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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顆板栗 盎然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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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顆板栗 盎然的春意

距離年初二也就不到兩月的光景, 步入家中庭院,遲知雨已有幾分隔世之感。張燈結彩的年飾均已撤下,草木葳蕤, 滿眼綠意。穿過缤紛圍簇的郁金香苗圃, 便是拱橋,綠水間有金紅錦鯉追他人影, 待他遠去,又游回垂釣的細柳。

不知何故, 再眺望一眼荷池對面的那叢斑斓, 搖曳如通透的杯盞, 在春風中觥籌交錯, 他駐足舉起手機, 調至五倍焦距,攝下一張動圖。

他猜舒栗多半會喜歡這片“小太子灣公園”。

這時,停好車的遲潤青也趕過來,她換掉了紅底鞋, 身量要比今早碰面時矮一截, 講話倒是氣勢不減:“乾嘛, 要發給小樹口袋啊。”

遲知雨當即熄滅手機。

“不準在周霁和遲梧新面前提一個字。”他壓低聲音警告。

遲潤青點點頭, 把手裏的提包交出去,半撒嬌半威脅:“那幫我拿會兒?行李拖了一路,胳膊都累得提不起來。”

遲知雨認栽地接手:“你乾嘛不讓林叔一起給你拿回去。”

遲潤青:“因為這是留給雨弟的任務。”

遲知雨嗤笑一聲, 作勢要把她的包抛向潺潺疊水:“遲潤青,我看你回國就是為了折磨我。”

遲潤青笑得眉飛色舞:“要是小樹的話, 你是不是會變身搶包賊?”

“神經。”他加快腳步,先一步進門。

将遲潤青的包丢到茶幾上,他窩入單人沙發, 越想越氣不過,把Nio加入黑名單,才覺心頭暢通一些。家中阿姨在廚房加緊備菜,待烹一桌滿漢全席。敞闊的落地窗外透入光束,幾乎不見浮塵。

遲潤青在他對面搖椅坐定,晃悠着,湊近微信給老媽打語音,聲音是女兒獨有的甜嗲:“媽,我們回來啦——你在哪呢?”

她特意開公放,遲知雨也能聽見老媽溫和的回應:“我在後院彈古琴,你到家了啊。”

遲潤青神秘兮兮地宣布:“可不止我一個人回來哦。”

遲知雨斜她一眼,擰開手邊礦泉水喝一口。

周霁驚喜地接話:“還帶了新男朋友?”

遲知雨:“……”

遲潤青吭笑一聲:“不是,是雨神跟我一起回來了。”

她與遲知雨打小就愛給對方起外號,因“蓁”與“榛”同音,遲知雨愛叫她“小榛子”,遲潤青則以牙還牙,喊他“小擰霖”,遲知雨不服,跟她比拼七十二藝——下飛行棋,三局兩勝,最後遲知雨以一點運氣和籌謀險贏,由“小擰霖”變成了“雨神”。

榛子,栗子。

他奇奇怪怪地想,居然都是堅果類。都是不好對付的堅硬又有內核的女生。

短暫的分神被姐姐軋止,她将手機靠過來:“你吱一聲,不然老媽不相信。”

遲知雨瞥了瞥屏幕上的“母上大人”,聲調平平:“吱。”

他的冷幽默讓媽媽和姐姐不約而同地笑出聲。

他也挑起嘴角,冷冷酷酷地假正經:“hello,周霁。”

“沒大沒小。”女人嗔怪一聲,聽不出半點置氣:“我馬上回來,桌上洗了水果,你和霖霖先拿着吃。”

“好。”遲潤青眼彎得像夏目友人帳裏的貓咪老師。

有必要這麽開心?

遲知雨的疑思持續到午飯上桌,遲梧新平素午時不歸家,基本在公司食堂應付或外出應酬,今天聽聞兒子破天荒主動回來,沒有三顧茅廬,也沒有趕鴨子上架,也覺新奇和欣喜,早早驅車回園墅,一道赴家宴。

滿桌佳肴安置在獨立的宴客廳,也就四張嘴,低人口低密度,入席後如隔峽灣,說話怕是都得戴個小蜜蜂才行。

遲知雨埋頭給老姐發微信:我真服了。

遲潤青:?

遲知雨:非得在這吃?

遲潤青:因為你回來了老爸老媽很高興,所以搞得很隆重。

遲知雨:感覺說句話他們到明天才能聽見。

“你們姐弟兩個,別偷偷聊天了,吃飯!”遲梧新常年健身,年過四旬也聲如洪鐘。校長般拎出這對一年到頭不着家,一着家就交頭接耳的姐弟,稍作批評。

遲潤青速速傳出最後一條消息:也沒到明天,有人自帶擴音器。

遲知雨暗笑,也把手機揣回褲兜。

周霁也覺過于鋪張和疏離,側頭同丈夫提議:“不然我們把菜搬去亭子裏吃,小石桌坐四個人剛剛好,吹吹風看看春光,一家人又挨得近,多好。”

遲梧新正有此意,看向孩子贊不絕口:“還是你們老媽考慮得周到,我剛才就想着我們這樣坐跟四大天王一樣,傻得很。”

呃。

遲知雨惡寒地裝嘔一聲,換來父親的橫眉怒瞪後,他給嘴巴拉拉鏈,自覺端起回旋到面前的冷盤,撤出酒店包廂樣板間一般的高閣。

他向來不愛摻和家長裏短,也對老爸老姐切磋的“股市風雲”興味闌珊。

反正遲潤青買進哪支,他就跟風買哪支,多半不會虧損。

他浸在風與菜香裏,把耳朵當過濾器,只辨析四面八方的雀啼。九歲時老媽去巴黎閑游,曾給他帶回一盒木質的鳥笛,模拟起來足夠以假亂真。他在飛檐下吹哨,就是現下與家人聚坐的這間四角亭。那日有夜莺應和,他不見它,它也不見他,但一人一鳥合奏竟十分鐘有餘。

最後是遲潤青在二樓推開雕花窗扇,高嚷:“吵死了!還讓不讓人午睡啦?”

遲知雨目光掃過眼前春好,猜測那時的它應該就立在某株樹上。他夾一顆羊肚菌進嘴,聽見姐姐跟父母提及她的新戀情,不由豎高耳朵。

“是白人。”

遲梧新思想一向古板守舊:“外國人有什麽好的,都沒辦法知根知底。”

遲潤青無所謂地擺擺手:“談着玩啦,我又不想結婚。”

“小雨呢。”周霁把話題引來兒子身上。

遲知雨怔了怔,飛速說:“我天天在家,要談也只有網戀吧。”

周霁不以為意,笑道:“網戀也是戀啊。”

遲梧新不能茍同:“網戀來的就跟你姐的外國佬一樣不靠譜。”

周霁心細如發,慧眼如炬:“你吃頓飯看好多次手機,我還以為你真有情況了。”

遲潤青當即死守牙關,生怕洩出半點笑意,出賣老弟。

“只是看倪傲有沒有約我打游戲。”遲知雨倒是氣定神閑,單手握高湯碗,斂目啜飲。

遲梧新聽言,正欲規勸責訓兩句,被老婆一記眼刀殺回,也默然地呷起杯中清酒。



飯後,遲知雨在回廊散了會步,就回到卧室床上癱着,假意午睡,實則眼皮未阖一秒。

他單臂枕在腦後,巡邏般從舒栗的朋友圈溜達到小紅書,又在其他社交軟件裏搜索“小樹口袋”這一ID,仔細甄別和排除,基本确認其餘都是撞名,只有微信和紅薯上的是正品板栗。

童叟無欺。

他有些擔心和好奇,“無家可歸”的她,今天會去把自己安置到哪裏。

這個念頭在之後的一個多鐘頭無限滾大,尤其他多次刷新,女生也沒有在網絡上留下新痕跡,連評論區的最後一條回評都是昨夜十一點多的。又無聊到查看物流信息,還在派送中,有夠拖拉。

雪球砸掉下來,他再難忍受這份焦躁和枯寂,微信裏給她發消息,要顯得很不經意,有他慣常的調侃作風,又怕文字被解讀為過分的關心,于是錄制許多遍語音條,反複試聽,讓語氣盡可能随意。最後自己也被煩到,不再加工,回歸最淳樸的初版文字問候:

「homeless,你今天在哪?」

幾分鐘後,流浪版小樹回複消息:外面啊。

說了跟沒說有什麽區別?

遲知雨撐坐起身,換兩手打字:外面哪——

還未發出,對方頭像後有圖片冒出,似乎是百貨商店的貨架,角度為俯拍,整齊擺放着各式各樣的DIY手工藝品。

遲知雨勾唇,頓一頓,順手将相冊裏最後一張郁金香照發過去。

小樹口袋:你去公園了?

遲知雨:“……”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不該闡明,這是在他家裏。

遲知雨選擇不說,他本來也只是想送她一叢花而已。

小樹口袋:郁金香好漂亮。我也買過種球,但每次都培育失敗。

她的字眼像太陽,遲知雨信口說:好曬。

那就順水推舟,假裝游走在公園裏,随手記錄一隅能收到她誇贊的風景。

小樹說:今天天氣是很好。遲知雨說:我去找你玩?又曬又無聊。

這條小路要走得多曲折,多漫長,才能走到「我想去見你」。

還好她沒有扯掉沖線帶,也在終點處等他。

小樹口袋:好啊。

小樹口袋:你不用陪你姐嗎?

Avis:陪過了。

Avis:再陪就要打起來了。

她發來大笑表情和定位:康忙,來的正是時候,剛好要人幫忙。

他第一次使用表情包,踩着滑板車的白色線條小狗:[出發]

對方似是意外:?

遲知雨當即撤回那道過分興奮的表達:誤觸。

又說:原地等我。

她有些不爽:我是圖釘嗎?

他笑着改口:店裏等我。

她回來一個小黑貓呆滞loding狀态的「等待模式」。

夠了,她是不是表情包館藏大使,比他的滑板小狗可愛一億倍。

遲知雨當即翻身下床,去衛生間理理頭發,正要出門,他回頭看一眼淩亂癟平的床,退回原處,将衣櫃的外套亂七八糟塞成一條,又撈下櫥櫃高處收藏的球星簽名足球,挨到床頭,最後掀起被子,籠統地蓋住。這一刻,重回幼年時,裝出自己仍卧床休憩的假象,以防姐姐閑來無事偷偷開門,探查他蹤跡。

盡管十歲之後,她開始學會尊重邊界,不再對緘默的、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弟弟感到好奇。

快樂好簡單啊。

就這樣制造出來吧。

遲知雨沖下樓,闊步走進盎然的春意。光是如此明亮,他越走越快,最後奔跑過框景與樹影,風向會動的簾幕,把他裹向全新和豐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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