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總要有人記得來路 這東家怕不是腦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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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清晨。
顧笙站在食味坊後院, 望着眼前的面粉袋和油紙包,眉頭緊鎖。
張阿婆正在石磨旁碾磨香料,小阿寧則踮着腳尖, 小心翼翼地将剛炸好的面餅碼放在竹篩上晾涼。
自從成功研發出泡面後, 顧笙便将制作工藝傳授給張阿婆和阿寧兩人負責。
門店前廳還特辟出專區用于展示成品。
雖未對她們二人設定指标,維持着以銷定産的靈活模式,但自從泡面一出世後便一直供不應求, 大家還在店鋪關門後幫忙制作。
顧笙始終未啓動量産計劃,一是精力有限, 二是人手确實忙不過來。
“公子, 這些面粉只夠做一百五十斤面餅。”
阿寧抹了把額頭的汗,稚嫩的臉上沾滿了面粉。
如今她與大家都熟絡了,并再沒了剛開始時的拘謹與不安, 與顧笙更是親近有加。
“按這個速度, 五千斤……”她掰着手指算了算, 眼睛瞪得溜圓,“我和阿婆要做上小半年......也做不完!”
她的小臉上甚至閃過一絲驚慌。
顧笙和張阿婆見狀, 禁不住笑出聲來,逗孩子什麽的,果然是最好玩的。
他寬慰道:“放心吧, 不會讓我們小阿寧這麽忙的。”
顏安寧聽完後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氣!
顧笙話雖這麽說,但他還是頭疼地揉了揉太陽xue。
自從趙琰離開後,他幾乎沒怎麽合過眼。
五千斤的訂單, 對他這個只有兩名幫工的小作坊來說, 簡直是天方夜譚。
更別說還要在開春前交貨。
離開食味坊後,主仆兩人便去了攬月閣。
來到攬月閣,顧笙整理衣襟, 對着張良說道:“去請柳掌櫃來天字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映月廂裏,顧笙推開雕花木窗,夏風裹着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樓下街市熙攘,幾個挑着擔子的貨郎正與顧客讨價還價。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個獨腿老兵身上。
那人拄着拐杖,面前擺着竹編的簸箕,卻無人問津。
一個念頭突然在顧笙腦海中炸開。
……
“雇傭退役士兵?”柳如是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鳳眸微睜,“你可知這些行伍之人大多性情粗犷,且……”
“且手腳不便?”顧笙接過話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茶盞邊緣。
“柳姐姐可聽說過“白象”模式?”
柳如是搖頭,顧笙解釋道:“這是我偶然在一本異域商書上看到的。”
“有個地方的商人專雇殘疾者做工,不僅工錢低廉,更因這些人心存感激,做事格外認真。”
他繼續說道:“最重要的是,軍中退役之人最重信義,我們又給了他們一個謀生的活計,所以絕不會洩露配方。”
柳如是若有所思:“你這麽一說倒也是,可見你已經考慮周全了,不過這應該需要一個大場地。”
“城西那座廢棄的糧倉。”顧笙眼中閃着光,“我打聽過了,是鄭家産業。”
“秋娘知道你這般惦記她嗎?”柳如是輕笑,“罷了,看在你為那些老兵着想的份上,我這邊負責和她說,不過。”
她侃然正色,“今日申時軍需官要來,你且想想如何與他說這件事,最好是取得他們協助。”
顧笙鄭重點頭,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窗外那個獨腿老兵。
陽光照在那人空蕩蕩的褲管上,刺得他眼睛發酸。
申時三刻,攬月閣天字號雅間。
薛明踏入房門時,帶進一股墨水與鐵鏽混合的氣息。
他約莫四十出頭,一身靛青長衫洗得發白,腰間懸着的青玉玉佩卻溫潤透亮,顯是常年摩挲所致。
“顧掌櫃?”薛明的目光在顧笙面上停留了一瞬,很快恢複如常,“在下薛明,奉趙将軍之命前來詳談面餅事宜。”
“薛大人請坐。”顧笙斟茶推過去,“這是新制的菊花茶,清熱明目。”
薛明淺嘗一口,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此物當真是顧掌櫃制出?”
顧笙不明所以。
“半月前北境突降暴雨。”薛明聲音低沉,“一隊斥候被困山裏五日,靠的就是這包被水浸濕發軟的面餅。”
他指尖輕點黴斑,“掰碎了用水直接泡開,雖味道不佳,但救了七條性命。”
顧笙喉頭滾動。
他從未想過自己随手發明的方便食品,竟真能救命。
“趙将軍要五千斤,是看得起在下。”顧笙直視薛明,“但實不相瞞,目前食味坊日産不過五十斤。”
薛明眉頭微蹙:“顧掌櫃這是要……推辭?”
“非也。”
顧笙從案幾下抽出一卷宣紙,“這是擴大生産的方案,原料需軍方協助,我這邊會降低些費用,但人手,我需薛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他翻開書頁,“我打算專雇一批退役士兵來制作這批軍糧。”
薛明猛地擡頭,桌上的左手下意識地蜷縮。
“城西糧倉可改作工坊,預計能容納五十人同時作業。”
顧笙指向草圖一角,“腿腳不便者負責和面,獨臂者可看管炸鍋,耳聾者适合包裝。”
“這些工序都不需健全之人都可完成,薛大人覺得如何?”他問道。
雅間突然安靜得能聽見茶湯冷卻的聲音。
薛明喉結滾動數次,才啞聲道:“顧掌櫃可知……如今傷殘退役的老兵,十之八九只能‘乞讨’為生?”
那些因重傷解甲歸田的将士,雖獲朝廷微薄撫恤,然終難解生計之困。
世人乃至至親皆視其為負累,不複追念其沙場榮光,只念他們退役的累贅。
幸得家人慈憫者,尚可三餐無憂安享餘年;若遇薄情親眷,則如殘燭棄于荒野,讓其自生自滅。
而這一切,只因斷肢折臂者既失勞作之力,反成多添箸食之累。
像這樣的情況,從官二十載的薛明見過太多太多。
但現在,卻有一個人站出來,宣布他打算招募一批退役士兵,為他們提供工作崗位。
他為其提供工作機會,保障他們的基本生活需求,賦予他們生前的尊嚴和退役後的敬意。
不論這一舉措出于何種目的,為士兵們提供就業機會,使他們有機會自食其力,這一點本身就極具敬佩之意!
“顧、顧掌櫃此言當真!”薛明結巴地再次發問道。
他到現在依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且所有工人工錢按市價,後期還會不定時有獎金福利。”
顧笙又推過一張紙,“這是拟定的契約,包食宿,每月休沐三日,傷病由食味坊請醫問藥。”
薛明再也不淡定,桌上的手因激動的情緒猛地顫抖起來,茶盞“咔”地碰在桌沿。
他匆忙去扶,卻不小心碰翻了顧笙的茶,褐色的茶湯在案幾上漫開。
“抱歉。”薛明狼狽地擦拭,衣袍袖口沾了一大片水漬。
顧笙默默遞過帕子。
薛明突然起身,退後三步,鄭重行了一個文人大禮:“顧掌櫃高義,薛某代退役的士兵們謝過。”
顧笙趕忙将人扶起。
簽約時,顧笙執意将“優先雇傭退役軍士”寫入契約正文。
“顧掌櫃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胸襟。”薛明吹乾墨跡,忽然問道,“可是家中有人從軍?”
顧笙望向窗外漸沉的夕陽,此刻的晚霞極具美意。
“家中未有人從軍,”他緩緩開口,聲音裏沉澱着某種超越年齡的厚重。
“但我知道,我們現在之所以能如此安穩煮茶論商,不過是有人替我們飲盡塞外風沙。”
“前朝鹽商尚知捐饷助軍,如今商道通達更勝往昔,總要有人記得來路。”
顧笙為這些士兵提供崗位,其實這并不是施舍,而是對等交換。
用商鋪的屋檐換得将士卸甲後的尊嚴,用契約的墨香承接戰旗上的熱血。
薛明的眼睛不覺有些濕潤,他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将契約又謄抄了一份。
送走薛明後,顧笙獨自在雅間坐了很久。
如果這座工坊真的建起,那它将不僅是五千斤軍需訂單,更是無數退役老兵的生計。
顧笙輕輕摩挲着剛到手的軍方令牌。
這單生意,或許比他想象得更有意義。
第二日。
雞鳴三遍,各村口的公告欄前便已聚集了不少早起趕集的村民。
這日卻不同往常,人群比往日更加密集,議論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煮沸的水。
“聽說了嗎?城裏有家工坊招工,工錢按市價,還包食宿!”
“每月休沐三日?傷病還管醫治?這東家莫不是錢多得沒處花了?”
“快看看,招多少人?我家二小子正愁沒活計呢!”
人群中央,一個身着青色短打的年輕小厮正踮着腳往公告欄上貼文書。
他叫張誠,是食味坊新招的夥計。
他貼完最後一張,轉身面對蜂擁而上的村民,清了清嗓子:“諸位鄉親,泡面坊現招募工人五十名,工錢每日四十五文,包三餐一宿......”
話未說完,人群已炸開了鍋。
“四十五文?!比我在酒樓當夥計還高!”
“我家三個兒子都去!”
“小兄弟,工坊在哪?現在就能報名不?”
張誠被擠得後退兩步,後背抵在了粗糙的公告欄上。
他擡手示意衆人安靜,聲音卻淹沒在嘈雜中。
不得已,他抓起腰間銅鑼猛地一敲。
“铛——”
刺耳的鑼聲終于讓村民們安靜下來。
張誠深吸一口氣,提高嗓門:“泡面坊此次招募,只招收退役士兵!”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沸騰的油鍋上。
人群瞬間寂靜,随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什麽?只招退役的?”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能乾甚?”
“這東家怕不是腦子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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