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當我失戀時(下):可能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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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課的第二個月,遲知雨才意識到自己味覺失靈了。
Nio帶了兩個本土朋友來他公寓打德州,結束後大家在uber訂中餐。
Nio跟他點了同款蓋澆飯,挖進口的第一秒,Nio怒斥:“fxxk,鹹得我蛋要掉了。”
遲知雨渾然無覺。
跟舒栗分手後,他如行屍走肉,一直食不知味,短短一個月,體重銳減十多斤。在公寓收拾好東西那天,提前回美的遲潤青登門拜訪,很不客氣地形容:“你現在瘦得像魚刺一樣。”
遲知雨撇撇嘴角,沒有搭她的話。
他和遲潤青住上下樓,都是2B2B戶型,有多餘的卧室,遲潤青提出需不需要陪住幾天,遲知雨搖頭拒絕了。
她在這兒待到了淩晨。
等她一走,遲知雨坐去了窗邊,玻璃後是林立的高廈,無數微小的窗格被塗上透亮的金色。遲知雨取出手機,低頭看已經變更的通信商和時區,有些恍然。
如果沒有分手,他就可以把這些夜景發給她了。
遲知雨的拇指停在置頂的聊天框內,消息停滞在他的“你在嗎?”、“晚安”,以及她的“我在”、“你有什麽話要說嗎?”上面。
再無後文。
如果讓他細想,他也無法厘清當時回避的具體原因,也許是恥于面對那個完全失态的自己,也許是對情感的不對等心懷怨怼,又或者,他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當争取和表達變得無意義,屈從或逃避就成為他面對沖突的下意識反應。
那幾天,一閉上眼,都是舒栗看過來的、費解的怪異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醜陋的變形體。
他在很多人眼裏看到過類似情緒,家人,朋友……後來是愛人。
一個有着美麗皮囊的,豐盈財富的人。
如果還喊出痛苦,似乎就成為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你在嗎”,是他短暫鼓起的勇氣,宣洩出去後,再多的剖白都會成為甩光墨液的鋼筆,往下寫已沒了心情與力氣。
按照舒栗個性,多半會勸慰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但他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又變回那個“空洞”或“尖刺”的自己。
畢竟這種事,在那個下午已經發生了。
他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報應沒有停止。除去味覺的丢失,另一種熟悉的症狀開始在他身上發生,那就是解離。
開學後他逼迫自己恢複秩序,按時吃飯,睡覺,堅持不翹任何一節課,也努力完成和參與教授布置的每一次學習任務。小組讨論時,他常感受到情緒與時空的斷鏈,仿佛靈魂離體,在第三視角地觀看自己舉手發言,與人寒暄。教室,街道,人群,呼嘯的地鐵,顏色紛雜的餐車,圖書館上方日月更疊的天空,都給他一種混沌不清的夢核感,輕微的噪音,穿梭的氣流,直到一滴雨,毫無征兆地砸在他額角上。
那是回曼哈頓後的第一場雨,來得迅疾且猛烈,身邊那些本還悠哉漫步的同校學生,全都瘋跑起來,笑着,狂叫着,呼朋引伴,鳥飛獸散。
在滂沱的雨幕裏,遲知雨一個人慢吞吞地走回了屋子。
濕重的衣料緊貼他身體,他卻感受不到半點冷意。在玄關擦臉時,遲知雨抹到了一手溫熱,這種熱度好像帶着一股子龐大的紮實,深切的悲思,讓他一瞬間淚如雨下,在這之前,他已經快一個月沒有掉過眼淚了。
沉默好難熬,孤獨好難熬。
沒有你的每一天,都好難熬。
他近乎哭喘地打開舒栗的微信頭像:
——我好想你啊。
——你能跟我說說話嗎?
——我沒有遲到,作業都交了,論文也好好寫了。
——你呢。
——你最近好嗎?
他沒有将這些情緒化的消息發出去,貿然打擾一個已經兩個多月不聯系,且天各一方的人。
在此期間,舒栗的朋友圈更新了兩條新內容,一如從前的瑣碎九圖plog,小紅書官博也有新的産品預告。心愛的女孩的生活齒輪似乎沒有因為丢掉一顆感情的螺絲,就此鏽蝕或停轉。
而他呢。
舒栗的安然無恙令他挫敗,也感到慰藉。
遲知雨反複地浏覽,反複地解讀,也悲郁地質問,你會想我嗎,你一點不會痛苦嗎?
後一秒又否定自己,責備自己,他不是個靠得住的人,他為她果決的別離松一口氣。
女生的照片裏有蝴蝶,咖啡,快餐,手賬拼貼頁,夏末的黃昏,貨架上一眼望不到頭的置物盒——事不關己,可又是她生活的構成。
在分手的第四個月,悔恨從遲知雨的身體裏退潮了,在梅裏特和書籍的輔助下,他對親密的思考逐漸有了反轉。
從共舞回到看臺,并不意味着被除名,哪怕是作為遠眺的觀衆而存在,他也未曾缺席過這場電影。
只要他的放映機仍在運行,她的餘輝可以停留在他人生的幕布上很久,很久。
“畢竟我才二十歲。”
梅裏特欣慰地撫掌而笑:“對啊,你只有二十歲,你才二十歲。”
不敢傳達出去的想念與關切,化為對自己的叩問。
如果未來某一天,與她再相見,或你有幸擁有一場交談,你知道她過得不錯,見證了她的色彩缤紛,那你呢,你能給出一幅怎樣的圖景?
遲知雨開始養成拍照的習慣。
戀愛後就中斷的随手拍開始在朋友圈不定期私密連載,延續之前的形式。
湖水是鏡子,挖南瓜湯的勺子是鏡子,組會視頻裏的小窗是鏡子,月光下的投影是鏡子。記錄變得有意思起來,他好像隐約知道了,為什麽舒栗會成為一面完整的鏡子,當萬事萬物的棱片被收攏到一起,就能拼接出聖家堂的彩繪花窗,陰雨不敗其色,而當日光穿透,再灰暗的牆頂都被襯映成花園。
被暴雨淋透的那個夜晚過後,遲知雨成了一張曬乾後皺巴巴的紙,正在慢慢地重新鋪開。
除去固定的學習任務,他開始恢複晨跑,和幾種球類運動,暴汗後的虛脫與釋放會讓他在一瞬間忘記自己曾是個泥淖裏的人。
有時,他會在電梯裏偶遇成套運動衫的遲潤青,對方的神情也漸漸從驚奇轉為淡然。
有時,姐弟倆會一齊競速,或在精疲力盡後慢走談心,迎着晨曦和橘紅的旭陽。
在綠茵上作為前鋒拿到球時,遲知雨拼力帶球向前,“跑啊,Avis,跑起來——”一道踢球的夥伴在斜角吶喊,他連過三人,毫不猶豫地将足球飛向球門,進球了!遲知雨振高雙臂,往邊角狂奔,完成了一次并不熟練的滑跪,最後狼狽地翻倒在地,被大家齊齊壓住。
遲知雨露出了來到美國後的第一次大笑。
這是他重返哥大的第二個學期,中央公園櫻花遍布,像被黏上了滿頭的糖霜。對舒栗動态的追蹤沒有停止,也沒有減淡,早中晚,只要一閑下來,他就會靜靜地打開,在每一張照片的邊角尋找她的影子。
女生留給他的影像并不多,只有拍立得合照,和他巧得的開箱特寫,遲知雨不厭其煩地觀看,每當她在笑,他也會跟着勾唇,然後眼眶酸脹。
算起來,他們認識不過半年,相戀也就三個月,放在一生的維度,是微不足道的小段,可她就是留下了濃墨重彩。
Nio不止一次地跟他強調,初戀是這樣的,因為你從來沒談過,所以把感情看得很重。但你信哥們,只要談了第二段,就能覆蓋掉上一段。
他不要覆蓋,不要翻篇。
舒栗說過:沒人會一直在終點等你。
但他回的是:那就把終點往人那移。
遠一點又何妨呢。
第二次病情複發,是遲知雨第一次嘗試斷藥,時近姐姐與好友畢業,分離焦慮卷土重來,參加完他們的畢業典禮,身邊的社交圈大洗盤,好不容易構建的重啓秩序,再一次出現裂隙,回潮的孤獨與無力,是黑色的游輪,再次撞向他本就小如棋子的島嶼。
在梅裏特的建議與鼓勵下,他放棄斷藥,回到之前的配量。
與此同時,舒栗創建了個人號,開始更新自己的vlog。
她的第一條視頻就是爆款,點贊高達九千多,标題抓睛,【211畢業後,我選擇不上班】。
視頻時長僅兩分鐘,由每天的生活碎片和工作內容剪輯拼湊而成,不帶炫技,也無人像露出,背景耳熟的聲音從容舒緩,娓娓道來地講述了她不走尋常路決意開網店這一年多來的困境和突破。
結尾處她開心宣布,雖仍有迷茫,不知未來如何,但她認為,她已經實現現階段最為理想化的生命狀态,也祝福看視頻的各位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舒栗絲毫沒有任何提及有關他的部分。
與他的半年,被她用塗改液決絕地抹除,成為一段可有可無的空白。
痛苦就此滋生。
出國後的克制與改善似乎沒有帶來回報,反讓心愛的人越來越遠。
真的有那個終點嗎?
暴食成為遲知雨新的自我懲罰。
那個暑假,他沒有回國。一整個夏天,他基本待在室內,作息、飲食、運動全線崩盤。他時常在深夜獨自做飯,一邊吃掉全部一邊大腦空白。他站在流理臺前,邊哭邊往嘴裏喂食,最後沿着櫥櫃滑坐下去,躺在廚房冰涼的地磚上找回一點具體的存在和平穩。
為什麽她要對他那麽狠,他就這麽不堪?
哪怕只是一筆帶過,也該留下一幀微弱的痕跡吧?
她在堅定不移地前行。
只有他被困在過去的雨裏。
自律很艱難,可堕落是如此簡單,失控帶來了暫時性的麻痹與滿足。
大四的開端,再次出現在梅裏特咨詢室,女人驚詫地望向他,“你壯了好多。”
遲知雨很淡地抿笑:“你是想說胖了好多吧。”
梅裏特堅持地搖頭:“不,是變壯了。”
遲知雨對她傾訴在vlog裏被忽略的傷感,他好像從沒在她生命裏出現過,被輕易地撤除了。
梅裏特告訴他,“想要成為某個人生命裏特別的存在,是我們的天性。你的前女友沒有提起你,不代表她就忘了你。基于我們之前的咨詢,我更傾向于她把這部分深藏在心底了。無論是出于自我保護,還是對你的尊重,她都在用一種更理性的方式重新整理自己的人生。”
“她選擇對外展示一個看似完整卻并非無保留的自己,這本身就是一種隐晦的留白。我想,她一定如你一般,在某個深夜為你流過淚,你在她的故事裏并非無意義。”
“如果是我,你猜我會怎麽想嗎?我會想,她果然放不下我,不然怎麽提都不敢提。你要知道,真正放下的人,大多是不回避的。”
“你難過于她沒有提到你,覺得自己第二次被抛棄,被遺忘,可事實果真如此嗎?”
“這一年間,你一直在努力,一直在改變,哪怕這一切都沒被她看見。就像她分手前對你說的,她的鏡子移走了,肌肉還留在你身上。”
“你只是還沒完全丢掉那個,下意識從別人眼裏尋找評判的自己。”
“習慣很難改,對任何人來說都是。”
“但慢一點沒關系,我看到你在保護自己了。”
“看看你,”她取出手機,找到她與遲知雨去年的合影:“這是去年九月的你,我當初為什麽建議你留影,不是為了拍照,是想讓你看到,你不是一成不變的。一年過去了,你的眼神明亮了很多,氣色也是。”
遲知雨注視着那張照片裏的男生,臉非常瘦削,眼神寡淡,沒有表情。
“我也以為我會真正好起來。”他壓着聲音。
梅裏特說:“現在不是正在好起來嗎?好起來不是一個結果,而是過程。你已經在裏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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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樹長在山坡上”創建的第二個月,舒栗正式宣布自己租到門面,即将啓動實體店的計劃,她的聲音亢奮而明亮,鬥志昂揚。
評論區滿是鼓勵與期待,遲知雨也留下了點贊和收藏。久違的與有榮焉出現了,因為他親眼看到過,那張方寸大小的貨架是如何落地,那株小樹又是如何生長,再讓她的葉片、花朵、果實被風和鳥兒帶走,去向很多地方。
當她的夢想真正擴張和具象,走出屬于自己的路。
他仿佛被點燃了。
他也想試試。
“以木”成為有關她的愛的鏡像,也成為他對她隐秘的致敬和呼應。
委托Nio在國內注冊公司和招兵買馬的頭兩個月,對方每次都在語音裏罵罵咧咧,氣恨自己當牛做馬,為什麽都得不到冠名權。遲知雨通常略過此類埋怨,假裝沒聽見。
這個學期忙到腳不沾地,一邊是籌備巴院的申請材料,一邊是國內創業程序的推進,生理上的勞碌幾乎讓他無暇內觀。偶爾夜深人靜,課餘博覽心理哲學類書籍的他,會跌入更多的思辨與拉扯,在這條漫長而艱難的道路上,他也有駐足困惑的時刻,他在深夜給梅裏特傳簡訊:
“如果我的變化是為了重新走向她,這算真正的自我之旅嗎?
我跟分手出國前的自己有區別嗎?”
梅裏特回複:這正說明了你從沒背叛自己。有人是你站起來的第一根拐杖,但真正學會走路,是你自己的本事。
很多智慧不會來自解答,而是不再刨根問底,直到一切都成為最好的步驟。
畢業典禮當天,天藍色的汪洋裏,遲知雨在人群裏奔走,四處張望,渴望奇跡發生。他跑遍了整個校園,連淋漓的汗都被風乾。
最後,他放棄了不切實際的妄念,理正衣冠,拜托同學幫自己在女神像前拍下一張相片。若有一天能給她看見,就當他從未毀約;若再也無法交付到她手裏,那就當留給自己的裏程紀念。
不堪一擊的二十二年過去,他也成為一個不再大開大合,能笑對得失的大人了,哪怕眼神不全然堅定,步态偶爾踉跄。
至少,當失望再次逼近,他沒有只會自否和掉淚。
倫敦比紐約要好,陰雨天很多,不是每個人都形色匆匆地奔赴在巨型廣告牌和會反光的參天大樓之間,他遠離了過往鋪出的軌跡,走向了一道足夠寧靜的獨行小路。
在這裏,記錄變多了,思緒也更沉靜。
他依舊不那麽外向和合群,但生活節律變得穩定,有的放矢,他早起晨跑,在租住的公寓陽臺拉伸,然後回到室內,檢查郵箱和日程,履行今天的安排。作為世一建築院,課業繁重到有些超載,每一門都需要調研、寫作和落圖,遲知雨盡量如期或提早完成。他交到了幾位性格投契的朋友,有亞裔也有白人,他們大部分時間會相約去圖書館自習,偶爾外出觀展,沖浪,徒步或短途騎行,在深夜聊個不停時,他們就像死亡詩社裏的少年,在同一片山谷裏為彼此燃燈。
學業以外,他持續關注着“以木”的進展,從選址到調研建議,他的反饋都成為最關鍵的一環。
在一些異想天開的時分,他也忍不住地期待,如果舒栗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會不會點頭肯定他一句?
即便不是“你很棒”,只是“你真的還行诶”,他恐怕都會開心得跳起來。
當她持續地直面世界,他也在悄然地重啓人生。
她落落大方地共享,而他的不急于證明也是生長。
拐點出現在舒栗的vlog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聲音很年輕,局部出鏡的身形也修長瘦高,他與她相隔甚近,就在街對面的咖啡店。
評論區裏不少網友都在嗑CP。
遲知雨再次被痛苦淹沒,忙碌過濾的不安全都倒灌回來,人生果然沒辦法一直是向上的直線。最絕望的是,當他已經與過去的各種樣子和解,他始終無法擺脫有關舒栗的這部分自己。
像是懸而未決的題。
像一支未完待續的歌謠,他可以譜出間奏,但最動聽的副歌,他希望能和她一起唱完。
他不是不允許她往前看,這太自私。
可他無法阻止自己為此悲傷和嫉恨,就不到半年了,他就回國了,就不能再等等他嗎?
他明明已經在竭盡全力地狂奔了。
下一次再出現,他不會是孱弱、搖搖欲墜的小花了。
他也會成為一棵樹,成為她的蔭護之處。
當咖啡店男生第二次出現在舒栗的vlog,那個暴躁的、自厭的小男孩在遲知雨體內複生,他沖動地換掉了頭像和背景牆。
之後大半個月,遲知雨都焦慮難定,反複查看回國的機票,想要當面對峙,想要拼死挽回,想象各種劇情,最後都會被理性推翻。
他詢問Nio能否幫忙去趟舒栗店裏,旁敲側擊她是否已戀愛。Nio大罵他神經病,拒絕執行。
經歷長達一月都用藥無效的失眠後,梅裏特鼓勵他,你為什麽不親自去問問她。
遲知雨答不上來。
也許是,她有她的邊界,他有他的自尊。
又或者,更害怕聽見無法面對的結果,和它造成的暴擊。他不敢保證,這份沖擊會不會瞬間摧垮他經年累月重建的堡壘。
在一個輾轉反側的深夜,他終于忍不住找到舒栗抖音評論區的“小梁小梁教的全是國家棟梁”,私信問她是不是梁頌宜。
對方注意到他的國外ip,兩小時後回了他消息:遲知雨?
遲知雨喉結滑動:是我。
他得到了一個萬幸的答案,那瞬間,倫敦在下雨,他在桌前雙手掩面,也無聲無息地流淚,悸怕和悲憤的鈍痛,一點點溶解,從指縫間流瀉出去。
從巴院順利畢業後,回到杭城已如隔世,還在英國時,他就密切關注小樹口袋所在街區的城市更新計劃,待到新井街改造提上日程,成為“杭城步行街區建設”的二期試點,他第一時間截圖立項公告,轉發給Nio:“這個我要拿下。”
Nio回電給他:“你瘋了吧?這是國企控的地盤。”
遲知雨:“我會做出最好的标書,你負責不擇手段。”
Nio:“……”
快速組建起來的團隊起早貪黑地實地勘察,拍照,測量,觀察人流,訪談商戶,有時遲知雨也會親自過來。路過小樹口袋時,當它門後亮光,他會随之微笑;當它打烊,他也終于能靜靜地,大膽地凝望得久一點,在它周圍為它構想新圖景。
首輪資格申請結果公布後,初創公司資歷不足的緣故,以木被劃進了候補名單。
遲知雨沒有就此認命,親自帶上團隊二人,跑了趟區政,登門拜訪負責本次項目對接的沈科長。
四十出頭的女人被他們隆重的實體模型和新型設備鎮住,在男生特意配備的VR裏,他細致演示和陳述了他們将如何将風土,歷史和民生真正結合在一起,實現最物美價廉的景觀更新和體驗優化。
中标後,遲知雨人生首次穿上正裝,以主創身份亮相于一衆區政官員面前。
有跟父親交好的叔叔同與旁人介紹:“這是遲梧新兒子,現在在乾這行,這次标書就是他做的。”
大家交頭稱贊,年少有為,虎父無犬子。
遲知雨得體地莞爾:“也許你們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遲知雨。”
那一天是立春,他将西裝留在車內,一路跑向新井巷的十字路口,曾經低迷無向,歷經至暗的少年,也沒有想象過,有朝一日能這樣在青空下,恣意地狂奔。隔着車水馬龍,往來人流,他笑喘着,遠望店鋪裏專心畫圖的女生。
“舒栗,
在分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最想對你說的話是,對不起。
但在後來,到現在,甚至是過去,我發現我更想說的是,謝謝你。
你把一粒可能性留在了我心裏,所以我也為自己種下一棵樹。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學習,學習不攀附,不矯飾,不仰賴,不盲目地讴歌,也不淺白地托舉。
如果你願意,我想繼續愛你。
珍愛你飽滿的枝葉,蓬勃的軀乾,剔透的淚滴,起風時的笑語。
如果你願意,我一直在這裏。
如果你願意,我想永永遠遠地,堅定不移地跟你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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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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