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院試 這科舉之路,不知耗盡了多少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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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群散去, 顧生蹲下身,一片片撿拾青瓷碎片,張良不解地問:“東家, 咱們明明贏了, 您怎麽……”
“良子,記住。”顧笙将碎片包好,輕聲道, “有時候退一步,反而能贏得更多。”
果然, 未到午時, “趙小姐為食味坊主持公道”的消息就傳遍了川州府。
到傍晚時,竟有五六家酒樓派人來預訂果醬。
小院裏,李修遠靠在床頭, 聽顧笙講述今日種種, “劉家不會善罷甘休, 你今後注意些,出門帶上張良。”
顧笙笑着從懷裏掏出一疊紙:“看看這個。”
李修遠展開一看, 竟是十幾張新簽的契約——醉仙樓、望江閣等大酒樓都加訂了果醬,還預付了定金。
“我把配方改良了。”顧笙眼中閃着狡黠的光,“加了點果酸汁和肉桂粉, 味道更特別,但核心配方還是保密。”
他壓低聲音,“就算有同行真偷學去, 也做不出咱們的味道。”
李修遠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尖:“小狐貍。”
兩日後, 顧笙給李修遠換了最後一次藥,傷口已經結痂,在額角留下一道淺色的痕。
“會留疤嗎?”他輕聲問。
李修遠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留疤才好, 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有人護着的。”
換完藥後,顧笙便出去煎藥了。
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裏,李修遠起身來到案前,滴了幾滴清水,研完墨後就開始奮筆疾書,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傷疤上,顯得格外憔悴。
半個時辰後,顧笙端着藥碗輕輕推開房門。
“怎麽又起身了?該喝藥了。”他将藥碗放在案邊,順手撥開李修遠額前的碎發,指尖觸到的皮膚滾燙,心頭一緊,“又發熱了?”
李修遠頭也不擡:“無妨,寫完這篇就喝。”
顧笙盯着他發白的指節,那支筆都快被捏斷了。
自從搬回這間房,李修遠幾乎夜夜讀書到三更,雖說加了張軟塌,可那人總找借口賴在書案前不走。
“我瞧着你這藥是白喝了。”顧笙突然奪過毛筆,“孫大夫說了要靜養,你倒好,傷沒好全就折騰!”
李修遠伸手要搶,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顧笙連忙扶住他,這才發現對方袖口下竟藏着幾道新鮮的掐痕——青紫交錯,分明是自己掐的。
“這是......”顧笙一把撸起他的袖子,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故意弄傷自己?”
李修遠倉皇抽回手:“可能、是不小心磕到了,來吧,喝藥。”
“李修遠。”顧笙松開他的手,語調平靜,卻讓李修遠有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對不起,沒多疼,我只是......提神罷了。”
“提神?”顧笙突然掀開案桌後的盆景,未被吸收的藥湯溢了出來,“那這些呢?你壓根就沒喝藥,對不對!”
巨大的聲響引來了其他廂房的人,衆人一瞥地上的狀況,便大致推斷出了事情的原委。
看着怒氣沖沖的顧笙,大夥給了李修遠個‘你自求多福’的表情,随後便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屋內死一般寂靜,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映得李修遠臉色越發蒼白。
他張了張嘴,卻咳得彎下腰去,單薄的身子在寬大袍服下顫抖得像片落葉。
顧笙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但随即又硬起心腸:“好,很好,李修遠,你既要作踐自己,我也不攔着。”
他轉身從櫃子裏扯出個包袱,“我這就收拾東西回上水村,省得在這礙你的眼!也省得我瞎操心。”
“顧笙!”李修遠慌忙起身,卻因起得太猛一陣眩暈,踉跄着撞翻了藥碗。
褐色的藥汁潑在策論上,墨跡暈開一片,“別走...我錯了......”
顧笙頭也不回地往包袱裏塞衣裳,手指卻在發抖。
他何嘗不知李修遠的心思?可一想起那日河邊撈起來時了無生氣的樣子,胸口就疼得喘不過氣。
“咳咳...笙哥兒......”李修遠扶着桌沿咳得撕心裂肺,卻還固執地往他這邊挪,“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解釋什麽?”顧笙猛地轉身,眼淚奪眶而出,“解釋你怎麽糟蹋身子?解釋你怎麽瞞着我倒藥?”
他抓起桌上的《四書集注》狠狠摔在地上,“這破書比命還重要是不是!”
這古代,醫療技術本就落後,即便是常見的輕微感冒也可能危及生命,這幾日,他夜不能寐,始終憂心忡忡、害怕無助,人家卻連藥都沒喝。
李修遠被吼得愣在原地。
燭光下,顧笙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青石地上,也砸在他的身上,一滴滴的,既灼熱又刺痛。
他忽然覺得那些熬夜苦讀的夜晚,那些掐出來的淤青,全都荒唐得可笑。
“我...我只是......”他艱難地開口,卻又咳起來,這次竟咳出了血絲。
顧笙見狀,什麽氣都消了,慌忙扶他坐下:“別說話了!我去請孫大夫......”
“不、不用,”李修遠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冰涼的指尖讓顧笙心頭一顫,“你聽我說完......”他喘了口氣,聲音輕很輕,“這次院試,我不能出差錯。”
“不過又能怎樣!”顧笙紅着眼眶問他。
“我想...風風光光娶你。”李修遠擡起眼,漆黑的眸子裏映着跳動的燭火,“我不要你跟着個白身過苦日子。”
這句話像把鈍刀,狠狠紮進顧笙心口。
他這才明白,那日劉珩的羞辱,終究是在李修遠心裏留下了刺。
“傻子——”顧笙跪下來抱住他,眼淚浸濕了對方肩頭的衣衫,“我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秀才夫郎的名分。”
李修遠将臉埋在他頸窩,呼吸滾燙:“我知道,可我想要......給你最好的!”
夜風叩擊窗棂,油燈漸漸暗了下去,顧笙輕撫着懷中人瘦弱的脊背,這才幾人光景,便已如此消瘦,估計要補很久才補回來了。
他捧起李修遠的臉,“你乖乖把藥喝了,我陪你溫書。”
李修遠擡眸:“不生我氣了?不走了?”
顧笙冷哼了一聲,都這樣了還不忘強調重點,腦子如此敏捷,确實是個讀書的料!
“但有個條件——”他豎起一根手指,“亥時必須就寝,我會盯着你睡。”
“可策論還沒......”
“我念給你聽。”顧笙取來乾淨的布巾,輕輕擦去他唇角的血絲,“你閉目養神,我念,你記。”
李修遠怔怔地望着他,忽然笑了:“好。”
這一夜,軟塌終于派上了用場。
顧笙倚在床頭,就着燈火輕聲誦讀,李修遠閉眼聽着,時不時接上一兩句,藥效漸漸上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終化作均勻的呼吸聲。
顧笙放下書卷,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頭。
月光透過窗紗,在那道傷疤上鍍了層銀邊,他俯身,極輕地吻了吻那道疤。
“用不着秀才功名......”他喃喃道,“你早就是我的驕傲了。”
三日後,院試開場。
顧笙天不亮就起來熬了參湯,又烙了便于攜帶的餅和爆了一鍋炒米花。
這炒米,是他先前将糯米飯蒸熟後曬乾,如今将其油爆成爆米花,再搭配茶水和少許鹽,即可即刻享用,也稱作油茶。
這是他故鄉南方地區一道獨特的傳統風味飲品。
前兩天,他嘗試給李修遠和其他幾人提供了一次,大家的接受度相當不錯。
因此,他打算給他們多準備些,主要是考慮到他們即将在考場內連續參加三天的考試,期間不允許離開,現在天氣炎熱攜帶其他食品也不方便。
李修遠穿戴整齊出門時,額上的傷疤還泛着紅,但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顧笙一行人已經走到了貢院街口,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湧向那座巍峨的建築。
顧笙踮起腳尖望去,只見青磚高牆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持刀衙役,朱紅色的大門上方懸着“川州貢院”的鎏金匾額,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我的老天爺......”阿福瞪圓了眼睛,“這陣仗比過年祭祖還大!”
顧笙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前世在電視劇裏看到的考場場景,遠不及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震撼。
貢院門前人頭攢動,有錦衣華服的富家公子,有粗布衣衫的寒門學子,甚至還有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顫巍巍地邊走邊背着文章。
“那是陳童生。”張子謙低聲道,“考了三十多年了,還沒中。”
顧笙心頭一酸。
這科舉之路,不知耗盡了多少人的青春。
顧笙從包袱裏取出四個竹筒:“每人三筒油茶,爆米花裝在油紙包裏,少放些茶水。”他又取出幾個香囊,“這是驅蚊的,貢院裏蚊蟲多。”
李修遠接過香囊,指尖在顧笙掌心輕輕一勾。
晨光中,他額角的傷疤已經結痂,襯得眉眼越發清俊。
“還疼嗎?”顧笙小聲問。
李修遠搖搖頭,突然湊近他耳邊:“離我迎娶你進門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顧笙耳根一熱,正要嗔怪,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貢院大門“吱呀”一聲打開,數十名差役魚貫而出,為首的官員手持名冊,聲如洪鐘:“考生列隊!準備點名!”
“快去吧。”顧笙推了推李修遠,又挨個叮囑周林安三人,“油茶留着後面兩天吃,餅子夾了肉醬,頭天吃完。”
李修遠忽然轉身,在衆目睽睽之下抱了他一下,并在額頭印下一吻:“等我。”
顧笙僵在原地,眼睜睜看着四人彙入考生隊伍,周圍投來或詫異或鄙夷的目光,他卻只看見李修遠挺直的背影——在晨曦中如松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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