發着光。
“我就知道你看出來了。”她無奈的搖了搖頭,收起臉上的笑容,嚴肅的看着樂景,“為了我的愛情,所以我們才更應該退婚。”
“我愛沈筠,我愛她,我的愛光明坦蕩,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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