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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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下,分不清是人是鬼,待咚咚的聲音靠近,才看清那是拄着拐杖頭發花白的老婦人。
老婦人左手緊抱着蓑衣,步履蹒跚,拐杖聲在安靜的晚上清楚得讓人心慌,不過,眨眼間,剛才還在跟前的老太太,就行至前面街角融入夜色之中。
兩人已經生出疑惑,小心跟上去,路過亂葬崗時,徐潮生眼神驟然淩厲。
“法陣沒了。”
設在青龍位的陣石,腐敗成焦黑的顏色,湊近聞那股腐爛的味道叫人作嘔。
法陣是從外面被破壞的,看不出是誰的手筆。而幾個時辰前,此處陣法還依舊完好。
“天地萬物,運轉不息,即使是十惡不赦的罪人,死後依舊能不入輪回,這裏的陣法目的是散魂碎魄,是不是過于殘忍了些。況且裏面的鬼不是每個都十惡不赦。”
“咱們宗主當真恨透了宋無命,還要設陣滅魂?”
也不知是哪句刺到了徐潮生,他毫不猶豫反駁,“這不是師父做的,亂葬崗法陣多出于世家之手,目的是為了困邪祟而已。怎麽可能是抓宋無命。”
聲音戛然而止,後面有幾句呢喃她沒有聽清。
“如今天地靈氣愈減,怨氣橫生,滋養了許多邪祟,禍害百姓,更有甚者奪舍重生,繼續興風作亂。”
宋無命撞進他凝重的目光中,“仙門中總有想要自保的,即使是犧牲他人為代價,而這于生者百利而無一害自然無人反對。”
“原來如此,是我愚鈍了。”
宋無命原以為他會将法陣修好,卻不料徐潮生只是過來看一眼後,就轉身離開。
落在後面的宋無命,聽見她的催促,“快點跟上,人快跟丢了。”
兩人的步伐都很輕,始終和老婦人保持不被發現的距離。
“你夜裏是何時出來的?”徐潮生問。
“...應該子時吧,我沒看時辰。”
“可有發現異常?”
宋無命揣摩着他的意思,“你懷疑是我做的?”
他的聲音有片刻停頓,“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發現線索,你不用多想,況且,你的靈力能破陣?”
她乾笑一聲,“那我謝謝你啊,幫我洗清嫌疑。”
笑聲未止,手腕命脈就被捏住,一個冰冷的物體就扣在了手上,邊緣扁平,面上刻滿咒文,看着像镯子。
入手冰涼,片刻就變得滾燙,适應了亂葬崗的腥風血雨,她并沒有因為這一下應激。
只擡手詢問何意。
“這是個護身的法器,可以避免邪祟侵身,等下還不知會遇上什麽,你靈力低微,遇上危險可以擋上一擋。”
“初次戴上,有什麽不适及時和我說。”
這份貼心來的不是時候,宋無命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謝謝,除了有點冰之外,倒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徐潮生的眼神說不清詫異還是遺憾,總之帶有揣測。
“那就好,若是奪舍邪祟戴上必會感覺如開水般滾燙難忍。”
“.......”
原來這小子是詐她,虧得她以為他貼心善良。
“聽起來就不是凡品,此等法寶我不敢收,還是還給你吧。”宋無命使勁褪下,手镯卻像焊在手上,怎麽也拽不下,那處接口也完全緊密合起。
徐潮生并不感到意外,“除了防身,還能禁魂,以免邪祟奪舍,你要是不想收,待回了宗門我給你取下。”
防身?
這東西的作用恐怕就是禁魂,以防奪舍的邪祟逃脫,看來她已經被懷疑了,徐潮生名為保她,實際已經給她戴上了枷鎖,只等回程問罪。
宋無命不了解宋芷性格有出入的地方在所難免,但人的性格多變,總不是時刻表裏如一,徐潮生沒有确切證據想必也只是懷疑,要不然此刻她就已經被抓了。
非要拖着回宗,就有可能宗門有辨別的方法或者人。
老婦人停在了江邊,遙遙望着泛着天光的遠方,水天一線間,紅日冉冉升起,一葉扁舟破光而來,撐着竹竿的漁人停在江邊。
老婦人泣聲難掩激動,将懷中小心護好的蓑衣蓋在他身上,而漁人只是将船艙中一條用草繩系口的大魚放在老婦人手裏,便要匆匆離開。
絲毫沒有顧及,苦苦哀求的老婦人。
蓑帽之下的面容晦暗不清,只有背影毫不留情,仿佛那葉扁舟才是容身之地。
發黃的竹竿又被撐起,蓑帽微微擡起,宋無命聽到了一聲輕笑,“兩位需要過江嗎?我知一處仙境兩位可要去看看?”
老婦人渾濁的眼珠子驟然澄清,似有話說,但被漁人率先打斷,“娘,你先回去吧,我會将客人帶回來的。”
“什麽仙境?”
宋無命有些興趣。
漁人笑道:“桃花源。”
桃花源聽着倒像是一處仙境,宋無命不知徐潮生為何忽然臉色煞白,半天也沒有回神的樣子。
“好啊,不知道可不可以捎我們一程?”
身後突兀的聲音插進談話,在客棧中發現徐潮生不見蹤跡的穆雪帶衆人尋來。
一下多了幾人,漁人也不生氣,笑意和藹,“恐怕要多加一只船咯。”
“天馬上要亮,客人出發嘞。”
穆雪帶上弟弟和徐潮生宋無命坐上漁人的船,其餘弟子劃船跟在後面。
宋無命注意到衆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而這反應都是因為漁人口中的桃花源。
此時天光朦胧,視野并不清晰,但能看見江面無人只有漁人的船孤零零飄蕩,船艙上的漁網布滿青苔和歲月的破洞,很難想象漁人竟然靠這張破破爛爛的網抓到了一只大魚。
這船也是破舊不堪蒼白褪色,只有他身上嶄新的蓑衣色彩鮮豔,但依舊蓋不住那股濃郁的魚腥味。
晃晃悠悠中,漁人嘴裏哼出不知名的曲調:
“說什麽花好月圓人亦壽,山河萬裏幾多愁!
金酋鐵騎豺狼寇,他那裏飲馬黃河血染流。
嘗膽卧薪權忍受,從來強項不低頭。
思悠悠來恨悠悠,故國月明在哪一州!”
.......
歌聲漸停,小船拐進一條彎彎曲曲的徑流,方才還昏暗的天色猝然明亮,穿過礁石暗道,遠遠看去是一道刺眼的光,天地一片鮮豔。
滿樹盛開的桃花樹沿着河岸生長看不到邊際。
“這裏就是桃花源?果然,如其名,美不勝收。”
耳邊傳來嗤笑,“美則美矣,就是不知道地下埋着多少的屍骨呢!”
看着同樣一臉莫名的年輕弟子穆雪道:“你們入踏雲天不久,想必不知道這裏就是宋無命勾結邪修的老巢,當初為了捉拿他們可是犧牲了不少踏雲天的弟子。”
“聽說此地已被宗主封禁,想不到還有重見天日的時候,我倒要看看這裏是不是還藏着當初的漏網之魚。”
“夠了。”
她的話被徐潮生打斷,“宗主有令,此事不準再提,違者自刑罰堂領十鞭,你是初犯,我可以當做沒聽見,絕無下次。”
自家姐姐被當衆落了面子,穆宇當即沉臉,“徐潮生別忘了,我和我姐可不是踏雲天的弟子。況且,宋無命做的好事憑什麽不能說,就憑她和宗主辦過一場沒辦下去的婚禮?”
“現在站在宗主身邊的人是我姐姐。”
“你要是不想待在踏雲天可以自行離去,既然在踏雲天就必須遵守門規。”
徐潮生看不慣阆中城來的穆家跋扈的兩姐弟,要不是踏雲天和穆家有合作關系,豈會讓他們待在宗主在外面耀武揚威多年。
眼見就要吵起來,穆雪也不得不緩和氣氛,擠出假笑,“是我失言,徐師弟莫氣,我一定讓穆宇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巴。”
“不過,桃花源未毀,此事是否要禀明宗主呢?”
她沒想到徐潮生竟然猶豫了片刻,摁住想要出言譏諷的穆宇,徐潮生才表明态度。
“找到射日弓,此事我自會禀明師父。”
淡淡桃花香蔓延,一縷花瓣随風而落,飄至眼前,穆雪伸手去接,指腹卻忽然一痛。
吸氣聲引起了穆宇的注意,“怎麽了?”
花瓣被揉成糜爛的模樣從指縫飄落水面。
宋無命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過很快移開,仿佛那只是不經意的一瞥。
人間四月芳菲盡,此處的桃花為何五月依舊燦爛,地上更無零落花瓣,似乎永遠都是盛開。
在這個不适宜的地方,美得叫人窒息。
船靠在了岸邊,漁人正要離去,被一把橫劍攔住。
“既然一路相伴,為何不以真面目見人呢?”
但從精致的衣袍就能看出穆宇的出身不俗,樣貌倒也算英俊,只是世家驕縱出來的傲慢,在眉眼鋒芒畢露,總是給人戾氣橫生,相處起來不舒服的感覺。
大概慣用家世壓人一頭,就連問話脫口都是質問的語氣。
漁人輕松的語氣明顯僵硬,“樣貌粗鄙,就不污了公子的眼睛。”
穆宇不依不饒,“是不能見人,還是不敢見人吶!”
劍柄不留情面将蓑帽挑開,漁人半遮的面容徹底暴露,綠豆的瞳孔慌張躲閃。
脖子往上密密麻麻分布的魚鱗是明顯非人的樣貌,那張嘴像魚一樣突出,驚訝張開時能看見細密分布的尖牙,耳後鮮紅的腮一張一合,随呼吸顫動。
沒見過世面的入門弟子,忍不住吸氣,差點握不住手裏的劍。
劍光突閃,穆宇厲喝:“妖邪之物,也敢為非作歹。”
“等等。”
徐潮生來不及阻止,那把劍就已經捅穿了漁人的身體,暗紅的鮮血從劍尖滴落,濃重的魚腥味刺鼻,叫穆宇嫌棄皺眉。
“徐師弟得宗主親授,想必早就發現不對了吧,那又為何遲遲不動手?”
眼角譏諷更深,“難不成是對這些邪祟之物動了恻隐之心?”
地上的血跡格外刺眼,徐潮生沉默許久才出聲,“他沒有害我們,況且他還有一個年邁的母親需要贍養。”
穆宇幾乎要被他的單純逗笑,“身為修仙之人倒是對包藏禍心的妖邪不忍心,徐師弟真叫人大開眼界,不知道宗主是否知道他的好徒弟,為了自己的善良賭上一衆弟子的安危呢?”
其他弟子質疑的眼神叫徐潮生如芒在背,以前有危險徐潮生總是一馬當先,擋在衆人面前,品性在前,弟子們也沒有因為穆宇的一句話被帶偏。
“若他害人,我必會親手了結,絕不會讓大家置身危險。”
穆宇沒興趣和他辯駁,在河邊洗乾淨佩劍,笑着說,“希望徐師弟說到做到,到時候親手緝拿和妖邪勾結的老婦人。”
“姐,跟我一起看看,這裏是不是還藏着沒有剿滅的殘黨,”他嘴角笑意殘忍,“我的劍許久沒有飲血,今天就叫這群東西開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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