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6章 雨傘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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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雨傘人2

漆黑的雨夜。

你打着傘跟着那個男人, 不緊不慢地。

他拐了好幾條街道,不太敢回頭看,直到逃進一個居民小區, 跑上三樓, 扶着腰上氣不接下氣地走過長長的走廊。

走廊上堆着雜物、鍋爐或是一些桌椅, 這裏住了不少戶人家, 很擁擠, 鍋鏟和爐子放置在走廊,就算是做飯的地方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放松許多,喘着氣回頭往身後看了一眼。

你就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打着傘靜悄悄站在他身後幾米遠的位置。

他以為早就甩掉你了, 因此看到你時,瞳孔猛地一縮, 大叫一聲往後摔, 手忙腳亂撞掉許多東西, 發出“噼哩嘭隆”的聲響。

“誰啊?大半夜在外面乾什麽呢!”某間屋子裏傳來吼叫, 其他房間裏也傳出零星動靜, 有人翻身、有人踩着拖鞋朝門口走動。

這裏隔音不好。

同類的聲音給了他勇氣, 他恐懼萬分地看着你,四肢僵硬從地上爬起來, 慌亂摸出鑰匙去開自己家的房門。

也許在他看來, 回家就安全了, 把你關在外面就好了。

他手抖得厲害,半天沒能把鑰匙對進鎖孔。

“吱……”旁邊的門開了,穿着背心、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警惕地探出頭來,打着手電筒掃過走廊左右。

他處在你和男人中間的位置, 對你沒有多看一眼,卻不耐煩地問男人:“趙小子,你大半夜在外面練武呢?折騰這麽大動靜,我還以為來賊了。”

男人臉色極差,帶着哭腔喊:“哥!救命!有、有怪物跟着我!”

他說着就想往背心男人屋裏鑽,被背心男人驚訝地擋住并推出去:“乾嘛呢乾嘛呢,回自己家去!”

“救救我,救救我!它就現在那,就在走廊裏面,那個打傘的人,它沒有頭,你看不到嗎!”男人指着你跳腳大喊。

你沉默地站着,看着他陷入崩潰。

傘下,來自他的溫暖加深了。

你冰冷的心細細體會這絲溫度,有些莫名其妙的懷念。

背心男人奇怪地順着他所指看向你,手電筒的光束掃來掃去,停留在你身上,他眉頭緊皺,喝罵道:“看個屁!”

“什麽人都沒有!你小子喝了幾瓶?”

“怎麽回事啊?”旁邊的房子陸續有人打開門,站出半個身子詢問。

“大晚上讓不讓人睡覺了,明天還得上班呢。”

“趙小子能不能別鬧了,沒工夫陪你玩。”

所有人不約而同忽略了你。

他們看不見你。

男人驚恐萬分,嘴唇抖得厲害,他喃喃自語:“看不見,都看不見,只有我看見了,盯上我了……”

他不顧周圍人的抱怨,再次拿着鑰匙開門,這次門鎖很快對準,打開,他飛快鑽進屋子,“嘭”地關上房門,抵着門大口喘氣。

“诶這小子……”外面有人不滿地嚷嚷。

“好不容易睡着,真想把這小子抓出來教育一頓!”有人起床氣上來了,擡手就要過去敲門,被旁邊的鄰居拉住:“這麽半夜回家,怕別是真遇上什麽不乾淨的,少去惹事。”

“你信這個?”旁邊有人插言問。

“怎麽不信。”鄰居神色害怕地看了看站在走廊裏的你。

鄰居看不見你,但他還是害怕。

“我知道你外地的,不懂,但咱們這怪談的事情可不少,我從小聽到大,有些事情就算你不信,也得敬畏,趕緊散了吧。”

“那不管……?”

“你能管就管吧,我先睡了。”

說完就是陸陸續續一陣關門聲,衆人直接當做無事發生,僅剩的那一兩個茫然的,也忐忑地跟着照做。

走廊裏安靜下來。

你默默走向男人的房間,他緊緊關着門,你進不去。

但你依舊站在他身後的位置,中間隔着一扇門。

你的影子逐漸拉長,從門縫中滲入。

你的身體也被拉長了,緩緩從原地消失,出現在被拉長影子的另一端——男人那間被認為安全的房子裏。

“呼……呼……”

房間裏沒有開燈,你站在黑暗的角落裏,他沒有發現,一口一口喘着粗氣,克制地壓着呼吸聲,聚精會神聽門外的動靜,額頭上滿是汗珠。

他看起來像一條陷入污泥的魚,徒勞又狼狽。

也許他抵着門站了很長時間,你不太清楚,時間的流逝變得有些模糊,但應該很久吧,他的呼吸聲都變得平穩了。

男人始終沒有開燈,摸黑換了身衣服,也不敢洗澡,躺在床上翻來滾去。

他睡不着。

他怎麽會睡得着。

你傘下溢出的黑霧絲絲縷縷纏繞着他,使他再也無法逃脫,使他滿身疾病、厄運加身。

男人扶着後腰翻身起來,打開一盞小燈,他先前摔到的位置疼得難受,他想看看。

不經意擡頭之間,他的視線略過房間黑暗的角落,僵住了。

燈光的範圍很小,灑過去微末的光亮,只勉強看到那裏有隐隐的輪廓。

一個打着傘的人的輪廓,靜悄悄站在床尾。

你很想沖着男人笑一笑,但你已經沒有腦袋了。

男人嚎叫着滾下床,四肢并用地爬起來,打開房門沖出去。

周圍的鄰居剛剛陷入熟睡,再次被吵醒,卻沒人再像之前那樣怒吼詢問。

你邁動腳步,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

恐懼崩潰的他狂奔在前面。

死寂沉默的你跟在後面。

緩慢的步伐卻總能追上他。

他慌不擇路被雜物絆倒,摔碎的酒瓶子割破了他的小腿,鮮血直流。

他跑出居民樓,在雨夜裏經過一棟棟漆黑的房子,那些房子遠遠近近地立在黑夜中,比你還像吃人的怪物。

他嗓子喊得嘶啞,跑不動了,在街道上緩緩行走,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跟在黑暗中的你。

“你到底是什麽?”男人崩潰地問,他乞求:“求求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想要什麽?我能給你的都給你,求你別再跟着我……”

你從不回答他,無論他乞求還是怒罵,亦或者做別的。

得益于你,男人逃跑的路上不是摔跤就是踩到尖銳的東西,走在大街上還差點被車撞,渾身傷痕累累。

他很難不意識到被厄運纏身的事實。

從黑夜走到白天,天亮了,路上打着傘的行人多了起來,男人穿過人群、跌跌撞撞麻木前行,你靜悄悄隐在人群裏,每一次他回頭,都能看到你死寂的身影。

就這樣度過了一天、兩天。

偶爾天晴,你暫時消失,當你随着雨天降臨,再次出現在男人身後時,他臉上露出絕望癫狂的神情。

他似乎已經失去了對你本身的懼怕。

你看到他回了一趟家,翻找出一把刀,用背包裝起來,還帶了一些別的什麽。

他回頭看了你一眼,充滿血絲的雙眼平靜無比,又像是隐藏着面臨絕望的瘋狂。

男人在雨夜中沉默前行,你跟在他身後,一前一後,出奇地相似,你仿佛變成了他被分割開的影子。

他站在漆黑的巷口,靜靜地回望一眼,眼底猩紅。

他轉身走進巷子裏,一瘸一拐地,狼狽滑稽、死寂森然。

你跟在他身後。

巷子深處,你看到面目猙獰的惡鬼撲過來,他手中的利器對着你,鋒芒劃進身體,一下又一下。

你倒下了。

你的傘,終于和你分離。

雨水落在身上。

......

你猛地驚醒過來!

你做了一個噩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夢裏被利器劃開身體,雖然感覺不到疼痛,但那種觸感真實得讓你渾身顫栗,你大口大口喘着氣,奇怪的氣味卻讓你思緒回轉。

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醫院的味道。

“寶寶,你醒了。”

母親将臉湊過來,黑沉沉的目光盯着你。

你想起夢裏的遭遇,只覺得經歷了一場真實,嘴角直往下撇,雙手伸向母親:“媽媽,我做了個好可怕的夢。”

母親伸手環住你,并将你豎着抱了起來。

你有些難為情,但噩夢實在可怕,你只想趴在母親懷裏尋找安慰和溫暖,撫慰夢裏最後被人殺死的恐懼。

“我一直在,不要怕。”母親僵硬地拍着你的背安慰你。

過了好一陣,你才緩過神來,發現左手插着輸液管,旁邊是吊瓶,而你原本躺在病床上。

這裏是一間醫院的病房。

“媽媽,我怎麽在醫院裏?”你下巴靠在母親肩窩上,小聲問。

“寶寶睡了兩天。”

兩天?

你竟然睡了兩天,怪不得會在醫院裏醒來,但為什麽會突然睡兩天。

夢裏面的時間也是過去了兩天。

你剛剛平複的心情又不好了。

随着腦袋越來越清醒,将“夢境”和現實一一對照,你覺得這兩天時間裏,你所經歷的恐怕并非夢境。

在“夢”裏,你好像變成了被雨水怪談創造出來的雨傘人,能感知到雨傘人的所有感覺。

但為什麽會這樣?

你困惑地看着醫院天花板,視線又轉下,被病床旁邊放着的紅傘吸引了目光。

紅傘竟然被母親帶到醫院裏來了。

會不會是它的緣故?

雨水怪談在逐漸被破除,你一點點獲得新的能力。

而雨傘人是雨水怪談創造出來的存在,如果雨水怪談本身就能感應到被自己創造出來的雨傘人,那麽你在獲得雨水怪談的時候,感應到雨傘人似乎很合理。

如果是這樣的話……真想把它扔掉。

還沒獲得能力,就先受罪。

你不想再感應一次雨傘人了,誰知道雨水怪談在被你抓住之前創造出來了多少個雨傘人。

“媽媽,都是因為它。”

你指着病床邊的紅傘說。

母親看向紅傘,說:“它快消亡了,我把它毀掉。”

說完就抱着你走過去,要拿起紅傘。

“诶等等!”你連忙阻止。

破除雨水怪談的能力還沒得到,就這麽毀掉太可惜了。

這兩天也白白受罪。

“要不……再等等看吧。”

母親沒什麽異議。

她養你一向很放得寬,只要不是做危險的事,都不會約束你。

醫院的醫生和護士來查房了,你這才不好意思地讓母親把你放在病床上,不用再抱着你。

“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挺好的,沒有不舒服。”你現在特別精神有活力,身體完全沒有昏睡兩天的綿軟,甚至感覺可以去學校操場跑個八千米。

“意識還清醒嗎?”

醫生和護士一邊給你做檢查,一邊詢問一些簡單的問題,都繞着母親的方向走,也不太看她。

就算看,偷偷摸摸用餘光打量。

倒是有個年紀大的老醫生毫不在意母親看起來有多吓人,也許在他心裏,母親只是得了某種病的病人,外表再駭人的病人都見過了,根本不在意這些。

你不知道母親是如何将你送到醫院來,并且和醫生交流的。

她已經越發能夠融入人類之中了。

檢查過後沒什麽問題,母親就帶着你出院,你手裏還拎着那把紅傘。

外面的天已經放晴了,因為下雨出現的積水也被排空,只剩地面還有些濕潤。

你站在醫院門口,眯着眼望向太陽。

大晴天的,雨傘人不會出現,但願明天也是個好天氣。

你不想再夢到雨傘人了。

和母親牽着手回家的路上,你想起學校只放兩天半的假,你昏睡的兩天,相當于曠課兩天了。

“媽媽,你有沒有接到學校打來的電話?”你問。

“沒有,我們一直在醫院。”

“好吧。”你聳了聳肩,懶得去想了。

一年級的小學生,哪裏需要在意那麽多的事情。

你和母親路過公園的時候,你看到公園裏修建的樓梯,想起宥光。

這兩天時間裏,不知道他會不會擔心你。

“宥光。”你沖着公園的樓梯喊了一聲。

只是随口喊喊,沒指望他會出現。

不過直到你和母親走近,又走遠時,看到公園樓梯上始終沒出現宥光的身影,你還是有些失落地将頭轉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那家夥,應該也會沒事吧。

“寶寶。”

身後好像傳來宥光的聲音,隐隐約約的,你幾乎以為是幻聽。

“寶寶!長安!”

宥光的聲音變得清晰明亮起來,你飛快回過頭,看向公園的樓梯。

少年身姿挺立地站在樓梯上,大聲喊你的名字。

“宥光!”你笑着朝他用力揮手。

你看到他松了口氣,露出失而複得的神情,眼底不經意顯出幾分疲憊。

————

【怪談收錄】

【雨傘人】

下雨天才會出現的存在,遠遠看去像是一個打着傘的人,能夠輕易混進人群裏。

它看起來和人類相同,唯獨不一樣的是胸口以上的位置只有雨傘,沒有身體。

每到雨天就會在街上游蕩,如果你發現雨傘人,千萬不要試圖看清它被傘遮蓋住的部位,否則從此只有你能看到它,它會在每個下雨天裏跟在你身後,每當你回頭,它都站在黑暗裏,如同無法醒來的噩夢。

厄運糾纏,黑暗環伺,每一個雨天都成為折磨。

直到你崩潰、瘋狂,握緊了武器,面目猙獰地轉身走進陰暗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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