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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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成棟還是不肯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他猙獰又瘋狂地大笑着,嘴裏念叨些“別想騙我”“同樣的計策用兩次沒用”之類的話,聽了就讓人覺得瘋癫,宴塵遠和蕭渡水沒搭理他,只是把他強行帶着往裏走。
過了青銅門這一塊兒,往裏就稍稍明亮些了,地面有層輕飄飄的不知哪來的霧,走過去霧也不散,周遭鬼差更多,匆匆從他們身邊掠過,看不清樣貌,周遭山石壁窟淩亂,像是沒什麽人搭理過,約莫是走了十幾分鐘,三人才到一處大殿前。
這裏和外頭的荒涼不大一樣,入目就是層月影般朦胧的紗,大殿中央的石桌邊似乎是有個少年人影,捧着卷卷軸仔細看着,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到來。
一名鬼差攔住他們,語調沒那麽嚴肅:“蕭隊,我們少主看書呢,有什麽事兒?”
“現在是蕭副隊了,”蕭渡水笑笑,指着旁邊的宴塵遠,“現在他是隊長,以後幽州的案子對接,都由他負責,我們送犯人來,你們收到報告了麽?”
“哦哦,好,”鬼差點點頭,睨了宴塵遠一眼,“報告一早就收到了,少主早就命人把刑場收拾好,就等着給他一份大禮呢……他笑什麽?”
蕭渡水扭頭看去,伍成棟正凝視着他們,嘴角挂着絲不屑的笑,像是在嘲笑他們騙術低端,這哪裏像地府呢?最多就是個黑了點兒的山洞,居然還說要帶他去受刑,簡直是可笑之極。
蕭渡水指指腦袋:“他出生的時候腦子忘胎盤裏被醫生扔了,一直不太聰明。”
“這還能殺人啊,”鬼差有些感嘆,“咱們幽州真是那個。”
“這他也能信啊,”宴塵遠湊他蕭渡水耳邊,小聲說,“咱們幽州确實是有點兒那個了。”
蕭渡水擺擺手沒接話,既然刑場已經搭好,他沒有必要再去打擾裏面那位看書的“少主”,乾脆由着鬼差帶領,前往刑場。
刑場是塊挺寬敞的地方,裏頭各種刑具應有盡有,最靠近他們的,是一口燒得滾燙的油鍋,像是為伍成棟量身定做的,高度正好和他的身高一樣。鬼差們默不作聲地整理着刑具,蕭渡水大概掃了一眼,另一邊剛好有人在受刑,生前犯的應當是口舌業,此時正躺在鐵板上,被一個奇怪的法器強拉開嘴,半空中燒得滾燙的鐵倒進他嘴裏,燙得他甚至發不出一聲聲音,後腦就被燙穿,渾身哆嗦兩下不動了,半空中的鐵爐停下,他身下的鐵板綻出金色的光束,覆蓋在他身上,那人打了個哕又清醒過來,嘴裏的燙傷絲毫沒有恢複,但致命傷恢複了,同時意識回籠,眼睜睜看着法器再次撬開他的嘴,空中熔爐傾斜,如此反複。
伍成棟堅定“他們是在騙我,這是幻術”的心,在這麽些天來終于有了動搖,刑場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刑場,有許多生前作惡的人都在這裏,被刑具折磨得只能發出一兩聲嗚咽,叫都沒處叫,他不可置信地往後退了一步,又自我安慰:“這是騙我的,他們就是想從我嘴裏套話……”
“交給你們了,”蕭渡水拍拍宴塵遠,示意他把那封黑色密封袋裏的文件拿出來,後者照做後他直接拿走遞給鬼差,“一百五十年,一分鐘都少不得。”
“放心吧,”鬼差說,“我們滿150送50,再給他加50年的。”
蕭渡水不置可否,就算是對待犯人,刑罰這一塊兒也是需要向上請示,并非他們說罰多久就能罰多久的,鬼差能這麽說,估摸着是那位少主發話了,伍成棟要在地府受刑二百年。
伍成棟直到被拉着,手臂都浸入油鍋時才察覺到不對勁,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們真的毫無人性地把他一個活人,帶到地府來受罰,此時他才後悔,想擡頭叫蕭渡水和宴塵遠,但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往前傾倒,呲地響了一聲,油鍋嘩啦啦炸開,他一張嘴,熱油湧進他嘴裏,恍惚間他似乎看見油鍋邊站滿了人,是年紀不等的女孩兒們,冷漠地站在油鍋邊,看着他罪有應得。
*
蕭渡水他們沒有必要去看伍成棟受刑,只确認把他送到刑場後扭頭離開,兩個人都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會兒輪回司——掌管地府投胎的地方——正好開門,裏頭是一片橙紅夕陽籠罩的大地,一條河流看不清來處看不清去向,河岸兩邊開滿了彼岸花,鬼魂們排着隊,到孟婆那兒領了孟婆湯,往前走過奈何橋便投胎去了。
蕭渡水停下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個蹲在孟婆攤子旁邊的小姑娘,宴塵遠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疑惑了會兒突然眼前一亮,拽着蕭渡水就往裏走去。
孟婆還在忙着打湯,像個食堂阿姨一樣飛快在各個鍋裏舀着,鬼們根據生前執念不同,要喝的孟婆湯也是不同的,因此每次輪回司開啓她就特別忙,不光忙着打湯,還要忙着看來喝湯的是什麽鬼,魂魄中的執念是什麽,給他配好湯讓他喝下,徹底忘了今生才行。
“甜……”蕭渡水遲疑了下,還是喊出口,“甜甜。”
“?”孟婆回頭,舉着大湯勺,表情十分困惑,“啊?我……我嗎?這是你給我起的新外號麽?”
“不是叫你,”宴塵遠一樂,“叫你旁邊那個小姑娘呢。”
“吓我一跳,”孟婆松了口氣,回頭繼續舀湯,“我以為蕭隊現在這麽膩歪呢。”
蕭渡水沒笑,他盯着角落裏的女孩兒,等她緩緩站起來才輕聲說:“你怎麽在這兒?”
“孟婆說我魂魄有損,讓我在這兒養一陣子再去投胎,”甜甜撓撓頭,“免得因為魂魄損傷,直接投胎成個傻子。”
“還好意思說呢,”孟婆百忙之中抽空說了句,“那天你們去抓伍成棟,我說了讓她別去,她非得去,還非要現身,魂魄被陽氣灼傷了,能怎麽辦,只能養着呗。”
“那天謝謝你,”蕭渡水說得很誠懇,“如果不是你引導,我們可能找不到伍成棟的方向。”
“哎呀,沒事兒,”甜甜還是撓着頭,腼腆地笑了下,“把壞人抓到就好啦。”
“……對不起。”蕭渡水說。
甜甜愣了下,撓頭的手緩緩放下,擡頭看向那些排着隊來領孟婆湯的鬼們,視線又落到奈何橋上,不少生前作惡的人走不過這座石橋,被忘川河的惡鬼拖拽下河,落水聲撲通撲通地響,她淺淺地笑着:“沒關系啊,又不怪你,那天晚上就算你沒有讓伍越來結賬,伍成棟也會來殺死我的,反而是因為這些事情,導致伍成棟的計劃敗露,把她們救出來了。”
蕭渡水和宴塵遠看過去,奈何橋上剛走過幾十個年輕女孩兒,她們身上有一層淡淡的金光,這是下輩子能投胎到好人家,長命百歲的預兆,是蕭渡水去給她們特殊申請下來的。
“抓到壞人就好了嘛。”甜甜說。
“你投胎後,我會常去看你的。”蕭渡水笑了下。
“嗯,少主已經幫我挑了戶人家啦,父母都是高學位人才,”甜甜也笑起來,“正好,我死之前還想着攢錢贖身去讀書呢,對了,我不叫甜甜。”
“我叫曲瑾雪,好聽吧,”甜甜吸吸鼻子,“我自己起的。”
“好聽。”蕭渡水很認真地點了下頭。
他看過資料,甜甜……曲瑾雪在身份證上的名字,叫曲招娣。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過往早就應該抛棄。
她,和那些被囚禁的女孩兒們都會獲得新生。
兩個月後,曲瑾雪的魂魄補全,喝了孟婆湯被孟婆親自送到奈何橋邊,不久後的醫院內,一個女孩兒降生,父母喜極而泣,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誰也沒看到,剛生下來的嬰兒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病房前駐足的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沖她眨眨眼,随後二人并肩離開。
深秋已至,樹木枝丫變得光禿禿,蕭渡水走出醫院的時候,剛好一片落葉打着旋兒落到他肩頭。
他活動了下右手,嘀咕道:“終于拆石膏了,再這麽弄下去我感覺右手都不是我的了。”
“怎麽?”宴塵遠低頭看着手機。
“用右手撓癢癢的時候會感覺是陌生人的手。”蕭渡水說。
“不至于吧,”宴塵遠瞥他,“不就兩個多月沒用右手。”
“給你右手捆起來兩個多月試試。”蕭渡水摸出手機準備打車。
“你要是聽我的,多喝骨頭湯,別參與伍成棟那個案子,就住院或者在我家養傷,根本用不着捆這麽久,”宴塵遠嘆了口氣,“沒打算養傷就別抱怨了。”
蕭渡水斷的那幾根肋骨還用繃帶固定着,之前追伍成棟時骨頭錯位,差點兒被拉去做手術,好在蕭渡水夠倔,以做了手術肯定要留院觀察,讓我住院不如讓我死的堅定信念,讓宴塵遠不知道從哪找了個丹藥塞他嘴裏,免去了手術之災,只是傷勢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愈合。
“我請你吃飯吧。”蕭渡水沒接他的話茬。
“要下毒啊?”宴塵遠說。
“不是,”蕭渡水說,“我在你家住了這麽久,請你吃頓飯,當感謝。”
“就我倆麽?”宴塵遠收起手機,看向他。
“不然呢?”蕭渡水反問。
“走。”宴塵遠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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