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依舊張開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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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觀是實驗體的話,一切就都能說通了。
胚胎被激活後長時間不接觸試劑的話,會有兩種後果,一種是像實驗失敗的孩子們那樣被胚胎破體而出,渾身爆裂身亡,另一種則是像此時此刻的杜觀那樣,渾身被黑色的膜包裹住,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時間長了,人體本身就會化成胚胎所需要的養料,而杜觀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選擇了比注射試劑更為穩妥的存活方式——吞噬同類。
具體應該怎麽吞噬,蕭渡水并不清楚,但胚胎是存活在實驗體皮膚之下的,不可能在實驗體活着的時候達成“吞噬”這個目的,于是張生瑞的死就成了必然。
“我沒猜錯的話,張生瑞并不會使用胚胎的力量,他小時候剛注入胚胎就被崔道莺送回福利院,有沒有用試劑激活過都尚且未知,所以你盯上了他,”蕭渡水說得很詳細,像是在講解給宴塵遠聽,又像是在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思路給捋出來,“你們應該霸淩他很久了吧?”
杜觀沒有說話,蒙在黑膜裏的他已經看不出人形的五官了,手努力從網縫隙裏伸出來,試圖去勾蕭渡水,宴塵遠瞥了一眼,手稍稍一用力,兜着杜觀的網便向上擡了幾分,他便只能艱苦地用手指在空中劃拉出幾道風,連蕭渡水頭頂的發絲都沒有拂動。
杜觀根本聽不清蕭渡水在說什麽了,胚胎融進他的血液裏,往他身上每一個能夠呼吸的孔裏鑽,連毛孔裏都塞滿了胚胎粘稠的體液,長時間找不到“食物”的困獸在這一刻決心殺死自己的主人,周圍的一切感官都在離他遠去,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能看見下方有兩個人影,眼睛卻無法完整地勾勒出他們的區別來。
明明只差一點。
只要他能觸碰到張生瑞的骨架,他就能夠操縱胚胎去吞噬。
只差一點他就能活下來了。
模糊間,他好像看見法醫室門口站着一個人,是除了蕭渡水和宴塵遠之外的一個人,他穿着藍白色的校服站在法醫室門口,臉上帶着一副黑框眼鏡,留着古板的劉海和一成不變的發型,臉上有點兒雀斑又被黑框眼鏡壓下,眼神是呆滞的,就像……
就像高二剛分班時,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
杜觀體內的胚胎也是在那個時候開始躁動的。
他父母對這件事完全知情,但束手無策,他們總是淚眼朦胧地看向杜觀,說:“我們沒辦法,我們真的沒辦法呀,這樣超自然超現實的事情,你經歷過了,只有你自己能想辦法去救自己呀,杜觀……”
于是杜觀發現了張生瑞。
說起來那是個巧合,那是高二開學後不久,天兒還沒轉涼,那天正好是康海洋的生日,于是幾個人下了課一塊兒去外面慶生,不知道是誰提了句去酒吧,于是一群未成年脫下校服,就近去了最近挺火的那家叫做“舊案”的酒吧。
酒吧內氣氛嘈雜,已經到了夜場,裏頭到處都是被荷爾蒙支配,爆裂的音樂和舞池裏瘋狂跳動的人們刺激着他們的神經。
張敏有些不适,她扯了扯杜觀衣服下擺:“我們就不能找個清吧……”
“說什麽呢!”陳坤聽見了他們的談話,興沖沖地表示,“這可是我們康哥成年夜,找個清吧算什麽樣子!”
我又沒成年,而且這地方也太吵了。
張敏撇撇嘴,打算待會兒就找個借口溜走,視線卻在前方一頓:“那不是你們班的張生瑞嗎?”
杜觀便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張生瑞就站在酒吧吧臺裏面,沖着調酒臺很認真地學着什麽,估摸着是來打工的,杜觀沒太在意,随口問:“你認識?”
“認識啊,分班前他和我一個班的,”張敏說,“這人平時在學校悶不出聲的,也沒什麽存在感,居然在酒吧打工……調酒師啊,真帥。”
杜觀切了聲,正要接話,他眼睜睜看着張生瑞旁邊那個男調酒師,像是他師父一樣的人,毫不猶豫反手給了他一耳光。
這一耳光大概是極重的,把張生瑞整個頭都扇得偏過去,響亮的巴掌聲淹沒在音樂裏,似乎除了他們幾個人外,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切——這會兒是深夜場,重點基本都在舞池和卡座,很少有人去吧臺點酒,也是因為這個,那男人絲毫不顧忌地一把抓住張生瑞的頭發,二話不說把他往裏間拖拽過去。
“……操!”張敏騰地一下站起來,但比她動作更快的是杜觀,她下意識地回望過去,卻發現杜觀像是眼睛裏在冒着光一般,神采奕奕地望向裏間。
他沒看錯,在被拽進裏間的那一刻,張生瑞的身上飄蕩出難以抑制的黑霧,那是胚胎的象征。
張生瑞是實驗體。
只要他吃了張生瑞,他體內的胚胎就能得到安撫,他甚至有更多的時間去找更多的實驗體或者胚胎,而不是走投無路,只能回到實驗室去接受那随時可能導致自己死亡的試劑。
一切都有救了。
當時的杜觀心裏只想着。
但很快,他發現張生瑞體內的胚胎并不活躍,平日裏根本察覺不到任何異樣,不像他,稍微有點情緒波動身上就會彌漫出一股黑霧将他緊緊纏住,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他把張生瑞吃下去也達不到太大的安撫效果,這讓他大失所望之餘,心底又升騰起個更加誇張的想法。
張生瑞那天是在被打之後身上才有控制不住的黑霧的,那麽是不是說明,張生瑞只有在接受到暴力對待,情感抵達某種臨界點時,他體內的胚胎才會蘇醒?如果體內的胚胎蘇醒次數過多,會不會成功抵達他想要的活躍程度?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成本的試錯。
杜觀家有錢,學校裏本身就有不少狗腿子,只要他一聲令下,張生瑞會在老師看不到或者不想看到的地方受到各種壓迫。
一開始是莫名丢失的課本和塞在課桌裏卻出現在垃圾桶的外套,後來是歪歪扭扭的的凳子,塞滿垃圾的書包,再然後,不知道是誰最開始在食堂時把一碗湯倒在了張生瑞身上,所有的霸淩終于延展出暴力,拳打腳踢,他近乎每天都是鼻青臉腫地從學校離開。
霸淩張生瑞的不止杜觀一個,動手的,沒動手的,視而不見的,旁觀的,每一個都是兇手。
當學生們發現張生瑞莫名消失在學校,甚至連老師都開始閉口不談,聲稱學校沒有張生瑞這個人時,人們默契地選擇閉口不言。
沒有人想去深究他的存在。
高二了,是個至關重要的節點,他們才十七十八歲,他們有大好的年華,他們憑什麽要因為張生瑞陷入不明的漩渦。
張生瑞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一切的背後是杜觀在主導,不管他在什麽地方被打被欺負時,杜觀的身影總能出現在不近不遠的地方,眯縫着眼睛像是在觀察什麽,于是張生瑞決定結束這一切。
他真的結束這一切了嗎?
張生瑞還是太心軟了。
杜觀推斷,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喊上天臺,應該是想殺了自己,畢竟他推開天臺門時看見了張生瑞身後一閃而過的寒光,但緊接着,張生瑞又看見了從杜觀身後走出來的張敏、陳坤和康海洋,甚至不用細想就知道了,他沒有勝算。
“他是自殺的,他真的是自殺的,姐姐,”張敏靠在蔣瞳懷裏,手抓着她的胳膊,顫抖着講,“他那天把我們喊上天臺後,和杜觀講‘我知道你是因為胚胎所以才讓他們這樣對我,可我什麽都沒有做錯,你現在的處境也不是我造成的,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活着,可是活着太難了,胚胎給你以後我活不下去,胚胎不給你,你會想方設法弄死我,杜觀,難道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本身就是一種錯嗎?’”
狂風烈烈,吹得人衣袍翻飛。
蔣瞳抱緊了張敏,卻想起在審訊室時,崔道莺近乎崩潰地哭訴:“他那麽想活下去,他那麽想活下去的一個人,就這樣死了,兇手就是他們,你們為什麽不抓他們啊?判死刑啊——!!”
“後面張生瑞就把我們趕走了,他說他不想再見到我們,我以為是,是當時情況下,他宣洩出的一種情緒,”張敏啜泣着,“但我們還沒完全下樓,就聽見砰的一聲響,所有感應燈都亮了,樓下保安亭的大叔們也往這邊趕過來,我們,我當時特別不想下去,但是走廊太黑了,他們三個都往下跑,我只能往下跑,我看見,我看見……”
她看見了張生瑞的屍體。
他就那麽輕輕一躍,将自己的身體摔得粉碎,五官也抹除掉,像在抹除自己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證據。
杜觀看見這一切時卻瘋了似的沖過去,可惜他沒能接觸到張生瑞的屍體,崔道莺來了,然後張敏聽見了這她出生以來聽過的,最絕望的恸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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