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9章 秋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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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秋生(上)

這大半年算是蕭渡水來醫院來得最勤的時間。

裏頭的人有條不紊地将喬春燕推進急救室,諸葛影等術士科醫療隊的人也跟着走了進去,留下蕭渡水和宴塵遠倆人在外邊兒站着,誰都沒有開口,他們呼吸沉得快要掉在地上了,和地面瓷磚上的光暈交織在一起,編程一片将他們覆蓋住的網。

喬春燕為什麽會被佛像襲擊?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蕭渡水頹喪地坐在長椅上,思維在一點點放慢。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從他腦海裏抽離,但他無法控制,直到宴塵遠走到他身前,陰影覆蓋住他之後,他才擡起頭,看見宴塵遠的臉色并不好看。

“醫生要讓簽病危通知書,”宴塵遠說,“她的家在哪?我去傳送陣帶他們過來。”

蕭渡水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硬是用力咳嗽了一聲才道:“我發給你。”

将地址發給宴塵遠後他便立刻離開,沒過多久将喬春燕的父母接了過來,那是一對年齡看起來不算大的中年夫妻,頭發都瞧不見白絲,卻在宴塵遠突然造訪和醫生宣判一般的噩耗中彎下脊梁,哆哆嗦嗦簽了字,随後抱在一起啜泣着。


“喬春燕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呼叫術士科?”

宴塵遠走過來,壓着聲音說出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蕭渡水愣了愣,醍醐灌頂般挺直了背,他腦海中正在被抽走的某種東西終于停止,随着宴塵遠這句話一股腦的灌入他的腦海中。

不光是喬春燕沒有第一時間呼叫術士們,就連他自己到了現場之後,第一反應也是聯系四院,而不是直接叫術士們下來幫忙,如果當時能直接叫來諸葛影她們為喬春燕止血,喬春燕的情況或許能稍微好一些。

可他們為什麽下意識地将一直以來都立在那裏的術士科忘記了?

蕭渡水腦海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喚醒,落實了他之前的種種猜測,他咽了口口水,擡頭沖宴塵遠說:“你叫幾個蓉城支隊的人過來守着,動靜小點兒,讓他們悄悄過來。”

“你懷疑是誰?”宴塵遠看清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光,壓低聲音問,“是……”

他低聲在蕭渡水耳邊呢喃出一個名字,蕭渡水點點頭,同樣壓低了聲音,近乎是在用氣音講:“還有,你讓陳希去幫忙查一個人,蓉城的人我不好插手,但是如果情況屬實的話……我大概知道、至少知道表象上,對方要做什麽了。”

宴塵遠颔首,剛要摸出手機發消息,蕭渡水伸手将他的手按下:“你親自過去。”

“那你……”宴塵遠說着頓了下,似乎是意識到,蕭渡水并非那種要他寸步不離來保護的花瓶,但與此同時他又痛恨蕭渡水不是花瓶,“行,我速去速回。”

“好。”蕭渡水點頭,扭頭看向急救室,燈光長久地亮起,懸在在場每一個人胸腔中。

*

夜還長,秦局洗漱完後習慣性地走到秦秋生的房間前,像對方還醒着那樣,輕輕叩了門才走進去。

秦秋生的母親坐在他床邊,這麽多天以來,眼淚和唉聲嘆氣都融在一起了,他們每天都有嘆不完的氣,秦媽媽自然是怪過秦局的,她始終認為秦秋生不應該到那種地方去。

并非她不支持這樣的事業,如果說秦秋生有任何反制武器——也就是那群靈力者口中的法器——或者說他擁有攻擊性法術、體術之中的任何一種,她都不會那麽排斥。

可秦秋生偏偏什麽都沒有,只是擁有一身靈力,就被安插到那樣危險的隊伍中去。

現如今怪罪也沒有用了,誰也不知道秦秋生到底什麽時候醒來。

是十天,十年,二十年還是三十年呢?

如果他醒來時,父母已經離世,他又要怎麽用自己還停留在二十多歲的記憶去面對這個嶄新的世界呢?

秦媽媽想到這裏又忍不住嘆了口氣,擡眼看見秦局眼裏的內疚她又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他肩膀的傷怎麽樣了?”秦局走進來,将開了條縫的窗戶關上,給秦媽媽披上一件外套。

“好多了,”秦媽媽輕聲道,“沒辦法運動,只能等肉這樣自然愈合,好在他不動反而好得更快。”

“這次睡着不像之前,”秦局說,“這次連睡姿都不換一下了。”

“像他小時候呀,”秦媽媽笑,“他小時候睡覺就是這樣的,乖乖的,一動不動,你還記不記得他奶奶上次手摔骨折,來咱們家住,他非得跟着奶奶一塊兒睡……”

“記得,”秦局輕輕拍拍秦媽媽的肩膀,“那時候我一直怕他翻身動到媽,結果你和媽都說他睡覺很乖,不會碰到的。”

“是啊,結果就真的沒有碰到,”秦媽媽還是笑,聲音卻有些哽咽了,“從小就很乖,那麽乖的孩子……”

“……是我的錯。”秦局說完,不知從哪突然吹來了一陣風。

他明明才剛将窗戶關好,風卻從身後吹了過來,秦局下意識轉過身,但大腦已經在這一刻發出了警報信號,他回過頭,透過模糊的紗窗看見,外面似乎有個人。

怎麽可能呢?

他們家可是在19樓。

秦局咽了口口水,下意識在兜裏按住手機的緊急通報鍵——這是之前技術科的人在他們的手機上強制安裝的,每個人手機都有,按下後,特殊調查隊全員都會收到信號發出的定位——窗戶外的人影愈發清晰,房間內的燈光終于徹底照在他身上,那哪是什麽人影,分明是一尊青銅佛像。

秦局早就浏覽過青銅佛像的資料,但之前閱讀下來的資料中,只說它是一尊半人高、除了嘴以外腦袋上沒有任何器官的怪異佛像,可此時此刻那尊佛像飄蕩在他家窗戶外詭異地咧嘴笑着,右眼和右耳沾滿了血,緊閉的右眼微微顫抖着,眼珠仿佛在眼皮下瘋狂跳動,它朝前伸出手,像是在讨要什麽東西。

秦媽媽扭頭看到這一切,一聲驚呼硬是咽了下去,她下意識地将秦秋生擋在後面,手卻被一只溫熱乾燥的掌心包裹,虛弱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媽……”

砰——

青銅像在這一刻瘋狂撞擊窗戶,只一下就将玻璃連帶着紗窗一塊兒撞得稀爛,也是在這一瞬,按下了緊急通報的秦局眼前白光一閃,蕭渡水和宴塵遠同時出現在傳送陣中。

“果然,”蕭渡水擰着眉毛往前走了一步,“果然在這兒。”

緊急通報的速度不可能快到在一秒內他們就做出響應,蕭渡水和宴塵遠早就料到了佛像的到來。

“在你的計劃裏,秦秋生是最不能蘇醒的那一個,對麽?”蕭渡水從脖子上拽下法器,火光從他掌心乍現。

宴塵遠從法陣中喚出自己的魚骨刀,擡眸看向青銅像,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青銅像也在看他。

就像他們當時在古墓裏那樣。

“秦秋生的能力是共感,他會在短時間內感受到大量的苦難,并且在腦內回放,”蕭渡水道,“你先前一直針對他,就是為了讓他長久的陷入睡眠卻又不致死,你害怕他感受到苦難,提前洩露你的計劃,對嗎?”

青銅像還是伸出手,沖着秦秋生的方向半步都不肯退縮。

蕭渡水垂下眸子,不再和他多說,和宴塵遠一塊兒直接打了過去,兩邊法術激戰,宴塵遠還不忘給秦局他們一家用土塑造出一道屏障,但畢竟是在住房內,打鬥空間實在太小,招式甚至連躲開的地兒都沒有,青銅像似乎是不願多做糾纏,它的最終目的還是秦秋生,可蕭渡水和宴塵遠攔在這兒,它沒有絲毫能夠進攻的空間。

一個晃神,蕭渡水已經到了身前,手中火焰翻騰,直接燎在了它剛生出來的右眼以及右耳上,像有血液被燒乾,它們聽見了那種水分即将蒸發的聲音,青銅像突然倒退回窗邊,向來裂開的嘴角收起,從喉嚨中迸發出極其刺耳的尖叫:“啊——!!!”

“啊!!啊!!!——”

在場的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甚至在某一瞬間,宴塵遠什麽都聽不見了,那聲音仿佛直接将他的耳膜穿破,讓他失去了所有聽覺,也是在他們愣住的這一瞬,青銅像鬼魅一樣消失,又在煙霧之中,重新出現在了先前宴塵遠為秦局他們一家塑造而出的壁壘中。

聽覺的屏蔽讓蕭渡水和宴塵遠同時失去了第一直覺的判斷,等意識到青銅像的所去後已經來不及了,宴塵遠将壁壘撤去的一瞬間,看見秦媽媽擋在剛醒過來的秦秋生面前,滿眼堅毅,秦秋生又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将母親拽下來護在自己懷裏,青銅像向前伸出的手直接貫穿了他的肩膀。

血液飛濺,青銅像迫不及待地抹在自己的左臉,于是左眼和左耳在瞬間生長出來,秦秋生憤恨地望着他,血液落到他母親的臉上,像出生時母親賜予的眼淚也血也稀薄地還回去,他咬牙切齒,擁有一切望穿苦難的記憶:“我們永遠不可能回到你的身體裏。”

蕭渡水和宴塵遠一愣,腦海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蘇醒。

“你的苦難和我們沒有任何聯系,你自作自受,我們離開你是天理應當,我們永遠!永遠不可能——”秦秋生一只手護住母親,另一只手的血液凝結,突然成了一把十分精致漂亮,頂端處追着一滴眼淚形狀血石的長劍,“永遠不可能回到你的身體!”

——“救苦救難的佛祖啊!!”

有什麽聲音從他們腦海裏回蕩。

“衆生皆苦,衆生皆苦啊!!佛祖為何從不睜眼看看這世人啊!”

“有眼無珠!有眼無珠,這尊佛像,有眼無珠,白白立在這裏吃我們的供奉,日子何時是個頭啊——”

秦秋生的情緒波動似乎過于強大,直接讓他們眼前的場景震蕩,回到了一片不屬于這裏的空間中。

四周變成一片荒蕪破舊的佛堂,外頭是乾涸到裂開的土地,日頭正烈,不少人雙眼無神,頹靡地坐在佛堂前,守着一口大鍋,鍋裏咕嚕咕嚕地煮着什麽,圍在鍋邊的人個個骨瘦嶙峋,不知道是誰先看到了角落裏的孩子,一把把他抓過來,毫不猶豫地剁開他的脖頸,将四肢分開,再将整個人丢進那口大鍋中。

大鍋咕嚕嚕地冒,孩子被剁下來的頭滾到佛像旁,他死不瞑目,眼珠正好貼在供臺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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