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當我失戀時(上):當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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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食的第三天,遲知雨的手機首頁已經被各種未接來電占滿。從早到晚,許阿姨每隔一小時都在外面敲一次門,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出來吃飯。
遲知雨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來就會不由自主地流淚,心悸,神思如刀割,然後濫用助眠藥物,強行将痛苦與自己分割。
分離的痛苦。
被注解,被丢棄的痛苦。
厭惡自己,也厭惡世界的痛苦。
安靜漆黑的卧室似一座孤島。
而他是再也嘶鳴不出一點赫茲的,落單的白鯨,在最深黑的海底。
有一天,迷糊渾噩間,他聽見舒栗大聲叫自己,“遲知雨!”那一瞬他瞪開眼睛,四周是死寂的白牆,空無一物。
外邊的确有人在叩門,他胡亂抹掉夢境殘留的濕漉,仔細分辨外面的動靜。
是媽媽的。
還有倪傲的。
“你小子死了嗎——”Nio焦急的呼喊傳過來,也把門板砸得砰砰響:“沒死就吱一聲然後來開門——”
心率劇烈地加快,遲知雨默默用被子蓋過頭頂,也把自己蜷緊。
能不能不要再逼他了?
他不想面對門外的一切,不想要安慰,不想要幫助,不想要那些虛有其表的“理解”,這樣挺好的,至少,只跟爛到極點的自己擁在一起,他就不用害怕他人的失望了。
還有她的失望。
憑什麽。
憑什麽。
他已經用盡全力去愛,去對她好,恨不能把心髒掏出來做一道甜點,她還是不要他了。
倪傲破門而入。
外面的光透進來,還有亂七八糟的腳步聲,遲知雨像被太陽灼到的吸血鬼那樣顫栗起來。
周霁心疼哀傷地走到兒子床邊:
“你這是乾嘛啊……你有痛苦就跟媽媽說啊,別這樣折磨自己啊。”
“不就是失戀嗎?!”Nio硬是拽下他被子,目及朋友幾乎縮作一團的慘狀時,他愣住了,突然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殘忍,平日裏比他高大許多,四肢修長的那麽一個人,變成了一只近乎早夭的幼鹿,而他是強行撕下胎衣的獵夫。他鼻頭微酸,連忙把被子攏回去,過了會才說:“你好歹吃口飯吧。”
遲知雨坐在餐桌邊,T恤淩亂,頭發潦草,絲絲縷縷的,周霁坐在他身邊,給他舀湯:“這是媽媽煲的雞骨草靈芝湯,喝一點。”
遲知雨目光失焦,沒有拒絕。
兒子握筷子的手不可自控地發抖,周霁瞄見了,紅了眼,別開頭收斂一下,微笑去問倪傲:“小倪,你要不要喝一點?”
倪傲搖搖頭,在手機裏給遲潤青回消息,盡可能如常地跟遲知雨說話:“你姐說回來,在訂機票。”
遲知雨瞥他一眼:“不用,讓她別回來。”
如果視線有顏色和質地,倪傲會覺得這一眼是透明的,雪片貼過來,瞬間就化沒了。
Shit,怎麽病态的兄弟更帥了。
這樣子還能被甩,還有沒有天理了,小樹口袋只有口袋沒有視力!
他不合時宜地控訴,尊重遲知雨意見,低頭代為婉拒遲潤青。
吃完飯,遲知雨洗了個澡,他沒有和周霁談心,而倪傲一直待在這裏,兩人一起玩新出的《雙影奇境》,遲知雨靜默而呆滞,但反應手速還是異常迅捷,幾次倪傲震驚瞟他,都能看到一張毫無波動的臉,被客廳裏稀薄的熒幕光映得像個實體智能人,膚質通透,銀翼殺手裏才會出現的那種。
第一次對他有這樣的觀感是十三歲的一次聚餐。
初一暑假,幾個相熟的男孩約着一起去吃飯,中途他老媽周霁打來電話,說給他報銷餐費,遲知雨說身上有錢。吃了沒一會兒,倪傲突然收到自己老媽的微信:遲知雨和你在一起嗎?他媽讓你問問,要不要去接他。
倪傲驚呆。
即使經歷過幾次這樣的事情,每一次還是能震撼到倪傲。
是什麽樣的老媽,需要繞這麽大一圈來“關愛”自己的兒子?
他把手機給身側挖聖代的男孩看:“怎麽回事,你沒回你媽消息?”
遲知雨瞟了眼:“回了。我爸說今天家裏請客,讓我和遲潤青必須出席。”
“你怎麽不待家裏?”
“因為我上禮拜先答應你們了。”
倪傲問:“那你跟你爸媽說了嗎?”
遲知雨:“說了。”
在倪傲不知如何處理這條微信的間隙,桌對面的另一位同學沖遲知雨看過來,“我媽收到你媽消息了,問我們吃飯的地方在哪,要告訴她嗎?”
那瞬間,整個餐桌安靜了。
周霁推門來到後,桌上不止是安靜,而是陷入一個灰色的窟窿。女人面帶歉意,同一整桌的少年和氣微笑:“你們慢慢吃,我來等霖霖。”
遲知雨并未因此加快進餐速度。
那是倪傲第一次在遲知雨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他是他們圈子裏的顏霸,老爸最有錢,老媽最漂亮,難免臭屁傲慢,但那一晚,他像被吹滅的紙燈籠,花紋依舊精致,但裏內的光不見了。
之後半個鐘頭,所有孩子大氣不敢出,直到遲知雨跟着他媽一步步走出門去。
倪傲沒忍住多瞄了幾眼好友的背影,他板直的肩膀紋絲不動,像一把被拔掉弦絲的弓。
—
倪傲的回憶終止在男生離開沙發,去冰箱拿水,他故意一驚一詫,“哥們,這麽晚了,要不我們今天一起睡吧?十年沒一起睡過了。”
遲知雨拒絕:“不了。”
倪傲死皮賴臉地留下,他被遲母委以重任,必須貼身保衛他的安全,雖然有那麽點拿錢辦事的因素,但他跟遲知雨絕對兄弟情深,他可不想他因為失戀想不開。去年美國那一遭,就把他吓得夠嗆,幾天沒睡安穩覺。
後來上網搜索,他才知道這是軀體化反應的一種,木僵。
雖然對哥們的病痛無法感同身受,但他是長年最貼近他痛苦中心的人。不少舊友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離遲知雨遠去,或只維系表面情誼,他也沒有做出倒戈。大概是他神經大條,沒心沒肺吧,他并不覺得自己被波及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态和活法,他首選的往來條件是“人不壞”,這就足夠了。
兩個已經成年的大老爺們睡在一起夠奇怪的。
尤其他這張賤嘴,沒過腦子,問了個最不該問的問題:“這床栗姐睡過嗎?”
身旁的哥們不搭話,翻了個身,背朝他,沒一會兒,他的肩膀開始激烈地顫抖。
倪傲想給自己一巴掌。
當王子貼身騎士的這三天,倪傲就沒睡過一次好覺,遲知雨的作息太詭異了,不定期地栽倒,不定期地醒來,有時候喝水都會遽地跑去衛生間嘔吐,但好歹願意吃點兒飯了,給周霁彙報完他的最新狀态,他發現遲知雨在手機上飛快地敲擊。
“在乾嘛?”他湊過去。
他基本習慣哥們的淚水了,安之若素,盡管第一次看到他哭會有驚見大象倒立的觀感,但這幾日相處下來,他已視其如大象喝水。
遲知雨沒有躲開,他好像對周遭的一切都麻木了。
倪傲注意到黑色備忘錄裏密密麻麻增加的字眼,第一句是極易認出的“舒栗,對不起。”
原來是在寫忏悔求和信。
他熱切地寫一會兒,沮喪地停一會兒,删删改改,一個姿勢從白天坐到晚上,倪傲玩了好幾輪游戲,還在沙發上小憩過,遲知雨還跟雕塑似的杵在那裏。
“發給她有用嗎?”這幾天來,遲知雨第一次主動跟他對話。
倪傲有些驚訝:“想發就發啊,你別管有沒有用,把自己想做的做了,別人什麽反應是她的事。”
比方遲知雨嘴毒。
他就從不會為此氣憤或難受,他就喜歡跟這鳥人互罵,因為遲知雨裝,他不裝,裝的人一般更容易破防。
遲知雨沒有發出去,相反全部清空。
處理完這一切,他虛脫地回到卧室。
倪傲噴了,換他肯定就發出去了,要是對方視而不見,他絕對把這人從自己心裏永遠拉黑。
因為他都這麽用心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哪怕是拒絕,也該回兩句吧。
舒栗具體是個什麽樣的人,他不清楚,他們統共見過三面,他只覺得這女生挺厲害的,長得乾乾淨淨,很有力氣的樣子,講話做事利索直接,身上看不見一件名牌,可見不是個目的不純想來他兄弟身上撈的。因為他本人被騙過兩次財,後來他也不認為是騙,還不是因為他(爸媽)有錢,換別人,人家女生還懶得搭理呢。
能拿下遲知雨的絕非善類,是超強忍者。
要不是一直對他很刻薄,他快以為遲知雨是個gay。
畢竟他從小那麽多人追,當中不乏頂級美女。
她們怎麽不來騙他錢,看上這麽個不解風情的玩意兒?
倪傲在這住了一禮拜,期間下去遛過兩次狗,還挺有意思的,畢業回國了他也要養條狗,樣貌最醜的那種,沙皮或法鬥,叫遲知雨。這樣一喚名字,會有兩條狗應他。
—
倪傲走後,遲知雨恢複了一日兩餐。他知道他是父母派來的攝像頭,為确保他不做傻事。但他并沒有想過死,也許是最寂滅無光的時刻,被加倍的助眠藥混過去了,又或者倪傲這些天來的陪伴,給他帶來了一截緩沖帶。
那一天——在媽媽與朋友的鼓動下,終于願意踏出房門的那一天,他路過全身鏡,偶然瞥見裏面那個蓬頭垢面,面如死灰的自己,突然感受到了無以複加的羞恥。
因為他見過更好的自己。
所以對這樣的自己再也無法忍受。
如果舒栗看到這樣的他,會不會覺得,跟他分開果然是個正确的決定?
跟他分開果然是個正确的決定。
真正的他,激躁,易怒,頹靡,逃避,無精打采,口不擇言,就為最後那層早已裂了縫的自尊,不惜用語言自毀到底。
他每天都往舒栗的微信對話框裏打:對不起,生日快樂。
又默默删除,确認還能不能看見她朋友圈,以及其他軟件的動态,保證自己沒有被删除或拉黑。
能看見,心中會燃起一絲希冀。
但轉瞬,就化為他不配的枯煙。
藥沒了,在分手的第十三天,遲知雨終于出門去了趟醫院,接待他的精神科醫生詢問他服藥情況,驚嘆于他這個月耗量怎麽如此之大大。遲知雨僵硬地回答:我失戀了。
這一天從心理診療室出來,遲知雨戴上口罩和鴨舌帽,慢慢走去了舒栗的庫房。八月太熱了,杭城跟烤箱似的,一路都燙得他眼睛酸疼,後來口罩內側全濕了,有呼出的氣,淋漓的汗,停不下來的淚。
他不敢走近,只遠遠地看一眼。
因此也對舒栗毫發不見。
可是,光這十多米的距離,他已經感受到龐然的阻力與剮痛,悄無聲息,摧枯拉朽。他現在的樣子狼狽至極,醜陋至極,即使舒栗出現,他也半點不敢過去。他就站在在一個或許對彼此都安全的邊界,眺望着那扇門,那扇曾對他打開又被他親自摔關的門。
他好恨自己啊。
晚上遲知雨抓耳撓腮,驚恐發作,蜷縮在沙發上,痛苦地呻/吟,阿姨已經走了。饽饽被被他的異狀吓到,待在不遠處伫立觀察,最後它用前肢攀上沙發,用嘴筒不斷拱他頭頂,舔舐他濕淋淋的頭發和耳朵,嗚嗚地着急地跟他對話。
過了不知多久,遲知雨跟懷裏的狗共同安靜下來。
快零點時,他給心理咨詢師梅裏特打越洋視頻,黑皮金眸的女人接通後,被他面目模糊的樣子吓一跳:你怎麽了,Avis。
遲知雨控制着泣意,語無倫次地用非母語闡述:“我愛的人不要我了。我剛剛還驚恐發作了一次,我沒有擅自停藥。”
梅裏特沒有立刻回應,将手裏的筆輕輕放下:“你說的是‘不要’,不是‘離開’。這兩個詞,在你心裏是一回事嗎?”
遲知雨眼皮跳了一下,沒有回答。
女人緩慢地問:“或者我換種問法,她有沒有親口對你說,我不要你了?”
“……沒有。”
“那你是怎麽知道,她不要你了?”
攝像頭裏蒼白的男生垂低腦袋,劉海幾乎蓋住他整張臉,片刻,他艱澀地啓齒:“她說她太累了,沒辦法繼續了。”
梅裏特點點頭:“所以你聽見的是,‘我太累了’。你把這句話翻譯成,‘我不要你了’。”
遲知雨眼圈漲紅:“可她都要離開我了!”
梅裏特沒有急于打斷他的發洩,慢慢發問:“你還記得我們去年的交談嗎,這樣的表達,在那時也曾出現過。”
遲知雨眼神晃了晃:“什麽?”
“你那時和我說,小時候就有朋友跟你疏遠,你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離開你。”
遲知雨嘴唇發白,沒有接話。
“一個人總是會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理解關系。在你的世界,只要有人後退一步,你就會感受到被遺棄。其實并不是他們真正丢下了你,而是你的身體始終在回顧和承受這種感覺。”
隔着屏幕,梅裏特靜靜地觀察了他一會兒:“你一直在用‘我會不會被抛下’來掃描每一段關系,而不是這段關系發生了什麽變化。事實上,關系都會有變化,世界上本來就沒有恒定的東西。”
遲知雨聲音發啞:“我知道……可我就是把關系搞砸了,不是麽。我控制不好我自己,明知道這樣不對,我還是做了,忍不住地說那些糟糕的話。現在後悔也沒用了,這是我應得的,因為我又做錯了。”
“這不是錯,”梅裏特搖頭,确切地否定他對自己的否定:“是你在保護自己。”
“如果我的保護是對她造成傷害,那這種保護我不想要。她堅決地要走,就是因為我已經讓她覺得累了,還要說那麽多刺人的話。”
“不是的,我聽見你一直在自責。但她說的累,大概率并不全是因為你。她可能也在自己的情緒與壓力中掙紮了很久。你不需要現在就知道這段關系的全部真相,但你可以知道,你不是一個會故意傷害別人的人。”
遲知雨不再吭聲,用手腕按住了雙眼。
視頻那頭傳來挪動椅子的響動,梅裏特離鏡頭近了一些:“情緒有時很溫柔,有時很洶湧,你并不需要讓它們立刻平靜。你沒有做錯,你只是在用你曾經學會的方式活着。”
“我不想再用那種方式了,”遲知雨懊惱地不願直視屏幕:“我不想再變成那樣的人了。”
梅裏特溫和道:“那我們可以慢慢來。從去年開始,你就已經在做這件事了。Avis,你已經走了很遠了,還記得去年第一次面診時,你在咨詢室快跟我吵起來的樣子麽,今天你是如此紳士和溫柔。”
“現在,我建議你去洗個熱水澡,哪怕不想吃東西,也喝一點水。你今晚的任務,或者說,最近的任務,只有一個:不做任何決定,也不下任何結論。”
“你現在不需要判斷對錯,只需要好好照顧你正在經歷悲傷的身體,讓它從海嘯慢慢變成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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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遲知雨登上去往美國的飛機。
當機身漂浮在真正的萬裏高空,夕陽變成一線柔橘色的平攤的幕布,地面那些被強壓的幻想,被徹底斷聯的狀态解封了。他反複查看手機,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沒有任何更新的朋友圈。一種前所未有的傷別與哀悼罩過來,如同密閉的艙體一般關住他。等待,執念,僥幸,最後的希望,愛的最後一點回響,全在這一刻被抛向了雲層。
遲知雨忍不住按住臉,無聲恸哭。
空姐在不遠處關注着,考慮要不要送上一杯熱水。
隔壁滑門打開,一位戴眼鏡的男生攔住她,搖了搖頭。
既已感受到被剝奪,那就讓悲傷多陪他坐一會兒,不用急着趕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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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一寫小遲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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