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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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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別笑了

樹林內,莊骁像個白毛大耗子一樣在樹乾上竄來竄去。

小小的蕭渡水臉上已經鋪下一層薄汗,仰着臉滿臉期待地盯着莊骁,那些果子落花一樣落下,宴塵遠盯着他們,突然覺得不對。

果子怎麽會像落花一樣,飄飄然,慢吞吞地落下呢?

指腹在樹乾上狠狠帶過,他起身正要朝着那邊走去,眼前的場景卻如同鏡片般碎裂,所有光線都曲折後消失,一切卻又在同一時刻開始重組。

宴塵遠站在原地沒動,倒不如說他沒有辦法動彈,有什麽怪異的力量将他定在這裏,周遭暗淡下來不到兩三秒鐘的時間又一次亮起,但這一次周圍的場景切換了,他又一次身處山林間,眼前是一汪清澈見底的湖水,不遠處懸崖瀑布飛濺,水花仿佛也濺到他臉上似的,他下意識地抹了把臉,掌心乾燥。

這是……

宴塵遠後知後覺察覺到自己是蹲在湖邊的,湖邊有幾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衣服和一雙普通至極的布鞋,水潭中有什麽東西緩緩浮出水面,宴塵遠眼前一陣恍惚,清醒過來後卻看見蕭渡水,或者說是成年版但頭發長到能披散在身後湖水中的蕭渡水,就那麽立在湖中看着他。

湖水很深,到了人胸口的位置,皮膚白得在水光和陽光下像被鍍了層金光,身後的頭發也被瀑布那邊激蕩的水流沖得晃動。

為什麽在水裏?


宴塵遠剛想開口,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悶痛,心中驟然湧起前所未有的焦躁感。

水,水……無窮無盡的水。

不,他不能一直待在裏面……

宴塵遠慌忙朝前走了兩步,在邁步即将跨入湖水之中時身體又頓住了,他擡眸看向蕭渡水,突然醒悟過來,這并非他認識的那個蕭渡水。

這個人或許是存在于千百年前,或許是存在于他的記憶中,亦或者是某人給他編造出來的幻境中,簡而言之,他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謊話連篇的蕭渡水。

于是身體頓住後又恢複,他立在岸邊,擰起眉毛問:“你在裏面乾什麽?”

“什麽乾什麽?”蕭渡水回答,“不是你說這湖水汲取天然靈氣,有益于我的病症,讓我每日在這裏泡上半個時辰麽?”

宴塵遠沒說話,蕭渡水狐疑地瞥了他兩眼,從水中伸出手,水簾在他胳膊垂下又很快斂起:“到時辰了,你給我帶的毯子呢?還是你打算讓我就這樣濕噠噠的穿上衣服?”

“好過分哦。”莊骁的聲音。

“就是。”蕭渡水說。

宴塵遠順着聲音來源側頭一看,莊骁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旁邊那塊不算平整的巨石上——其實宴塵遠沒能一眼認出來這是莊骁,這人十五六歲的少年人模樣,赤着腳坐在巨石上居高臨下地望着他們,如果不是身後那兩條甩來甩去的尾巴實在眼熟,宴塵遠可能不會認出他。

蕭渡水也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麽似的:“你……”

“大膽妖孽!”

林中傳來一聲爆喝,宴塵遠清晰地看見蕭渡水和莊骁同時翻了個白眼,緊接着樹林中沖出來一名灰袍道士,手握長劍氣勢洶洶地朝莊骁飛來:“光天化日,你一妖孽竟敢在此處現身,吃我一劍!”

“我不吃!”莊骁也大喝一聲,拍石而起,整個人近乎騰飛在空中,在空中化了原型,一頭半人高的腓腓怒吼着朝道士沖去,兩人眨眼扭打在了一起。

蕭渡水已經在這期間爬上了案,迅速在身上套了件單薄的裏衣,衣服又很快被水浸透,宴塵遠聽見聲音轉過頭,看見他衣服濕透後若隐若現的皮膚上似乎有些怪異的斑點,剛想開口,蕭渡水便套了件外衣在身上,一手抓起自己還在滴水的長發,另一只手戳了戳宴塵遠的胳膊:“去救一下,別讓陸權夏真把莊骁打死了。”

宴塵遠往前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回頭看蕭渡水,這個人和他認識的那個蕭渡水明明一模一樣,但他有種很強的執念感,硬生生将兩個相同的人撕扯開來,這種感覺實在太怪異了。

蕭渡水也迎上他的視線,頓了會兒後平靜道:“我知道你不是他。”

“……嗯。”宴塵遠不太驚訝。

“算了,”蕭渡水想了想,從衣服堆裏找出一根發帶,将頭發束在腦後,“你來自什麽時候?”

“什麽意思?”宴塵遠問。

“啊……”蕭渡水頓了會兒,道,“你應該還不清楚吧?我們——”

他的話沒有說完。

宴塵遠看見後方的湖水中緩緩升起一尊佛像,那是他們在古墓中清晰見過的那尊青銅像,而此時此刻他也終于想起了這裏究竟為什麽那麽眼熟,如果将周圍的樹林都撥開拔走,這處湖水分明就是古墓裏,他認識的那個蕭渡水被拽下去的地方!

周遭一切又一次震蕩起來,宴塵遠一把将蕭渡水拽到自己身後,擡手喚出魚骨刀狠狠朝那佛像劈去,佛像咧嘴笑着,手往旁邊一擋,以力解力将他甩開,宴塵遠被這股力道甩到旁邊巨石上,狠狠砸進去,後腦勺也重重擊在石柱上,身體卻沒有傳來想象中的疼痛,只是周圍的環境在震蕩,在變換,綠植仿佛被連根拔起,湖水迅速乾涸,蕭渡水跑到他身邊,攥着他的手緊張地說着什麽,來不及了,他聽不清了。

場景在他周圍變成線,被拆開又重組,宴塵遠只覺得眼前發黑,四肢都被人按住無法醒來那般,在眼皮不受控制,徹底閉上的那一剎那,鼻尖一陣發癢,他打了個噴嚏,四肢的桎梏解開,他打挺似的坐了起來,眼前的場景又一次變換了。

他此時半卧在一處長廊下,身後是軟乎乎的靠枕,旁邊是一張矮腳桌,上面擺放着滾燙的茶水和糕點,外頭下着大雪,雪鋪滿了整座山,偶爾有人從樹枝上跳躍,積雪被震下,撲簌簌地落了一地。

宴塵遠坐直了身體,又擡起手看了看自己掌心:“真他媽操了……這到底……”

“我說了,不需要你參與我們的事情!”有些耳熟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師父從小便同我講,天道之事命中注定,旁人不可乾涉,更何況是你……是你這樣的……”

“是我怎麽了!”莊骁猛地一拍桌,宴塵遠回頭看去,看見近乎是成年人身形的莊骁同另一人吼了起來,“我說了,此次除屍你們有大劫難,只要我同你們一起,便可無憂,你憑什麽不讓我去?!”

“你不可乾涉天道!”那人聲音比莊骁還高,似乎是氣得發抖,連帶着聲音都在抖,“莊骁,你不明白嗎?!你的降世本就是一場失誤,你本就不應該——”

“夠了!”莊骁怒道,“陸權夏,你從未真正将我視為人,你從小見我第一面起,你就惦記着我的出生,我的父母,你愛去便去吧,我不摻和!等你死了,我把你的骨頭嚼碎了吐到糞池裏去!”

“醒了?”另一個稍微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宴塵遠将視線收回,看見長廊盡頭,另一名道士端着一碗藥朝他走來,“別管他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

“這是什麽地方?”宴塵遠問。

“道觀。”那人答。

“你是誰?”宴塵遠問。

“……哈……你又忘了,”那人笑笑,“我是陸樸懷,是道觀內師門下二弟子,你先前認得我,不必擔心。”

這個名字宴塵遠倒是熟,他搖搖頭看向桌上的藥,問:“藥是給誰的?”

話音剛落,莊骁氣鼓鼓地從後方跨步走來,往桌前一坐,端起藥碗一飲而盡,還沒喊苦,陸樸懷不知從哪掏出一顆糖丸準确無誤地丢進了他嘴裏,莊骁咀嚼兩下,像個漏氣的皮球似的癟癟地趴在了桌上。

“他是為你好,”陸樸懷不知道又從哪掏出一把瓜子,開始咔吧咔吧地嗑,“哎呀,一天到晚都在吵架,有什麽好吵的,他不讓你去你就不去呗。”

“他會死的,”莊骁抽了口氣,眼眶有些發紅,“我在天道裏看——”

話音未落,陸樸懷突然将瓜子放下,宴塵遠只覺得周遭瞬間靜了,連呼吸聲都聽不見,莊骁卻像沒有人任何察覺,繼續說:“我在天道裏看見了。”

陸樸懷笑眯眯地講:“看到了又如何?那只是千萬種未來的其中一種可能,世界萬般變化,每一個微小的決定都可能讓結局變幻,小東西,你遵從本心即可。”

“我沒有本心,”莊骁坐直了身子,“他就是看不起我,覺得我是怪胎,所以他才處處針對我,讨厭死了。”

說着,莊骁瞥了眼宴塵遠,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老大,你又忘了吧,我是莊骁,這是陸樸懷,我們現在住在道觀裏,你在修行,打算讓自己入輪回。”

短短幾句話宴塵遠卻沒聽懂,什麽叫打算讓自己入輪回?

人的一生本身就是要入輪回,去往生的,怎麽會要他修行之後才行?

宴塵遠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中似乎有無窮的靈力蓄勢待發,他終于想起來了自己小時候就有的一個困惑——普通人都是單靈根,雙靈根便是天才,三靈根更是要去查查祖墳是不是冒青煙,或者是哪位神仙大能投胎轉世,而他怎麽會有五條靈根,且都運用自如呢?

當時帶他的那個道士只是摸着他的發頂,喃喃地講:“這是你修行來的成果啊,小遠,這本就是你的命。”

“在想什麽?”陸樸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宴塵遠回過神,扯出個笑:“你們到底是我回憶裏的人,還是被虛構出的,幻像裏的人?”

“又發癔症。”莊骁撇撇嘴,似乎是不想和他溝通,變成小小一個一甩尾巴走人了,陸樸懷沒說話,只是盯着宴塵遠長久不吭聲,過了會兒才重新撿起瓜子,周遭又恢複了嘈雜,落雪聲壓得全世界都慢放起來。

陸樸懷道:“我們是真實存在的。”

“你從以前到現在,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真實存在過的,但……”陸樸懷頓了頓,換了個比較好理解的說法,“它們呈現在你眼前的時機可能會不同。”

“你跟說繞口令似的,”宴塵遠抓過他身前的瓜子,“聽不懂,有沒有更常見一點兒的方式?”

“慢慢兒悟吧,”陸樸懷呸呸呸地吐了瓜子皮,笑嘻嘻地說,“你的一生還很漫長,你總會悟道的。”

宴塵遠偏過頭看向遠方的雪景,樹乾被雪水浸濕,又在白雪的襯托下呈現出了一種怪異的黑,宴塵遠盯着雪景看久了眼睛有些花,他垂下眸子,低聲道:“我不是人,對吧?”

“這話說得,”陸樸懷又咔吧咔吧地嗑起來,“說得就像我在拐彎抹角地罵你似的。”

“我是什麽?”宴塵遠問。

“‘我是我,寧作我’。”陸樸懷說,“沒什麽好糾結的,你其實已經想得很清楚了,等時候到了,你會知道的。”

“神棍。”宴塵遠毫不留情地評價,說完又笑了一下。

陸樸懷也笑:“多稀罕吶你這人,罵完人自己笑,考慮過我的感受麽?”

“蕭渡水呢?”宴塵遠問。

陸樸懷還是笑着,他伸出手,輕輕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說:“等你找到他的時候,你就會想起自己是什麽的。”

宴塵遠不問了,他的眼前又開始模糊,周遭碎成無數個碎片,雪景在倒退,他卻依舊身處在長廊之中,場景切換,仿佛有四季在他眼前輾轉過,他好像也經歷了數百年的時光。

長廊外的景色成了一片秋,一名白衣青年從樹乾上躍進長廊中,盤腿坐在矮腳桌前,抖抖袖子放下幾顆果子,瞥了他一眼正準備離開時視線卻突然一頓:“老大,你醒了?”

“……莊……”宴塵遠有些不太敢認,面前這人實在是過于成熟,氣質上也沉穩了不少,“莊骁?”

“嗯,是我,”莊骁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軟墊上,“距離你上次醒來,已經過去二十七年八個月二十三天了。”

“我怎麽了?”宴塵遠問。

“你在等……”莊骁說着,猛地一頓,又搖搖頭,“沒什麽,既然你醒了,很快你就會知道的。”

“……唉,”宴塵遠嘆氣,“倆神棍。”

莊骁輕笑一聲,道:“不要這麽說嘛,老大,天意不可抗,這些事都是需要你自己悟的,這是你的命數,旁人不能乾涉。”

“如果我悟道了,我就能成人了,是麽?”宴塵遠擡手撐住自己的頭,指尖在太陽xue上揉了揉,這個夢有些太過漫長了,“我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別人悟道成仙成佛,我得悟道才能成人,我是什麽?微生物麽?”

莊骁還是笑,他突然搖身一變,變成了七八歲孩童的樣子,坐在矮腳桌邊剛好,這副樣子才是宴塵遠最熟悉的莊骁的樣子。

他說:“陸樸懷說,人的一生就是經過無數的四季輪轉,哪怕生命已逝,四季照舊,你想成為人,必須去像人那樣走一遭才行。”

“老大,”他說,“你必須像人一樣,走一遭。”

必須像人一樣。

宴塵遠盯着他的眼睛,腦海中終于有什麽東西猛地浮現了出來,映照在他眼前的是那些刻在古墓上的壁畫——他想起來了,他不是人,但他想要成為人。

想成為人的契機還未從腦海中浮現,但他想起了自己最終的決定,他早已像尋常人那樣在人間度過無數個四季,也早已生在這世上,七情六欲他都嘗了個遍,陸樸懷卻還要他走一遭,恐怕并非是要他真的以身入人間,而是要他走向終結。

于是他将山林遮蓋,湖水下沉,瀑布停流,整座山都因為他而停滞、下陷,最終,他卧在了古墓那副棺材中。

他要在此處長眠。

“為了防止盜墓的來吵醒你,我已落下法陣,”是莊骁的聲音,“你安心睡去,等時機成熟,你将一切歸還,你就能入輪回投胎轉世,徹底成為人了。”

“我?你不用擔心我……我還要去尋我的父母,我還不能睡,老大,不用擔心我。”

“……好,我會為你守住這裏,不必擔心。”

“我也會去找他的,小渡水……我會找到他的,我會把他帶到你面前的。”

聲音突然有些哽咽,宴塵遠看見變成小孩模樣的莊骁守在他棺材旁邊,低聲啜泣着:“沒關系,這是你們的命數,我不會乾涉的……我一個人也可以的,老大。”

古墓的珠光亮起,棺材被鎖鏈捆住懸在半空,莊骁的身影一個人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宴塵遠剛入睡,他不好立刻離開,只能守在這裏,用地面上的石子往牆上刻畫,他在每一筆中都蘊入法力,讓它們保存得長久,他畫,他畫第一次在山中遇見宴塵遠,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小的毛團子,眼睛上覆着一層膜,睜不開,什麽都看不清,只知道父母出事,自己被抛下天界,他也畫第一次遇到蕭渡水,第一次遇到陸權夏和陸樸懷,他這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被他刻在壁畫中。

于是所有人都以死亡的方式離開他。

夢境的最後,宴塵遠聽見莊骁伏在地面嚎啕大哭,聲音又逐漸遠離,時間線終于歸為在他這一世,重新接觸到這些壁畫的那一刻,記憶七零八落地灌入他的腦海裏,他想起來了。

“小影——小影!!宴隊的心跳突然劇增,血壓也在升高,小影!!”

“叫什麽,我是術士科的,我不會正經醫術,去叫醫生來啊!!”

宴塵遠睜開眼,胸前一陣悶痛,但眼前逐漸清明,他看見醫院蒼白的天花板,以及站在自己胸口上的小東西。

“你想起來了多少?”莊骁化了原型站在他胸口,歪着腦袋平靜地問,但身後兩條尾巴高高豎起,尾巴尖顫着,印證了他心底的不安。

宴塵遠咳嗽了聲,擡起手在莊骁毛茸茸地腦袋上揉了一下:“不多,但是……”

莊骁的瞳孔縮起,豎瞳直直立成一根線。

“這麽多年,辛苦你了。”宴塵遠說。

莊骁愣了很久,直到醫生沖進病房,莊骁才從他身上跳開,坐在窗臺邊,一套手忙腳亂地檢查,直到醫生宣布宴塵遠身體沒事兒後諸葛影和陳希才大松一口氣,莊骁也順着窗戶縫隙鑽走:“謝謝醫生了,謝謝謝謝。”

陳希走到床邊坐下,盯着宴塵遠看了許久,嘀咕道:“老呂還真行,還真是得把你送到幽州來你才會醒。”

“我有點兒亂……”宴塵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在病房內環視了圈兒,問,“蕭渡水呢?”

“蕭隊還在局裏沒過來,”諸葛影說,“你住在蓉城五院的時候,佛像莫名找到了你們的位置發動襲擊,當時蕭隊是在場第一目擊者,因此要寫述職報告,在局裏還沒過來呢……不過我剛給他發消息了,應該很快就——”

話音未落,病房角落裏倏然亮起一片橙黃色的光,蕭渡水從光芒中落地走出,臉上焦急的神情都還沒來得及斂去,手裏握着的手機屏幕上正是諸葛影帶去的消息:“醒了?”

宴塵遠看見他,懸着的心總算落地了:“你說得跟我生了似的。”

蕭渡水迅速走到床邊,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臉,陳希還在原地杵着,還是諸葛影先品出了點兒不對,戳戳她的胳膊帶走她走了,病房門關上後,蕭渡水的肩膀也垮下去了似的,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手指有些發顫地按下熄屏鍵,但手指實在顫抖得厲害,不受控制地按了好幾下,手機熄滅又亮起,最後關機頁面都被他按出來了,他咬咬牙将手機揣回兜裏:“你睡了大半個月,感覺怎麽樣?”

“我沒事,”宴塵遠伸手拍拍他,“還活着。”

“……真他媽能睡,”蕭渡水垂頭,用力在眼皮上按了兩下,“操。”

這似乎是宴塵遠第一次看見蕭渡水如此外露的情緒。

以往的蕭渡水情緒都是內斂的,盡管他的性格并不內向,但宴塵遠覺得,他是那種會把所有碎片都咽下去還能開兩句無關痛癢玩笑的人,可此時在他面前的蕭渡水又不這樣了,宴塵遠像個稱職的鼹鼠,終于在他的情緒網上挖掘出一圈小小的洞,讓他的情緒得以外洩,洩在宴塵遠精心為他準備的洞口中。

宴塵遠有些費力地起身,靠着枕頭坐起來,蕭渡水就看着他自己一點點兒挪,沒有一點兒要幫忙的意思,把宴塵遠氣笑了,但他又張開手臂,伸出手對蕭渡水說:“抱一下吧,就當慶祝我大難不死。”

蕭渡水盯着他看了幾秒,最終坐在床邊,張開手臂有些僵硬地俯下身,輕輕摟住了宴塵遠。

這個擁抱的力度原先是輕巧的,但似乎是他們緊貼的胸膛隔着布料也感受到了彼此心髒跳動,蕭渡水腦海被草木香填滿,手下不知覺地用了重力,宴塵遠就任由他那麽摟着,腦海中又閃過那些出現在他夢境裏的蕭渡水的臉。

他們分明長着同一張臉,在短暫的接觸中也能感覺出來,性格是差不多的,但……

但宴塵遠就是覺得,此時此刻在自己懷裏的這個,才是真正的蕭渡水,或者說,這個才是真正屬于他這個世界的,屬于他的蕭渡水。

他穿着病號服,蕭渡水的臉就埋在他脖頸間,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宴塵遠心裏一癢,手在蕭渡水背上輕輕壓了壓,然後側過頭,在他耳後落下一吻。

蕭渡水身體猛地一顫,緊接着整個人就像被拔起的蘿蔔那樣猛地往外提了一下,但宴塵遠的手按在他背後,又将他生生按了回去。

“案子查得怎麽樣了?”宴塵遠問。

“古墓中的怨氣并非是那具棺材帶來的,”蕭渡水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是有人在古墓裏養小鬼,養了太多年,殺了太多人,這才導致怨氣累積。”

“嗯,”宴塵遠應了聲,側頭又在他耳垂上吻了一下,在蕭渡水又一次拔身而起前抓緊問,“然後呢?你那天晚上,為什麽一定要去古墓?”

“……”蕭渡水張了張嘴,或許是因為他的臉埋在這裏,埋在宴塵遠脖頸和枕頭之間,空氣不流通,他的呼吸都灑在這裏,烘得他自己臉頰發燙,“因為屍傀,也是當時研究所研究的方向之一。”

“你懷疑研究所和古墓有關系?”宴塵遠的手在他背後,順毛似的一下一下撫着,“那那天晚上去之前怎麽不告訴我?”

“研究所的事兒,我不想太多人有牽連,”蕭渡水說起這個時,語調分明低了許多,“如果知道你會受這麽重的傷,我不會同意你去的。”

“可惜我們都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宴塵遠說,“不過我看到了很多過去。”

說着,他又側過頭,在蕭渡水側臉上落下個吻,他的嘴唇觸碰到的皮膚滾燙,蕭渡水已經沒有先前兩次反應那麽劇烈了,只是伏在他肩頭,靜靜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話。

“也是我篤定我就是陣眼的關鍵原因,”宴塵遠說,“但是還是挺奇特的……我竟然不是人,或者說,我以前不是人。”

這話說得有些抽象了,蕭渡水沒聽太懂,他的腦子被臉上傳來的溫度灼着快冒煙了,半天才含糊地應了聲:“是不是人也沒那麽重要吧。”

“你喜歡就行,是吧。”宴塵遠勾唇笑了下。

蕭渡水這次成功從宴塵遠懷裏把自己拔出來了,臉和耳根都通紅,眼神卻強壓鎮定地看着宴塵遠:“我沒說過。”

“我感受到了。”宴塵遠說。

蕭渡水說:“下次不要感受了。”

“哎,我說真的,”宴塵遠沖他挑了下眉毛,“喜不喜歡的先不談,如果你對我沒有好感,在我親你第一下的時候,你就已經掏出法器把我和床一塊兒砸成兩截了,你信不信?”

“不信。”蕭渡水擡手搓了搓耳朵,估計是不知道說什麽,張嘴半天沒發出一個音,最後剛要開口,病房門被一下推開,喬春燕他們也來了,一大堆人魚貫而入:“哎宴隊,你終于醒了,身體感覺怎麽樣?”

“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餓麽?你現在是要吃流食還是吃什麽?”

“什麽時候能出院啊?醫生來檢查過了沒?”

蕭渡水被擠到人群外,擡眼看了看宴塵遠,剛好宴塵遠也在從人群縫隙中看他。

不知道是誰手下帶的人,順着宴塵遠的視線看過去,大驚小怪地嚎了一聲:“蕭隊你臉怎麽了?怎麽這麽紅?宴隊抽你了?”

“……”喬春燕回頭看了眼蕭渡水,又扭頭看了眼宴塵遠,“你倆平時不是挺合得來麽?私底下打這麽狠?”

“不是吧我靠,”湛靈也跟了過來,瞪着一雙圓滾滾的眼睛滿眼震撼,“抽臉啊?宴隊這我就要說說你了,雖然你是傷員,也是和我們蕭隊一塊兒出任務的時候受傷的,但是你也不能怪蕭隊啊?!那天晚上把你從棺材裏撈出來的時候蕭隊都快哭了,拎着法器一個勁兒讓我們救人救人,自己法力耗盡也不去休息,就跟着你,在你手術室前守着也不走,生怕你出事,你和蕭隊再有矛盾也不能一睜眼就抽人臉啊!”

“……等一下,”喬春燕拉了下湛靈的手,“我怎麽覺得那麽不對……”

“對,有什麽不對,”蕭渡水打斷她,沒去看宴塵遠臉上随着湛靈的話越來越明顯的笑意,“他就是抽我了,你們等他好了就替我報仇吧,我先走了。”

“哪兒去啊蕭隊?”湛靈問。

“回局裏。”蕭渡水說完,人立刻沒影了。

湛靈扭頭一臉譴責地說:“宴隊你太過分了!你還笑,別笑了!到底有什麽好笑的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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