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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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是因為思慮過重引起的頭疾。”◎

“你說, 讓一個公主當官上朝,這叫什麽事?”

離開太極殿後,雍王左看右看, 走到老熟人呂瓒身邊嘀咕起來。

呂瓒其實也是開國大将, 只是上面有個戰功更高的老爺子呂光祖, 外人提到呂家最先誇的就都是老國公。

論年紀,呂瓒只比雍王大一歲,曾經被興武帝、鄧沖嫌棄小不帶他玩的雍王應該更親近呂瓒才對,可呂瓒讀書多行事做派比呂光祖更文氣, 除了戰事相關,雍王與呂瓒話不投機, 後來就跟鄧沖走得更近了。

如今鄧沖還在雲州調理身體,在京的高階武官中,雍王與張玠形同陌路, 與涼州提拔上來的南營統領侯萬中不熟, 樊鐘、薛業過于忠心絕不會說皇上的不對, 挑來挑去, 雍王只能跟呂瓒“交交心”。

雍王是個大嗓門,他自以為的小聲嘀咕其實也沒那麽小聲, 所以他一開口,呂瓒臉色就變了,飛快環視一圈離得不算遠的樊鐘、張玠以及嚴錫正、楊執敏等人, 呂瓒馬上用略高過雍王的聲音笑道:“我倒覺得慶陽公主的話頗有道理,再說虎父無犬子,咱們皇上是天龍降世, 皇上的女兒也不該以等閑女子視之。”

笑話, 皇上都決定的事, 誰還敢質疑?

雍王是皇上的親弟弟、慶陽公主的親王叔,唠叨兩句可能沒事,他呂瓒是嫌命長嗎?

雍王一聽,猜到呂瓒是個膽小鬼,嗤了一聲,繞過兩個武将去找并肩而行的嚴錫正、聶鏊了,帶着幾分嫌棄地對聶鏊道:“你這個禦史大夫不太行啊,一個小丫頭幾句話就把你堵住了,難不成你讀的書還沒有她多?”

聶鏊反對小公主入朝,但小公主才氣過人且平時待他客氣有禮,聶鏊私心裏是很欣賞小公主的,反而看這位粗言鄙語的雍王很是不适。

“臣乃皇上欽定的禦史大夫,王爺再這般言語無禮,那就別怪臣秉公行事參王爺失儀之罪。”

說完,聶鏊拂袖而去。

雍王:“……”

嚴錫正只當沒聽見,默默前行,楊執敏看看雍王,笑着打圓場:“聶大人一向對事不對人,王爺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公主入朝一事,皇上已有決斷,王爺若還有反對的道理,可直接去找皇上進谏,皇上胸懷雅量,采納與否都不會怪罪王爺。”

雍王:“我是有道理但我說不出來,這事得你們讀書人去講,尤其是你,再不勸谏,過幾天慶陽就去你的吏部搗亂了!”

楊執敏:“是朝廷的吏部,臣只是忝任尚書之職盡力為皇上分憂而已。”

雍王瞪眼睛:“少跟我扯嘴皮子,你到底去不去?”

楊執敏:“這,吏部還有一堆公務等着臣,恕臣先行一步。”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大笑:“王爺想勸,王爺自己去說啊,老撺掇別人乾啥?算了,他們忙,還是我陪王爺去吧!”

雍王眼睛一亮,扭頭問樊鐘:“你也反對此事?”

樊鐘:“我反對啥,我又不懂狀元朝政什麽的,我只知道替皇上戍衛皇城,但我想聽聽王爺準備如何勸說皇上。”

雍王:“……”

因為朝中無人支持他,雍王的火氣更大了,出宮後也沒去北營當下午的差,直接回了王府。

秦梁在北營呢,府裏只有鄧氏、世子妃朱漣清婆媳倆,聽說丈夫回來了,鄧氏丢下兒媳婦去見丈夫。

雍王立即拉着媳婦把大哥、侄女都埋怨了一頓。

鄧氏只覺得荒謬:“皇上也太慣着慶陽了,小時候放她朝裏朝外四處亂跑就算了,如今快及笄了,不趕緊給她挑個驸馬嫁人生子,去當什麽官,她懂嗎?”

雍王:“就是,會讀書會寫文章算什麽,官場上得跟人打交道,喝酒鬥心眼子這些,她一個小丫頭會個屁。”

鄧氏倒沒有丈夫那麽生氣,仔細琢磨一會兒,她還挺高興的,拍着丈夫的胳膊道:“你別急,說到底這事跟咱們沒啥關系,等着看好戲吧。永康從小就争強好勝,聽說慶陽要當官了,她肯定也要去跟皇上要一個,皇上準了,官場要亂,大臣們自有理由把兩個公主都趕回去。皇上不準,他們父女、姐妹間就要亂,到時候太子夾在中間有的頭疼呢。”

小公主當官礙不着自家,但太子姐弟真與備受皇上寵愛的小公主鬥起來,于自家卻有大利。

.

無需鄧氏搬弄口舌,随着到太極殿赴宴的兩百多個新科進士離開皇宮,慶陽公主參加殿試得了榜首、皇上準慶陽公主入吏部行走的兩件大事就迅速在京城的街頭巷尾傳開了。

永康二十三日上午從負責采辦的管事口中得到的消息,派人再去打探一番,确認消息不假,大公主就用一天的時間思索自己該去哪個部行走,做好準備後,次日下午,永康坐車出發了。

以前她進宮,都是打着給貴妃請安的名義,貴妃派人送來她的腰牌交給守門禁衛查驗後,禁衛便會放行。

今日永康要見父皇,索性直接讓禁衛去請示父皇。

下午确實是興武帝比較清閑的時候,春光明媚,歇完晌興武帝叫上貴妃、麗妃先逛了一圈禦花園,賞賞海棠牡丹,看看新綠的槐柳,逛完了,帝妃移步水榭,身穿戲袍的宜春閣伶人早已在此待命,在帝妃品茶休息時開唱。

興武帝靠坐在藤椅上,閉目養神地聽着。

少年時家貧沒條件享樂,青壯年時圖謀大業打天下治天下,年紀上來了才開始貪圖這種什麽都不用想的悠閑。

“何事?”耳邊傳來貴妃的輕聲詢問,興武帝睜開眼睛,看到了從外面走進來的何元敬。

何元敬見皇上醒了,躬着腰道:“大公主求見。”

興武帝點點頭,目送何元敬走遠,他随意般看向麗妃。

麗妃已然面露不安,女兒才剛剛獲準入朝,這時候大公主進宮,必然是為了此事。

貴妃安撫地拍拍麗妃的手。

永康跟着帶路的宮人過來時,水榭這邊的第二場戲剛剛開始,永康見父皇閉着眼睛,搭在旁邊的手指輕輕地敲着椅面,她識趣地坐在二妃對面聽戲,沒有冒然開口。

約莫兩刻鐘後,伶人們唱完了,跪下等旨。

興武帝照例給他們賜了賞,叫人退下了,麗妃也很想走,奈何皇上沒給她告退的機會,直接問起了大公主:“以前你都直接去重元宮看铮哥兒,今日湊到這邊來,有事?”

永康掃眼端坐對面的二妃,尤其是麗妃,笑道:“是有事,現在宮外傳得可熱鬧了,說父皇給妹妹賜了官,父皇,那您也賜我一個呗,我也想為父皇分憂,我雖然學問不如妹妹,可我年紀比她大、閱歷比她多,更适合跟官員們打交道。”

興武帝連着喝了兩口茶,要放下茶碗時,永康搶着幫父皇放。

興武帝靠回藤椅,似是被長女的話挑起了興趣,仔細打量起長女來。

歲月如梭,他老了,小女兒從娃娃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大女兒也從亭亭玉立的少女變成了二十九歲的婦人。

因為大女兒在他身邊的時間最短,出于這種虧欠,興武帝容忍了大女兒的許多毛病,但大女兒不該一直都沒有自知之明。

興武帝維持着懶散的靠姿,神色也是平和的,像聽了什麽樂子似的道:“朝廷為何要通過科舉選才,因為朝廷需要有學問的官員,只圖年紀大、閱歷多,那朕直接下旨去各州郡縣挑年紀最大的一批老人來當官得了,費心費力辦什麽科舉?”

過于直白的諷刺,還是當着二妃的面,不遠處還坐着一位低着腦袋的起居郎,永康的臉先是變得通紅,跟着又一陣陣泛白。但在這股無法抑制的羞慚後,永康胸口燃起怒火,梗着脖子直視藤椅上的父皇:“那些無知老人能跟我比嗎?我是父皇的女兒,平時往來的是父皇、太子與皇親國戚、朝中大臣,論見識論對朝事的熟悉,女兒同樣勝過那些讀死書的進士們!”

貴妃眼觀鼻鼻觀心,麗妃被大公主的氣勢吓得打了個激靈。

興武帝曾經在太子面前誇贊大女兒的血性,此時大女兒跟他犟起來了,興武帝卻越聽越氣,盯着大女兒問:“是嗎,你都往來哪些大臣了,熟悉哪些朝事了,來,都給朕說說。”

永康:“……反正妹妹懂的我都懂,父皇休想偏心。”

興武帝氣笑了:“朕偏心?崇文閣就在東宮,麟兒啓蒙時朕也要你去了,是你自己不想去!平時賞賜绫羅綢緞,因為你比麟兒大,朕給你的只多不少,就連前朝皇帝們給出嫁公主的各種份例都要低王爺一等,朕給你的也跟你二弟、三弟一樣,你居然還說朕偏心?”

永康:“可妹妹在宮裏住了十五年,我才住三年就被父皇随随便便賜了一門婚!既然父皇把我嫁到傅家,為何還要奪傅家的爵位讓我跟着難堪?父皇……”

眼前暗影一閃,伴随着麗妃一聲驚叫,永康本能地舉起手臂擋住了臉。

可意料之中的耳光并沒有落下來,永康從胳膊底下朝父皇看去,就見父皇只是高高舉着右手,只是滿臉怒氣地瞪着她。目光相對,興武帝深深吸了口氣,別開臉,指着宮外的方向道:“滾,朕沒有你這種自私不孝的蠢女兒。”

沒要到官職還挨了罵,永康強忍淚水,頭也不回地跑了。

貴妃、麗妃都在興武帝要打女兒的剎那站了起來,見永康傷心離去,貴妃急着道:“我去勸勸永康,她,她只是不懂事……”

知道興武帝現在什麽都聽不進去,貴妃止住話頭,跑着去追永康。

興武帝看向唯一還留在身邊的麗妃,眼中帶着對大女兒的餘怒。

麗妃的臉比挨了罵的永康還白,戰戰兢兢地道:“要不,麟兒別去……”

興武帝:“閉嘴!”

就算他真的偏愛麟兒,那也是麟兒值得這份偏愛,如麟兒所說,她靠十二年苦讀拿的殿試榜首,大女兒心思都在金銀珠寶上,憑什麽事事都要跟麟兒比齊?

.

永康沒有出宮,一路哭着來了重元宮,不顧貴妃的勸說,哭着鬧着要見太子。

呂溫容只好派人把剛回到中書省當差的丈夫叫了回來。

秦弘匆匆來到重元宮附近,看到站在外面的貴妃,聽貴妃身邊的宮人說貴妃竟然是被姐姐趕出來的,秦弘簡直慚愧得無地自容。

貴妃嘆道:“不礙事,你,你快去勸勸永康吧,只要她想開了別再去找皇上要官當,你們父皇最多氣一陣,回頭你們姐弟倆一起去賠個不是,哄哄也就好了。”

說清楚了,貴妃帶着人走了。

秦弘也要回重元宮的,只是才走到宮門外,聽到裏面傳出來的姐姐的哭聲,秦弘的雙腿便似灌了鉛,寸步難行。

可他沒有退路,裏面的是他的姐姐,是從小把他護到大的姐姐。

秦弘低着頭進去了。

看到呂溫容站在廊檐下,目光擔憂地望着他,秦弘強扯出一個笑,讓妻子先離開,他自己去見姐姐。

姐弟見面後,永康哭着朝弟弟倒了一肚子苦水,秦弘一開始坐在椅子上,最後滑落下去坐在了地上,無論姐姐怎麽罵他不中用不幫她,秦弘都只是雙手捂着腦袋。妹妹的官是父皇給的,父皇不想給姐姐,他開口也沒用,又如何幫?

永康哭夠了罵累了,見弟弟這副窩囊模樣,再想到父皇的強勢,永康自知無法得償所願,失望離去。

呂溫容趕緊進來開解丈夫。

九華宮離重元宮并不遠,但歇過晌慶陽就去演武堂上武課了,等她回 來從沁芳口中聽說此事,永康早已出宮。

“就當不知道吧。”慶陽淡淡吩咐道,言罷自去沐浴。

大姐姐若來問她如何才能得到父皇的準許入朝為官,慶陽可以指點大姐姐先在府裏聘請名師勤讀經史。

大姐姐不來,慶陽主動去指點便有炫耀之嫌。

該勸的貴妃、大哥肯定都勸了,若她們的話都不管用,慶陽多說也無益。

再者,這事牽扯到了她,慶陽甚至都無法保證大姐姐會不會因此遷怒于她。

沐浴更衣,慶陽坐在院子裏一邊看書一邊曬頭發時,解玉過來了,神色凝重地道:“殿下,重元宮剛剛派人去傳禦醫了,好像是太子頭疼難忍。”

慶陽一聽,頭發都顧不得梳,快步朝重元宮趕去。

她最先到,沒多久興武帝與二妃都來了,圍在一起看禦醫給疼出一身虛汗的秦弘針灸。

針灸見了效,禦醫用眼神示意皇上出去說話。

到了外面,興武帝緊張問:“太子究竟是何症?”

禦醫恭聲道:“臣推測,太子是因為思慮過重引起的頭疾,只要太子的心靜下來,這病也就除了。”

興武帝沉默。

禦醫還要去配安神藥,告退了,興武帝單獨站了會兒,派人把二妃與小女兒都叫出來,讓她們回宮好好休息,再安排人去傳大女兒進宮。

永康本來還想抗旨呢,聽說弟弟病了,慌慌忙忙趕緊來了,再得知是因為她讨要官職連累弟弟為難頭疼,永康哭着握着弟弟的手,承諾她再也不想當官了,只求弟弟快點好起來。

為了讓太子好好休息,興武帝沒讓大女兒在屋裏待多久。

永康擦着眼淚走出內室,看到等在外面面沉如水的父皇,永康讪讪地低了頭。

興武帝冷眼警告大女兒:“再有下次,這輩子你都休想再跨進宮門一步。”

永康心裏還是不服的,可她拗不過父皇,弟弟又病了,她只能認。

一夜過去,服了安神湯好眠一晚的太子康複如初,總算讓宮裏宮外的皇家衆人都松了口氣。

【作者有話說】

來啦,100個小紅包,晚上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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