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水聲咕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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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時節,山上比城裏冷不少,蕭渡水剛爬到半山腰就被風吹得一哆嗦,哪怕是一路走上來出了一身汗,風刮過來的時候還是跟突然被放入冰窖似的,冷得人膽戰心驚。
幽州不下雪,但山頂上蓋了層薄薄的雪頂,路面也凍住,一路走得十分艱難,好不容易才到山頂。
這是處叫不上名字的地方,沿着路走上去,前頭只有一塊巨大的石碑做标志,上頭淩亂的字跡看不出是什麽,蕭渡水只瞥了一眼便繼續往上走去,越過這個石碑,再往上的路就沒那麽難走了。石階顯然有人打理過,薄冰被清掃,路面沒那麽滑了,順着路翻過這個山坡,入眼是一座巨大的道館
道觀前方擺着個半人高的銅爐,裏頭不知道練着什麽,冒出股奇怪的紫煙,蕭渡水走進道觀內,門口一個灑掃的小孩兒看他兩眼,客客氣氣道:“今日閉館,道友請回吧。”
“我來找人,”蕭渡水搓了搓被凍得發紅的手,“你們二師兄在哪?”
小孩兒看了眼他手腕上鮮紅的佛珠,正經道:“我們這裏是道館。”
“哦,我知道,”蕭渡水說,“八戒在哪?”
小孩兒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好,正巧此時裏頭走出來個年紀稍長些的人,看見蕭渡水後遲疑了下:“二師兄下山除妖,傍晚才回,不過他今早出門時說過,最近會有老朋友來找他,那位朋友……”
“是我。”蕭渡水說。
“不太像您,”年輕人說得很誠懇,“二師兄說他那位故友長得初具人形。”
操。
蕭渡水樂了聲,從兜裏摸出一張符遞給年輕人,年輕人接過一看,這倒真是他們二師兄親手畫的符,但總覺得眼前這人和二師兄描述的人不太相似,琢磨半天還是把蕭渡水帶進了後院會客廳,讓他在這兒等着。
會客廳裏暖和,彌漫着一股很淡的線香氣,年輕人給他上了杯茶:“剛剛我用傳聲符給二師兄帶話了,他說他還要一會兒才回來,讓您先等等。”
“不着急,”蕭渡水說,“忙你們的去吧。”
“這是我們師門內部的傳聲符,”年輕人放了塊青玉在桌上,“能用三次,有什麽事兒您喊我們就行。”
蕭渡水點點頭,等那人走了之後才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把手機摸出來看了眼,果然沒信號。
手機到了這種地方就是個擺設,正合他心意。
他把手機往兜裏一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喝起了茶。
這地方靜得可怕,外頭稍稍有點兒風聲都能灌進耳朵裏,蕭渡水眯縫着眼睛品茶,茶水的熱氣把他的鏡片蒸出一片白霧,朦朦胧胧下什麽也看不清,他索性把眼鏡摘了,放進兜裏的那一刻,外頭的腳步聲遠去,蕭渡水起身,把傳聲符收進兜裏,輕車熟路地繞過會客廳,走進後院。
今日閉館,他當然知道今日閉館。
這道館他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但往年都是那位二師兄帶他上來的,繞過前廳道觀裏其他的道士,倆人跟幽會似的直達後院小屋,今年似乎是有特殊情況,整個道觀的人增添了不少,二師兄也忙得團團轉,只能讓他按照正常會客流程來走。
後院是片挺大的地兒,建了不少房子,每棟房子後面都跟了個小院兒,裏頭種了些花果蔬菜亦或者是靈藥草植,最靠裏的一間房子旁種了棵巨大的梧桐樹,門沒上鎖,蕭渡水推門進去就往椅子上一癱,下意識地摸出手機看了眼,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沒信號。
這裏比前廳要熱鬧很多,偶爾能聽到有幾個道士結伴走過,讨論着學業,或者是讨論法術修煉,蕭渡水不知道是不是爬山怕累了,這會兒坐下後放松下來,屋子裏熱氣一熏,昏昏沉沉的困得厲害。
他身體往下縮了縮,擡手撐住額角,什麽時候睡過去的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做了個夢,在景象浮現在眼前的第一秒他就知道自己是做夢了。
心事多的人夢總是不停的。
蕭渡水常年做夢,夢的大概都是他以前辦過的案子,或者說是他家裏人的事兒,但最近的夢總是怪得很,他老夢見自己躺在一片河底。
就那麽平靜的躺着,雖然不能翻身也不能動作,連手指抽動一下都做不到,但他似乎沒有想過要做任何動作,只是平靜地注釋着天空,或者看被風吹動得拂過河面的雜草,耳畔全是水流聲河岸上有許多人走過,人影斜斜地投進他眼裏,但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說到底,蕭渡水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河水咕嚕嚕灌進耳朵裏,小魚小螃蟹從他身上游過,水草逐漸纏繞在他身上。
日夜更替,不知道在河底躺了多久,河岸邊突然響起人聲。
這個聲音他聽過。
蕭渡水莫名篤定。
耳朵被水灌滿,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他聽見的聲音,但也僅僅是聽見聲音而已,說出的句子無法判斷,含含糊糊的凝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房門被推開,一個男人拎着一個麻袋走了進來,瞥了眼椅子上的人:“這麽準時啊。”
蕭渡水的手指縮了下,意識回籠,他緩緩睜開眼,定了定神才看向面前的人,鄭重道:“八戒。”
“滾蛋,”陸樸懷往他旁邊的椅子上一座,給自己倒了杯水,“別逼我把你趕出去。”
“真兇。”蕭渡水笑了笑,手下意識地摸向耳朵,總覺得耳朵裏還是灌滿了水,咕嚕嚕的。
“他們又來找你了?”陸樸懷一口氣喝了整整一杯水,“把你逼得跑我這兒躲清閑。”
“什麽逼不逼的,好不文明的用詞,”蕭渡水說,“我是來還願的。”
“你還個屁的願,”陸樸懷說,“你不信道也不信佛,你找誰還願?”
蕭渡水往後舒舒服服地靠下去,眯縫着眼睛沒說話。
他不說話陸樸懷也不問了,十分利落地把床收拾了出來,這床很大,躺兩個男人中間還能剩出點兒距離讓他們不至于晚上翻個身就把胳膊搭對方身上。
“這次待多久?”陸樸懷問。
“三天,”蕭渡水說,“我就請了三天年假,估摸着他們也就鬧三天,不會長久的。”
“怎麽不在局裏待着?他們跑你上班的地方去鬧了麽?”陸樸懷好奇地看着他,“不應該啊,他們不是一直不知道你在哪上班麽……你們第三支隊明明是個保密單位。”
蕭渡水也給自己倒了杯水,他這會兒才注意到陸樸懷用的茶杯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了兒童款,上面還印着可愛的貓貓頭,杯壁隔熱極好,他送到嘴邊了才察覺茶水是滾燙的。
“你生孩子還是談戀愛了?”蕭渡水一言難盡地看向他。
“……收了個徒弟,是個小孩兒,”陸樸懷似乎有點兒不太想提這事兒,“你別轉移話題,你怎麽回事兒?”
“四月份的時候出了點兒事兒,差點兒死了,當時手術得通知家裏人來簽字,”蕭渡水嘆了口氣,“莊骁不在,其他人也不知道我和他們的關系到底是怎麽樣的,就打了電話把……把我媽叫過去了。”
“啊。”陸樸懷頓了頓,沒有繼續問下去。
蕭渡水也不是很想說,畢竟整個幽州,躲家裏人躲到常年不回家只能住辦公室,後續又因為辦公地點暴露,導致不敢在“這幾天”呆在辦公室裏的人,估計也就他一個了。
平常估計沒什麽事兒,就算被媽媽知道了自己在哪上班,她也不會來找自己,但這幾天不一樣。
這幾天一到,蕭渡水是能躲多遠躲多遠,就像往年上班的地方還沒暴露的時候,他也會選擇跑到山上來,找陸樸懷一塊兒呆幾天,任何可能被家裏人找到的線索他都不想暴露出去,如果不是留在幽州還有事情要處理,他可能早就逃離這座城市了。
他不想面對家裏的任何人。
“還和往年一樣,”蕭渡水說,“不用管我,時間到了我自己會走的。”
“行,”陸樸懷說,“我會和後廚打招呼,一日三餐都送到房門口的。”
“八戒,”蕭渡水摸着胸口,滿臉感動,“你最懂我心。”
“別逼我扇你。”陸樸懷指了指他,話音剛落,房門被推開了,一個小孩兒抱着把黑傘小心翼翼地探了個腦袋進來,黑亮的大眼睛盯着陸樸懷,開開心心地喊:“師父。”
“哎。”陸樸懷迅速走過去,手指在他臉上捏了把,“這麽冷的天兒你怎麽過來了?”
“想你,”小孩兒笑眯眯地,“就來了。”
“這你徒弟啊,”蕭渡水走過去蹲在小孩兒面前,“挺可愛的。”
“叫叔叔。”陸樸懷推了推小孩兒。
“叔叔好,”小孩兒說,“我叫……我叫……”
“他叫陸柯詞,”陸樸懷接上他的話,“我年初收的徒弟。”
“嗯,”陸柯詞點點頭,不知道哪來的花瓣從他肩頭落下來,他笑得眯縫了眼睛,又說了遍,“叔叔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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