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深可見骨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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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塵遠沒想到能在這兒遇到蕭渡水。
他視線在蕭渡水睡得亂糟糟的頭發上頓了會兒:“你來這兒還願?”
“啊。”蕭渡水含糊地應了聲。
宴塵遠的視線落到他手腕上:“你戴這麽大串佛珠,來道觀還願?”
“……”蕭渡水笑笑,“佛道不分家嘛。”
“誰說不分家的,”陸樸懷奇怪地睨了蕭渡水一眼,“你現在戴着這串佛珠到我師父面前去和他說佛道不分家,他能把你從山上打到山下,再從山下追殺到山頂。”
蕭渡水抿抿唇沒吭聲。
宴塵遠是來找陸樸懷的師父的,聽他的意思,似乎是和師父認識挺久了,每年入冬後都會來道觀內拜訪,很不巧的是今年鎖妖塔有動蕩,師父外出挺久沒回來,巧的是他明天就回來,于是宴塵遠決定在山上住一晚,明天拜訪了師父再走。
送走了宴塵遠,陸樸懷又坐回來同蕭渡水講:“你別不信,我那徒弟算卦很準的。”
“嗯?”蕭渡水頓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這人居然還在說正緣的事兒,“他就一小孩兒,算卦能有什麽準頭。”
“你相信世界上有神嗎?”陸樸懷打斷了他。
蕭渡水看向他的眼睛,沒吭聲。
“你不信,”陸樸懷替他回答,“所以不管我和你說什麽卦象,什麽命數,你都不會信的。”
蕭渡水給自己倒了杯茶,滾燙的茶水蕩在瓷杯裏,他盯着杯裏升騰的熱氣沒有說話,陸樸懷卻坐到他對面:“但是你要知道,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果輪回,天道有安排,沒人能掙脫,無一例外。”
“那他最好安排我早死,”蕭渡水抿了口茶,垂着眼睫,陸樸懷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但看見他的嘴角扯了下,露出個很淺的笑,“早死早超生。”
陸樸懷還想說什麽,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年紀不大的道士慌慌張張地說:“二師兄快去看看吧,陸柯詞的法力失控了。”
陸樸懷臉色一變,急匆匆地出了門,蕭渡水也跟了出去,那小道士帶着他們七繞八繞,繞到了一處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叢林裏,明明是冬天,這地兒草木鮮綠,雜草叢生,路邊野草最矮的都長到蕭渡水膝蓋窩那麽高,前頭更是吓人,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十幾棵樹從別人房子裏,後院裏長出來,把房子和土地弄得一團糟。
蕭渡水看向叢林最深處,陸柯詞捂着頭蜷縮在草地裏,綠光一陣一陣地從他身上蕩開,激活了周圍所有的草木植物。
“你相信世界上有神嗎?”
蕭渡水的手放到旁邊一棵樹上,簡單探測下就能察覺到激活這些草木的靈力不低于他,甚至比他高出不知多少境界,而這種激活生物,賜予生命的法術,蕭渡水沒見過有誰擁有。
陸樸懷以前說過他:“你自己也擁有靈力,也在處理鬼怪的案子,甚至見過鬼王,但是不相信這世間上有神仙,你自己不覺得矛盾嗎?”
這有什麽矛盾的。
蕭渡水想。
如果他相信這世界上有神仙,好人卻深陷疾苦不斷,壞人吃香喝辣毫無報應,麻繩專挑細處斷,苦難流向吃苦人,有神仙的話,這些才是矛盾。
蕭渡水往後退了半步,看着陸樸懷把陸柯詞抱進懷裏,用法術安撫他,随後又質問旁邊的人是誰刺激他了,突然覺得好沒意思,轉身正要走,卻對上一個人的視線,宴塵遠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湊了過來,好奇地往裏張望着。
“你……”蕭渡水沒想好說什麽,只是下意識地開口。
“你聽,”宴塵遠說,“聽到什麽聲音沒?”
蕭渡水盯着他的臉,忽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有些恍惚,具體是在恍惚什麽都分辨不出來,只是意識和身體在那一瞬間丢失了掌控權。
“聽見了沒?”宴塵遠繼續問。
“什麽?”蕭渡水回神,“這兒太吵了,什麽也聽不見。”
“好像有人在哭,”宴塵遠皺起眉,往身後看去,“你沒聽見麽?”
“沒聽見,”這兒實在是有點吵,大家都因着陸柯詞失控的事兒吵吵嚷嚷的,捕捉不到什麽細微的聲音,蕭渡水皺了下眉毛,“過去看看。”
宴塵遠點點頭,和蕭渡水一塊兒往後方走去。
後方的積雪要深些,走過這個山道後蕭渡水終于聽見了那所謂的哭聲,哀哀戚戚的,像積攢了八百多年的怨念在這一刻迸發,那聲音哭得斷斷續續忽大忽小,尋常人還真不怎麽能捕捉到。
循着哭聲望去,那是一處山洞,洞口大概半人高,裏頭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麽,蕭渡水湊近了,指尖打出一簇火苗往裏探,剛往裏探了一點兒,一張慘白的人臉出現在二人面前,這還不打緊,火光照亮了整個洞xue的樣貌,看清裏面後二人都愣住了。
“嗚嗚……”那人滿臉淚痕,眼睛哭得通紅,驟然見了蕭渡水和宴塵遠也愣住了,半晌打了個哭嗝,“嗚,你你,你們……”
蕭渡水另一只手豎起食指豎在唇前,見那人安靜下來,宴塵遠直接伸手把人拽了出來,之後也沒有任何遲疑,倆人直接帶着那人飛快離開了此處。
那人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自己像個貨物一樣被宴塵遠扛着也不敢吭聲,眼淚又落了下來,喉嚨裏幾聲嗚咽怎麽也憋不住,好在沒多久他倆就把自己放了下來,他繼續哭:“你你你們,乾什麽,嗚嗚……”
“是活人麽?”蕭渡水問。
“是,”宴塵遠說,“有體溫。”
說完,宴塵遠扭頭沖那人道:“你叫什麽名字?”
“……杜觀。”他說。
“很好,杜觀,看你樣子也就十七八歲,也有生活常識和認知能力了,”宴塵遠擡手指向他們剛來時的那條路,“你剛哭的時候就沒發覺,山洞裏有什麽異樣麽?”
“有、有鬼,”杜觀打了個哭嗝,“我知道啊,有鬼……”
“有個屁的鬼,那他媽是頭熊,”宴塵遠簡直無語了,壓着聲音吼他,“黑熊精,你都跑後山來了,不知道這山上收留了幾只熊嗎就往洞裏鑽?!”
這道館依山而建,山上很多精靈鬼怪都受了道士們修煉的影響,多多少少通了點兒人性,更有天分的是直接化了精怪,平日裏沒什麽傷人習慣,但宴塵遠和蕭渡水剛剛看得真切,那頭冬眠的熊的山洞裏已經沒有食物了,如果他們剛把黑熊精吵醒,他很有可能因為饑餓又激發獸性,直接啃死杜觀也不一定。
杜觀這會兒才後知後覺知道怕,哭聲更按捺不住了:“我迷路了啊,我跟着我爸上山祈福,他讓我自己轉轉……”
“你就往山洞裏鑽啊?”蕭渡水有點兒驚訝。
這是正常人的思維麽?
“有人跟着我,一直跟着我,”杜觀說得語無倫次,“所以我只能躲起來啊。”
“誰跟着你?”蕭渡水問。
“我不知道啊,”杜觀說着,擡起頭,眼神空洞而恐懼,“有人跟着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他一直跟着我啊……”
“杜觀!”
遠處傳來一聲怒喝,杜觀擡起頭,眼淚鼻涕橫流:“爸!”
“誰他媽讓你跑後山來的,我讓你自己在前館轉轉,你還挺會轉啊!”中年男人跑過來,氣喘籲籲的,還沒站穩就給了杜觀一巴掌,狠狠扇在背上,“你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爸!!”杜觀大哭起來,“有人跟着我,有人追着我啊!”
“真是瘋了!”男人罵了句,壓根兒沒管宴塵遠和蕭渡水,拽着杜觀的胳膊就把他拉走了,杜觀還在哭,倒是跟在杜觀父親身後的一個保镖似的的男人開口:“不好意思,我們家少爺腦子有問題,讓二位見笑了。”
“哈哈,”蕭渡水說,“是挺好笑。”
保镖愣了會兒,遲疑地點點頭,也沒耽擱太久,扭頭走了。
蕭渡水看着三個人的背影打了個響指,一小撮火苗冒出來,沖着杜觀的背後撞進去,杜觀本人沒有任何察覺,沒過幾秒火苗又從他身體裏竄了出來,回到蕭渡水掌心:“沒有陰氣,這小孩兒說的‘有人跟着他’不是指鬼。”
“那可能是真的精神有問題吧,”宴塵遠松了口氣,“現在的小孩兒真夠吓人的,要不是我倆發現得快,他得成那黑熊精的備用糧。”
蕭渡水唔了聲算是回應,還是看着那三人離去的身影沒有吭聲。
這會兒山上的風大,把蕭渡水的頭發都吹得往前揚起,他沒戴圍巾,穿得單薄,像感知不到冷一樣,連個哆嗦也沒打。
他不冷,但是宴塵遠覺得他實在太單薄了,瘦得可憐,替他冷,于是想把圍巾摘下來給他套上,視線卻停在了他脖子後面,于是手上的動作也停住了。
蕭渡水的脖子後頭有個很明顯的,很深的疤痕,像被人用什麽利器割開過皮膚而留下的。
那道疤看着不是新傷,一道足以看出當初傷勢深可見骨的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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