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眼淚
關燈
小
中
大
人死後,通常會化為三種形态的鬼。
普通鬼會被鬼差勾走,轉世投胎,去度過下一世的人生;部分人會在死後無法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因此變成野鬼,在世間游蕩,直到被鬼差找到,入地府投胎;最後一種,則是會化身厲鬼。
前兩種不會輕易展露在人面前,陰氣不夠,如果輕易現身人前容易被活人的陽氣灼傷,甜甜應該就是成了前兩種鬼之中的一種,所以蕭渡水他們在她死後,再也沒有看見過她。
但剩下的那些女孩兒呢?
她們死去時,死去前,心底真的就一點兒怨氣都沒有嗎?一點兒足以支撐她們化形的戾氣都沒有嗎?
一切的疑惑到此時才得以揭開。
蕭渡水伸手,握住橫浮在身前的法器,火舌噴湧而出,地面那些法陣的紋路從他站着的地方開始,一圈一圈向外蔓延、亮起,女孩兒們哭喊的聲音逐漸消散,黑霧被不知從哪來的風卷成一團,毫無規則地翻騰,往在場的每一個人身上缭繞,最後全部凝聚成型,剛好成了23個鬼影,在寬闊的房間裏飄來蕩去,她們臉色發青,雙目無神,人影重重疊出,蕭渡水将法器握緊,睜眼長長嘆出一口氣。
這些女孩兒根本就沒有散去。
她們被混在血泥裏,封印在血泥裏,被伍成棟随身帶着,随時作為他法陣的養料。
他沒有放過她們的生命,也沒有放過她們的魂魄。
宴塵遠反手開啓一道藍色的法陣,從光圈裏再次抽出字的魚骨劍,不打算聽伍成棟多說一句話,但伍成棟也不打算狡辯了,他從法陣被蕭渡水燒毀開始,雙眼就啐了毒似的死死盯着他,口中低聲喃喃着一連串聽不懂的咒文,那些飄散出來的女孩兒鬼魂們像是得了什麽號召,剛消退下去的哀嚎聲又響徹起來,秦秋生恐懼地往角落裏退着,最後直接貼在了牆上,渾身發抖,每一個鬼影從他面前晃過去的時候他都要抖一下。
“這些邪術是誰交給你的?”蕭渡水将法器沖向伍成棟,低聲道。
“……想知道?”伍成棟咧嘴一笑,那些鬼影飄蕩得越快哭得越大聲,他的臉色就越蒼白,到最後,七竅竟然流出血來,“去地府問去吧!”
屋子裏不知哪來的狂風登時亂做起來,卷席着尖叫一塊兒湧進他們的腦海裏,湛靈雙手合十迅速落下一道屏障,但不夠快,那些鬼魂受了操控,瘋了似的朝他們沖來。
宴塵遠被那些鬼魂襲擊得倒退數步,只能作防守退回湛靈起的屏障裏,他們手裏的武器都是渡過法術的,砍在鬼魂上造成的傷害無法估量,這23個女孩兒沒有修煉過任何法術,如果這麽砍下去可能會導致她們魂魄缺失,就算能把她們從法陣的操控裏救出來,殘破的魂魄也無法去投胎,無法逃離這片苦海。
湛靈死死撐着這道屏障,但那些女孩兒受了操控,無法控制地朝着屏障上瘋狂地撞來,将他們攔在裏面,秦秋生看見她們胸口都被挖出一個大洞,裏頭空蕩蕩的,突然就明白了那些血泥是用什麽做成的。
“不行,再這樣下去……”湛靈的手已經因為鬼魂們絲毫不停的撞擊而支撐不住屏障,劇烈顫抖着,另外幾個孤兒院的女孩兒們也相擁成一團,低聲啜泣着,湛靈咽了口口水,“我會撐不住的,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你們不是想救她們嗎?她們就在這兒,你們想想辦法。”伍成棟說着,迅速往後退去,他身後的牆壁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一扇漆黑的門,被湛靈一直護在懷裏那個女孩兒一雙眼睛瞪得渾圓,攥緊手指大喊:“他要跑!他當時帶我們過來的時候,就是從這扇門過來的!”
話音剛落,宴塵遠和蕭渡水立刻想要沖上去阻攔,但那些萦繞在身邊的鬼魂實在礙事,他們只要踏出一步湛靈的屏障,那些鬼魂就會把原本應該發洩在伍成棟身上的怨氣發洩在他們身上,恨不得把他們撕扯成碎片,他們的法術竟然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劍,反而把自己攔在裏頭一點兒跑不出去。
宴塵遠胸口被鬼魂劃出一道不淺的傷口,傷口還泛着黑氣,陰氣順勢侵入了他的身體,要看伍成棟要跑,他乾脆将魚骨劍喚回,讓它變回那條紅藍色漸變的魚,直直沖着伍成棟而去,但它還沒接觸到伍成棟,那些鬼魂一擁而上攔在伍成棟身前,宴塵遠連忙撤回法術,死死盯着伍成棟的方向:“操!!”
“你們想想辦法救她們吧,警察。”伍成棟嗤笑一聲,緩緩退進那扇門——功虧一篑了嗎?
秦秋生想。
他實在害怕,從頭到尾都鎖在最角落裏,哪怕是這會兒湛靈起了屏障,他也不敢靠前方太近,只在角落看,那些鬼魂飄來飄去,雙手握拳砸着,或者是用指尖往裏摳着,胸口的傷口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你既然這麽害怕,為什麽要加入我們調查局啊?
不久前,湛靈的問話再一次在他耳邊響起。
——你不知道我們要和鬼打交道嗎?
秦秋生蹲下來,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将頭也埋了進去。
他們追查了那麽久,卻在此時放走伍成棟的話,一切不就白費了嗎?伍成棟掌握邪術,甚至不敢想象他手裏還有沒有血泥,如果有的話,他不就是可以再換個地方,然後用血泥塗抹法陣,找出幾個處暑出生的女孩兒,繼續完成他的法陣嗎?
他聽見湛靈在喊撐不住了,也聽見宴塵遠和蕭渡水迅速商量着對策,但鬼魂把他們團團圍住,動彈不得。
秦秋生咬咬牙,餘光瞥見屏障外,一個女孩兒瘋了似的拍打着屏障,那把異常的刀應當是從她們心口刺進去,然後吸走了她們渾身的血液,但此時女孩兒的眼眶裏滾出兩行血淚,漆黑無神地瞳就那麽直勾勾地盯着秦秋生,好像在質問,也在控訴。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将自己的手掌貼在了屏障上,他的手指還在發顫,那是對鬼怪天生的恐懼,但心底又升起那麽一絲憐憫,在他面前的這個女孩兒應該才十四歲,畢竟伍成棟挑選“祭品”最低的年紀就是十四歲,但這個女孩兒年紀應該更小,臉上的嬰兒肥都沒褪去,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襖,應該是冬季死去的女孩兒。
把手掌貼上去那一刻,秦秋生想起了湛靈給他看的那份報告,酒吧現場收集來的骨片年紀比他們所調查到的還要小,并且是在三四年之前死去,她們的屍體就被堆放在那兒,因着法術的緣故沒有腐爛,但也沒有人去追查她們的去向,如果這次再抓不到伍成棟,死傷的人數不止這些。
“救救我……”
無數個女孩兒的聲音驟然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救救我——不,不要殺我,求你了,你說什麽我都會做的,不要殺死我,不要殺死我,不要殺死我——
為什麽我們會遭遇這樣的事情呢?
秦秋生看見女孩兒們站在他面前,無聲流淚,鮮血染紅了世界,也染紅了秦秋生的眼睛。
他看見無數個被溺死在河裏的女嬰。
他看見出生就被摔死的女嬰。
他看見好不容易長大,瘦骨嶙峋,頂着一張孩子的臉去撫育另一個孩子的女孩,也看見了為了生出一個男孩而耗盡身體所有能量的女人。
“我們出生在貧困的村鎮,從小就被說是爛貨,賠錢貨,搶占了他們香火的名額,只有長大了被拿去換彩禮的份兒,可哪怕是去換彩禮也好,至少是能活下去的,至少我們是想活下去的……
”
“……秦秋生……”湛靈喊他,聲音裏帶着不可置信,宴塵遠和蕭渡水同時回過頭,看見秦秋生的眼睛裏滾出兩行血淚,眼淚直直墜在地上,整個房間的鬼嘯驟然停了下來,瘋狂拍打着屏障的鬼魂們也止住了,沉默的看向屏障內部,那些鬼像是被秦秋生的眼淚安撫下來了似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視線都落在他身上,不,不是安撫,他流下的眼淚竟然有讓鬼怪鎮定的法術,但似乎秦秋生本人沒能意識到。
“……我算是知道為什麽秦局會同意你加入調查局了。”宴塵遠飛快說完一句,湛靈立刻打開屏障,他和蕭渡水飛快追了出去,那漆黑的門還沒來得及關上,他們二人不管不顧直接撲了進去,燈火照亮漆黑的通道才發現這裏到處都是路,路面像是沒有盡頭,向前延伸到燈光照不亮的地方,四處都尋不到伍成棟的蹤跡,也根本不知道要往哪條路追,蕭渡水深深吸了口氣,正要開口,餘光突然瞥到一抹紅色的身影。
“這邊。”
女聲在他耳邊響起,蕭渡水下意識地捂了下耳畔,那身影轉瞬即逝,但宴塵遠似乎也聽見了這聲音,兩個人對視一眼,再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那是最右邊的一條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