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顆板栗 願望要笑着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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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 舒栗沒有哭,也不覺得解脫。晚高峰的地鐵沒有座,她就淹在人群裏站着。面前的橫椅上是一對原宿風裝扮的年輕情侶, 女孩兒在補睫毛膏, 男生舉着手機攝像頭給她當鏡子。
“別手抖啊。”她不爽地打了他胳膊一下。
那男生無奈地笑兩下,換雙手握穩。
最後他們把手機舉到高處, 将頭湊到一起做鬼臉自拍,女孩的寶石藍眼影亮晶晶的, 像撲動的閃蝶。
這一刻, 舒栗無比慶幸自己不會畫眼妝。
她提前一站下了車, 車廂裏很悶, 但七月的夜晚也好不到哪裏去, 空氣變得像冰箱保鮮膜一樣,繃着皮膚和呼吸,無論早晚。
哦,也不知是機體故障還是需要深度清理, 工作室的空調這幾天也有氣無力。
得叫師傅過來看一看, 這麽想着, 她打開微信, 準備尋找之前添加過的修理工。
她的手指在目及置頂的那一刻停下來。
然後撤除它原本的位次。
必須慢慢走回家,不然看見媽媽的一瞬間她的情緒就會散架。就像媽媽和她說過的一樣,生她的時候受大罪了, 在産房待了好幾個小時,被推出來時精疲力竭, 頭昏眼花,每張湊近的臉都像糊在魚眼鏡頭後面,直到外婆關切的眼神貼過來, 她才“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好像自己才是剛出生的嬰兒。
陳亞蘭說,那會兒不知道是因為委屈,還是被允許,還是突然理解了自己的母親。
舒栗就處在這個臨界點。
窩在沙發看電視時,媽媽問她要不要喝點飲料。
舒栗搖了搖頭。
她沒有在客廳待太久,坐回書桌前,她習慣性地打開手賬本,欠了三天了,欠了三天了,可是這三天發生了什麽她都有點失憶了,今天依舊如此。
她在最中間畫了個黑色的,嘴角向下的小樹,就這樣交差吧,起碼她記下了自己的難過。
合上本子的時候,她忘掉筆還卡在裏面,起身打算将它插回書立,中性筆滑出來,掉落在地板上。舒栗躬身去撿,沒留意撞到桌板,腦門痛得讓她倒抽涼氣。她捂着頭蹲那好一會兒,才龇牙咧嘴地回到椅子上,下意識打開微信。
-靠,我剛撞到頭了。
她定在看不到藍色的微信界面。
原來失戀不是從說完分手的時候開始的;
失戀是從不可以再發出去的信息開始的。
酸意脹上來的一刻,舒栗迅速把“我撞到頭了”這樁糗事記進本子。
一筆一劃認真寫完,那些生疏的,無法适應的,濃烈得像驟雨一樣的情緒,也一點點退潮了。
準時準點躺到床上時,她依舊沒有感到輕松,夜晚獨屬于她一個人了,小紅書首頁充斥着大量的文創資訊,【25fall美留子必備清單】,【辦美簽你需要這樣做】……
上次把清單分享給遲知雨,他還無奈又臭屁地說,我不是第一次去了姐姐。
也是哦,她也認為自己有點多此一舉,然後他的頭像跳出來,附圖二張:必備品1,必備品2。
第一張是他們的拍立得合影。
第二張是他們共同用過的U形枕。
她得了便宜賣乖:頭等艙不是不需要嗎?
他說:坐頭等艙的遲知雨需要。
眼淚就這麽下來了,舒栗沒有出聲,只是躲在被子裏。夏被的邊緣濕了一片,她用它掩住鼻子,斷斷續續地抽氣,像一直發動不起來的車子。
和她一起藏在被子裏的手機嗡振,舒栗剎住緊促的呼吸。
是置頂的“親愛的陳女士”發來消息:栗栗,睡了嗎?
右上角的紅色小圓點似紅燈,舒栗安靜下來,抽床頭櫃的紙巾擦臉,才回複她:準備睡了。
又問:怎麽了?
媽媽說:到廚房來。
陳女士極少在這個時間找她,她仔仔細細地擦臉,深呼吸,确認面色基本鎮定,才打開房門。
客廳和餐廳都是暗着的,并未開燈。
但有微弱的光芒從餐桌位置渲過來,舒栗攥住衣擺往那走,在看到媽媽的面容和她面前的東西時,遏制的情緒前功盡棄。
女人開着一盞臺燈坐在那裏,面前放置着還未拆封的蛋糕。
舒栗反應過來。
明天是她的生日。
她忙得忘了她的生日,也糟糕得忘了她的生日。
舒栗突地沒辦法再往那走,強撐的界限崩塌了,她擡手狠揉雙眼,原地啜泣起來。
好委屈啊,被允許了。
媽媽,我好像理解你了。
陳亞蘭見狀,忙起身走過來,攬住她:“哎呀,我們小壽星怎麽了啊?”
舒栗抽抽搭搭,不想吵醒爸爸,全家皆知。她搖着頭,小聲說“沒事。”
媽媽把她護送到桌邊,回她對面坐下。
陳亞蘭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等女兒無所顧忌地發洩完畢,她挽唇道:“失戀了啊?”
舒栗訝異地望向她。
陳亞蘭垂了下眼,保持着溫和卻洞悉的神色:“還準備瞞我多久?當我看不出來?”
潸意複現,舒栗癟起嘴:“你怎麽知道的?”
陳亞蘭說:“你爸都看出來你談戀愛了,還問我怎麽知道的?”
舒栗破涕為笑:“那你們怎麽不問我?”
陳亞蘭拿起手機看一眼時間:“還半小時你就二十四歲了,又不是十四歲,有什麽好問的。”
舒栗吸鼻子:“不過現在……”她哽咽:“已經不談了。”
“也好。前陣子每天對着手機笑,吃飯都在回消息,這陣子就愁雲慘淡的,話跟我們都說不到到幾句,”陳亞蘭不多評價,只問:“其他的事呢,還要藏多久?”
舒栗怔然,把手裏微濕的紙巾疊兩道,哭笑不得:“不是吧,這你也發現了?你跟蹤我啊。”
“誰跟蹤你,當我私家偵探啊,打個麻将都嫌時間不夠用,還有心情跟蹤你?”陳亞蘭嗤聲,上下打量女兒兩眼:“你是我身上掉下來一塊肉,你做什麽我能不清楚?”
舒栗打趣:“我可不想跟你有心靈感應,不然下午滿腦子麻将聲。”
陳亞蘭笑一聲:“別給我轉移話題!到底偷偷摸摸做什麽呢。”
舒栗鼻頭再次酸脹,她控制住,低頭打開手機裏的淘寶,按動幾下,把它遞給媽媽:“媽媽,這是我開的店,我在做網店。”
陳亞蘭接過去,仔細浏覽屏幕。
“小樹口袋……都快三萬粉絲了?”她吃驚地看女兒一眼,輕聲念叨上面的商品名:“夏之詩……手賬貼紙,手賬拼貼……鹽系切膜Pet……M5活頁本替芯……”
舒栗眨着眼,睫毛濕漉漉的。
“這都是什麽?”她擡起頭,從有限的認知裏對號入座:“貼畫紙?”
舒栗微微一笑:“你就當是吧。”
“貼畫紙已售300+,這麽多人買?現在還那麽多人玩貼畫紙?”
“對啊,還有好多回頭客。”
媽媽再次驚嘆,低頭看商品頁詳情:“這你畫的吧,我記得你房間牆上貼着好多這種小畫。”
“對啊,”她抿抿唇,腫起的眼皮也沒有削弱光亮:“我也不是只會考試和當老師吧。”
陳亞蘭斜她,與有榮焉地笑了,雖然一下子弄不明白這到底是些什麽,但女兒肯定在做一件了不起也挺有意思的事。
“知道你會的多,”她把手機放下:“你一個人弄的?”
舒栗目光沉了沉:“不止。最開始只有我一個……後來是兩個人,偶爾三個人,今後的話——”她不甚确切:“可能還是兩個人,我招了個倉管跟我一起乾,等我賺的更多,我還想招客服。”
“你還有倉庫?”陳亞蘭一副驚掉下巴的樣子:“你到底什麽時候開始弄的?我再裝傻,你明年是不是要變杭城首富咯?”
舒栗揉着鼻子笑了:“怎麽可能?錢哪有那麽好賺。”
“對啊,”陳亞蘭平靜地接話:“肯定沒少吃苦吧。”
舒栗的視野再度氤氲。
是濛濛的,橙子色的。
小桔燈。
原來這就是《小桔燈》裏的媽媽。
她嘶啞地回:“對啊,還要東躲西藏的,成特工了要。”
陳亞蘭輕呵呵冷笑出聲:“還能抽空談個戀愛,你現在是不得了啊。”
舒栗雙手托住臉,有一會兒沒說話:“他……幫了我很多。”
“那怎麽分掉了?明天都過生日了,什麽臭小子啊,選今天跟你分手?”
“不是的,就是不同步了,”舒栗堅持地搖搖頭:“是我提的,我堅持不下去了,媽——”
傍晚時分竭力阻止的淚水,在此刻滂沱地湧現:“我其實就是個軟弱自私的人吧,只考慮自己。”
陳亞蘭卻不認同:“都不考慮自己,還怎麽顧得上別人?”
“那你呢,”她碎瑩瑩地注視母親:“你不也和爸爸在一起這麽久。”
“我又沒有忍。”
“真的嗎?”
“對啊,我不都有話就說?你哪天見我壓着臭脾氣的?”她視線飄忽了一些,心虛道:“而且我不喜歡上班,你爸能掙錢又聽話,也不勾三搭四,我不就能踏踏實實乾自己的事了嗎?”
搞什麽啊。
這女人,弄得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舒栗用紙巾摁壓眼角:“家務呢。”
“有舍就有得,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陳亞蘭平淡地敘述着,忽而大徹大悟那般,盯視女兒:“你不會就遺傳的我吧?不喜歡上班。”
舒栗回嘴:“我現在也算上班好麽,天天早出晚歸,可有規律了。”
陳亞蘭颔首:“比我強點。”
女人正色:“其實媽媽最好奇一件事,為什麽你突然不想當老師了。你幼兒園就說要當老師,畫的那張畫我還收着呢——叫什麽來着,《我的夢想》,我們問你為什麽想當老師,你說因為班上老師對你很好。後來大學考進師範,我真以為你以後就會走這條路了呢。”
“因為太辛苦?還是在辦公室被欺負了?被學生氣到了?”她暗自琢磨了很久,也找孩子爸探讨過,不知女兒是随口一提還是心意已決,如今終于能正當問出:“當時我是蠻煩的,因為我和你爸早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二十年啊,你四歲畫的畫,我們那時還想,嗨喲,我們家栗栗怎麽從小就這麽有目标,知道當老師以後起碼餓不死,有退休金。”
陳亞蘭佯裝生氣:“今年開始就覺得你不對勁,但我忍着呢,看你到底要搞出個什麽動靜來。”
舒栗鼻腔酸了又酸,下巴示意手機:“給你看了啊,是你期待的動靜嗎?”
“不是。”
陳亞蘭輕微嘆氣:“你哭哭啼啼的,怎麽會是媽媽期待的動靜?”
舒栗再次捂住雙眼:“媽媽,對不起,我也不想哭的……我也好久沒哭了……”
“好了啦。”陳亞蘭抽兩張紙給她:“擦一擦,不哭了,我們小寶受苦了。”
“沒有。”她胡亂地擺頭,斷斷續續說話:“因為,我也不想……讓你失望。不想當老師,又考不上研究生,已經讓你們失望兩次了吧。”
“是有那麽一點,”陳亞蘭并不否認:“但比起你這麽多年給我們帶來的幸福和快樂,這點情緒又算得上什麽。而且我剛才都說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你不比別人差,人家教三百個學生,你賣了三百張貼畫,受衆數量也差不多了。”
舒栗又笑出鼻涕。
“哎唷,”媽媽縮縮下巴:“邋遢死了。”
舒栗擤了擤,清喉嚨,不再蒙蓋過往:“我不當老師,是因為那會兒實習,我們班上有個學生差點翻欄杆跳樓,幸好被班主任眼疾手快拉住了。”
陳亞蘭吓得哎一聲:“你也看到啦?”
“沒有,”舒栗晃晃手,把紙巾放下:“我當時在辦公室。”
她吞咽口水:“但我看到了後面的一切。”
看到了校領導是如何封鎖消息,如何對全體教師下達統一口徑;看到了那位帶她的和善老師,即使在最危急的險況下挽回一條生命,也一次次被找到上級辦公室談話;看到她在批改講義時,突然情緒崩潰,怕水洇到學生試卷上,那滴委屈和憤懑,都沒有掉落下來的權利;
校長呵責主任,主任怒斥班主任。
家長情緒激動,班主任點頭哈腰。
層層推诿,環環相扣。
學校大張旗鼓地邀請心理專家莅臨校園,連辦三場講座,看似疏導實則官話連篇,看似重視實則都是表面功夫。
後來她被要求參與屬于老師們的專項會議,以“關懷學生心理健康教育”為主題,實際還是批判他們失職,失職的只有他們嗎?亮堂的大教室裏,許多同行低着頭,有人在争分奪秒地批改作業。
整間校園是如此諱莫如深,每個人的嘴巴都黏上隐形封條,即使她也想知道那個女孩為何跳樓,但她卻要“澄清”并非跳樓,因為她沒有真正掉下去,也嚴肅告誡教室裏的其他孩子,絕不可對外議論和傳謠。
個體趨近于消亡的痛苦,不被知情,無法吶喊,也不容許任何他者為之哀鳴。
最後衍變成一場盛大的表演。
一個禮拜後,帷幕閉合。
所有的事不了了之,一切都像被蓋進了大雪。
也是那場會議,舒栗在冷白的燈光裏毛骨悚然,仿若坐在一間閉塞的手術間,在座都是如她一般的,教育體系培養出的佼佼者。她望着講臺上聲情并茂,吐沫星子飛濺的演講者。忽然意識到,即使爬上那樣的高處,她未必會做出不同的選擇,規避風險,保護得失。她做不到放棄一切努力所得,只為破開一個清正。
明明已經走向生命最初的理想之巅,可她看到的風景卻是,階下俱蚍蜉,終有一天,她也會變成講臺上那樣的人。
又或者,被逼成那樣的人。
一個不想作惡卻不得不麻木的人;
一個清醒卻注定背負悖論和痛苦的人;
一個明知真相,卻無能為力的人。
“好窒息,我不能被困在這,”舒栗長長地吐了口氣:“這就是我當時的想法。我覺得自己改變不了那裏面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秩序。也許有能夠适應并且自洽的人,也許未來能有變化,有更勇敢強大的人站出來,讓周圍變得更好。但不是我,我就一個念頭:跑,趕緊跑,趁我還知道我想成為什麽。”
舒栗微微傾頭,憶及那日感受,雞皮疙瘩仍爬滿皮膚,她雙手交握,眼裏閃閃熠熠:
“哪怕辜負你們,辜負你和爸爸。”
“我都不要辜負自己。”
陳亞蘭全程安靜地聽完,只字未語。她凝視了一會兒自己的女兒,手伸進口袋,取出一張卡片,推到桌對面。
一張藍色的工行卡,躺在昏昏的光線裏,像一張簡單但溫馨的小床。
“密碼是你的生日,栗栗,”陳亞蘭籲了口氣,似也在消釋什麽淤積的情緒:“你小時候的壓歲錢,親戚給的紅包,我們都都替你存着,加上我們每年給你攢的一些,都在這張卡裏面。”
“本來想在你二十五歲給你的,但媽媽覺得,到了你需要它的時候了,提前一點也沒關系,我很驕傲,”她的眼也浮動出水光:“才二十三歲的女兒,已經有二十五歲的實力和魄力了。你不辜負自己,就是最對得起爸媽的決定。”
“去做自己想做的吧,”她把透明的蛋糕防護罩小心摘下,又抽出蠟燭與火柴:“別哭了,願望要笑着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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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完許願儀式,陳亞蘭回了卧室,也催促女兒趕緊睡覺。舒栗回她,還想再坐會兒。她就沒再多言。
她獨自待在餐桌前,注視着豔粉洋娃娃的老土造型蛋糕,每一年都這麽醜,她嫌棄又動容地笑一下,找來打火機,把那支表演性質的蠟燭摘下來,從蠟燭盒裏翻出一根天藍色的,重新插上去,點燃它。
微小的火焰跳躍出來,她出神地看了一會兒,禱告般閉上雙眼。
二十四歲第一天的心願,她沒有許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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