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顆板栗 空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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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知雨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好像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眼,敲開了什麽機關,有蒸汽一瞬沖聚上來, 混合着不解、怒意、懷疑……到眼眶, 到鼻腔,他只能微微吸氣, 鎮壓住它們。
“沒找到嗎?”旁邊的女生疑惑問。
她手膜的紙張在嘩啦響,遲知雨的眉心也變得皺巴巴。
“沒有, 找到了。”他偏過眼去, 撥通周經理的號碼, 把手機推回去。
這個過程中, 他沒有再看舒栗一眼。
想法烏糟糟的, 又很炙熱。他握起自己的手機,一直解鎖失敗後,他才意識到拿反了。
他把它倒扣回去,細聽他們通話的內容。
“喂, ”公放裏溢出一道穩重的聲線, 普通話标準, 聽着年紀不大:“小樹, 是嗎?”
女生爽朗地應道:“對,是我。周經理,你好啊。”
——不是啊, 憑什麽他可以直接叫她“小樹”啊,他費盡心思獲得的昵稱為什麽他可以一下子喊出來?
而她回應得同樣痛快。
他們有來有回地交涉起快遞費用, 但遲知雨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他起身離開書房,倒靠到沙發上。饽饽湊上前來,扒拉到沙發邊蹭他胳膊, 他攥住它亂動的嘴筒,喃喃叫了聲:“饽……”
饽都有名字……
他在她那裏居然都沒有姓名。
遲知雨郁悶,腳步都有點兒虛軟。晚餐時他未吭一聲,阿姨同他攀談,他也魂不守舍地扒着飯。不到九點,他躺回床上。
消失許久的胸悶和驚悸反應再度出現,他都快忘了自己還是個病人,他撐坐起身緩解,幾次點開微信和通訊簿裏的“小樹”,最後終于耐不住給她發消息:
「你回家了嗎?」
小樹:回了啊,你醒了?
——是的,在客廳消化未果,他又躲回卧室假睡,熟悉的黑暗至少能讓他暫時性的沉下心。
遲知雨:嗯。
她依舊在關心:你今天身體是不是不太舒服?
可心态反轉後,這份關心有了另一面注解,是必須存在的人際客套。
遲知雨:頭有點疼。
遲知雨:已經好了。
小樹:那就好。
小樹:你下午都沒聽到我是怎麽巧舌如簧殺價的,不過那個周經理人也不錯,沒有說話做事一根筋,還是很關照我們小店主的。
女生的喜不自勝快跨過屏幕。
按理來說,他應當為她高興,可他怎麽都開心不起來。他迫切地想問“為什麽我還叫雲庭公館3棟1602”,哪怕不是親密的備注,是帶着濃烈負面情緒的“沙雕”之流的罵名,都好過這麽冷而無味的住址。
最後他壓下去,佯裝無恙:是嗎,世一女辯手的基操罷了。
小樹回過來一個墨鏡臉:你小子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的?
他淡淡地笑。
可能是從他想要變成她口中的“小雨”開始的吧。
他明明已經開始學着好好說話了。
為什麽她還這麽殘酷地對待和稱呼他?
小樹又說:明天上午會有人過來裝打單機,先跟你提前說下。
什麽機?很難裝嗎?不能讓他來?
難怪總是事先跟他打招呼,原來是從來沒把自己當做這個家的一部分,也從來沒有把他當過自己人。
遲知雨徹夜難眠。
翌日舒栗再來雲庭,難得見家裏沒人。去陽臺找了找也一無所獲,她往饽饽水盆裏加了些純淨水,回到書房給周經理發消息:你今天幾點上門裝機?
周境川回複:上午十點半。
舒栗:收到。
剛打開電腦登旺旺,門外傳來密碼鎖的動靜,舒栗快步走去門邊,探頭望一眼。
是許阿姨拴着饽饽進家,她心頭塌沉一下,照常擠出笑問早。
許自萍也同她打招呼,走去陽臺取濕手帕給小狗擦腳。路過舒栗時,她被女生叫住:“遲知雨人呢?”
許自萍和氣地彎動嘴角:“還在睡覺呢,昨天半夜給我發消息說最近忙累了,想好好睡一覺,今天不用給他弄早餐了。”
舒栗掃掃緊閉的房門,理解又歉疚:“也是,因為我的關系,最近大家都累壞了。阿姨你也沒少操勞。”
許自萍擺手,跟看一眼卧室方向,不以為然:“我還好啦……就是小雨從昨晚開始就精神不濟,也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他和我說他頭痛。”
“難怪——”許阿姨恍然大悟,仍是笑:“小舒你忙吧,別擔心了,過會兒我煮點海參小米粥,等他醒來喝。”
舒栗點點頭,剛要轉頭回書桌,腦後有嘎達聲,她再次回頭,左斜角的卧室門內,步出一道瘦長的身影,哈欠連天,他草草與她對上一眼,又飛速挪開,濃黑的眉頭壓低,神色銳利得像是被起床氣腌入味兒。
“早啊——”舒栗揮舞五指,與他問好。
“早。”他撇下一個字,把自己關進盥洗室。
許自萍在外頭揚聲:“小雨,我給你煮點粥,喝嗎——”
無人應答。
舒栗坐回筆電前,查看賣家後臺消息,忽有橙花味漫來,每天都這麽濃郁登場的無一例外是遲香妃。果然,身側轉椅被拖出,高大的人影懶洋洋窩進去。
舒栗瞥他一眼:“你今天好點了麽?”
他也斜過來:“什麽好點?”
舒栗說:“昨晚不是說頭痛嗎?還跟阿姨說要補覺,怎麽一大早又爬起來了。”
男生朝外搭腮,只給她個清晰的下颌線:“1602的客廳太吵了。”
啥?
舒栗大腦滞了一下,險些沒繞過彎來:“是我和阿姨說話吵到你了嗎?”
遲知雨抽出紙巾,拿起耳機,慢條斯理地擦拭中梁:“不然呢。”
“不好意思喔,”她抱歉地說道:“我以為我已經壓着聲音了。”
遲知雨手一頓:“是阿姨嗓門太大。”
舒栗回憶一下:“好像也沒有吧。”畢竟當時她倆挨得蠻近,聲調均在正常值。
遲知雨:“……那就是我神經衰弱吧。”
舒栗心頭一跳:“不會是因為最近忙的吧?”累到舊疾複發,睡眠失調。
他濃睫翕動,鼻孔出氣,冰冰涼地哼一聲。
這一聲略不屑,又透着似被拖欠薪資已久有口難言的忿忿。舒栗多瞄他兩眼,近來是壓榨他壓榨得有些狠了,痛恨資本家,成為資本家——舒栗心虛起來,忙不疊低頭給遲知雨轉賬,除去本月月中應付的房租費用,她另外增加688,以告慰他這些天來的纡尊降貴,勞苦功高。
桌面手機嗡響。
“看手機。”舒栗攥起雙手,微微笑提醒。
遲知雨睥了睥,不動聲色拿起來,閱讀上方附言:您辛苦了(emoji花花)
……他要的是這個嗎?
原來他跟她只是随便拿錢打發的關系啊。
“不要。”遲知雨當即退回去:“要這錢乾嘛?”
舒栗向來實在和坦率:“買點補劑?複維魚油之類的,你可以試試維B和鎂,聽說對調節神經和輔助睡眠都有幫助。”
關心什麽啊。
一個只配叫“雲庭公館3棟1602”的人,有什麽值得上心的?
可別折煞他了。
遲知雨“哦”一聲,随手點開愛看的刑案分析公衆號,漫不經心地浏覽:“我自己會買,你忙吧。”
“好。”舒栗安下心,聚神回歸店鋪事務。
就不管他死活了?
遲知雨難以置信地盯她片刻,在女生覺察到他死亡凝視的前一秒,他回過臉來,對着全黑的屏幕癟了會嘴,然後一氣呵成地開主機,戴耳機,登游戲。
氣勢洶洶地把密道裏所有木栅欄門炸光後,他讓角色對着磚牆上的綠鬼火沉默面壁。中途阿姨端來了煮透的噴香小米粥,遲知雨舀了兩口就把它推到一邊。
他幾次留神舒栗,女生都聚精會神,面無波瀾,更別提主動與他搭腔,詢問他為何會這樣,睡不好又吃不香。
遲知雨退出游戲,打開永劫無間,給自己修改游戲名,雲庭3棟1602——果然沒有撞名,畢竟這是小樹口袋贈予他的專屬ID。
他飛檐走壁,振刀砍翻每一個撞見的玩家。技術太菜了,這幫人,怎麽配跟他待在一個地圖裏。
他不開聽腳步都能亂殺。
全都記住這個殺瘋了的ID吧。
拿到天選之人的對局結果,身畔的女生終于有動靜,她接起一通電話,随即“嗯嗯啊啊”幾句,奔跑出書房,緊接着傳來門鈴響,遲知雨眉心微蹙,本不想起身,但腿比腦子快一步,等意識過來,人已經倚着門框往玄關張望了。
視野裏,舒栗候在門前,不過兩分鐘時間,她熱情地打開門扇。
外邊立着個高瘦的男人,身穿并不眼生的黑紅工作服,可能因為款式較修身,衣料服帖地繪制出他的胸肌輪廓。他一手提工具箱,一手提紙箱,上有漢印LOGO字樣。放下手中物品後,他往屋內看一眼,帽檐下方是張麥色的清俊的臉:“舒小姐,你好。”
“您好,”舒栗迎他進門,忽的想起什麽:“你稍等,我去給你拿雙鞋套。”
“這誰啊。”身後無故有人接話,舒栗詫然側眸,遲知雨不知何時已來到餐桌旁,挨坐在桌緣,斜睇着這邊,他的面色稍稍不善地繃着,似初見外來物種的極地狼。
舒栗愣了愣:“就是昨天跟你說的周經理啊,他上門來裝打單機的。”
女生一溜煙跑開,轉眼就取來一雙卷得很規整的橙黃色無紡布鞋套,交給周境川。
男人莞爾道謝,躬身利索地穿上鞋套。
遲知雨愈發悶氣難消。
“裝哪邊?”周境川尾随舒栗進房,沒有東張西望。
舒栗領着他去書房:“這邊。”
沿途趁機偷踹一下遲知雨鞋尖,他的腿伸得過度嚣張了,生怕絆不到人嗎?
心口堵得慌,都要塞住嗓子眼,遲知雨呼吸不暢地跟過去。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書房如此擁擠。
“是這邊嗎?”
他們在分界線的左側站定。由他分割出去的,屬于她的那半塊地圖,原來也能容納下兩個人。
“可能需要你先把東西拿到旁邊。”周境川注意到中央那道有些怪異的貼畫分區線,和另一側布置迥然不同的電競角。起初進門他以為他們是一對同居愛侶,現下又覺得可能是姐弟或兄妹。
舒栗回頭,詢問遲知雨:“能先占用一下你桌子麽?”
男生靠着架子,兩眼清冷地朝着兒瞄:“随便。”
“那我放了啊——”不然只能放地上。舒栗将筆電和雜物一并挪放到遲知雨那邊,輔助周境川安裝印單機。男人伏身接通電源,舒栗要從桌上接應,她相對電子小白,一搞這些就容易暈頭轉向,遞錯了插頭,周境川提醒:“是另一根。”
她才撓頭赧然:“不好意思,我對這些不太擅長。”
“沒事。”周境川從桌下出來,俯身調試舒栗筆電,女生忙将自己椅子推送過去,邀他入座,他本說不用,但抵不過她的盛情,索性坐下操作。中途她從帆布包裏取出一瓶預先備好的電解質飲料,放到周經理手邊,連道辛苦他特意跑這一趟。
遲知雨視線落在那瓶電解質水上,嘴唇動了動,又緊緊抿住。
耳後一陣發燙。
等到他們順暢地試印出第一張快遞面單,周境川拿給舒栗查驗。
女生驚喜地舉高透光看:“啊,好清楚,全都印的剛剛好诶。”
男人似也被她笑顏語氣所感,跟着彎唇:“按照我剛才演示的來,一般不會出差錯。”
遲知雨一眨不眨地注視着他們,胸口酸脹到極點。
此情此景,好像開啓了一道水閘,諸多過往的細節一股腦兒湧現出來,那些遠看是白色槐花的漂浮物,真正來到下游,似乎只是弄碎的泡棉片。
大腦在這一刻碧空如洗。他突然意識到,是他誤會了,舒栗從一開始就沒喜歡過他。所有被他反複咀嚼的細節——她的善良,耐心,坦誠,所有美好的品質,美好的話語,美好的笑臉,都是因為她本來就是個美好的人。
也許只是因為他看起來更封閉,更曠寂,所以她的美好才往他的空罐子裏傾倒得多一點。從“被喜歡”的火架一躍而下後,他就戴上“不喜歡”的面具與世界割席,從此更想要被發現,被接納,被寬解。她像牧師般降臨在他枯灰的世界,等他滿心歡喜地走出告解室,才發現,座位上的每個人都品嘗着屬于自己的糖果。
他從未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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